脚边花瓣还在一下下搔弄着足腕,勾起的痒意顺着腿向上攀,姜芍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里起了一层薄汗,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她却一步也不敢迈。
表面犹豫着不语,心底倒是有挺多话想问他,干嘛好端端不理人,为什么要在筵席上搞出一团乱,把刑阁高台搞成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没受伤吧?
“姜语白。”
远处的男人忽然唤她,嘴角笑意转瞬即逝,垂眸盯着棋桌不语,长睫若蝶翼轻煽。
姜芍下意识去应,随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大得莫名,悻悻收声,可即便如此,那道不远不近的身影始终不肯看她,如墨的发垂落,泛着幽幽微光。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小字的?
她小心绕开脚下密密的花丛,试探着往前走,“谢晚净,你还好吗?”
一面走,一面解释道:“我方才在神海中喊你名字,无论如何得不到回应,心里实在着急,索性来此地找你……这花海又是怎么回事?好生碍事。”
话音未落,又一步踩下,那些原本阻隔身前的花丛仿若活物般瑟缩着倒向两侧,娇娥作羞似的,安安静静让出条不小道路。
姜芍哑然,四下看了看,放下手中提着的长裙,款步迈过去。
还真是听话。
走到这人身前,她便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目瞪口呆环视一圈周遭,不禁吐槽:“你今日怪有闲情雅致。”
谢晚净凝视着棋盘,头也不抬道:“嗯。”
灵力充沛的她都感到心疼,刑阁里苦苦修炼多年攒下的内力,居然会把这么多都浪费在布置这些虚幻之物上,任性得不像话。
姜芍两臂搭上棋桌,撑着脸,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先别玩了,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默然专注的眸眼总算舍得分给她半束目光,里面缱绻的温存让她有了片刻怔神。
他很快收回视线,挺直腰杆,转头朝笼外看去,唇瓣微微开合:“事关代价。”
姜芍点头:“是,我最近在万象阁查了许多这方面的书,了解到不少了断方法,虽然还没有哪一条确切表明能完全断开缔结,但我们可以先挨个试试。”
怕他不吃趋利避害这一套,她刻意把话说得循循善诱:“我明白你所图为何,可你对道侣法诀的了解太过浅薄,显然没搞懂后果,你要真想同我合谋,我们可以先断开联系,再……”
“不要。”
姜芍:“?”
她话语一顿,不可置信看向面前瞭望天穹的身影,还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他头也未转,指尖把书册推远了些,语气如常地重复了一遍:“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断开缔结。”
“为什么!?”
“为我所求。”
姜芍一拍桌案,满脸恨铁不成钢:“你不要太随性而为,这背后所承担的代价是你我承担不起的,自以为是想出些毫无可能性的办法来,实则一点可行性没有。”
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我问你,你当真知道自己所求为何吗?”
“……”他不回话,只缓缓转身,总算肯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明明不说话,那双惑人心神眼睛里却像是盛满的许多无法言明的情愫,触之可及,又捉摸不清。
谢晚净垂首低低一笑,温声答道:“未敢忘却。”
你知道个屁!姜芍一咬牙,火气噌地冒上来,那些说不出口的字眼顾不得再管,当即选择摊牌。
“我告诉你,道侣法诀的代价便是要每月例行交//媾,否则不出半日便要暴毙身亡,你听明白了吗?”
出人意料的,他的态度静得吓人:“嗯。”
嗯?
——嗯!?
姜芍只觉得自己怕是要气出心病,指节掐得泛白,连连顺了好几口气,才做到心平气和地问:“‘嗯’是什么意思?请问你可以先端正下自己的态度吗?”
谢晚净轻轻眨眼,垂眸拧眉,像是仔细思虑过她口中所言态度问题,接着恍然大悟般扯了扯嘴角。
“请肆意蹂/躏我吧?”
“……”姜芍再也忍不住,发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晚净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旋即很快回过神:“我明白了。”
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
眼瞅着马上就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像剥荔枝似的剥开,姜芍一个箭步起身,连忙伸手拢紧他胸前布料,制止这人的动作,“你疯了?”
原本想着撑在他身上借力稳住,结果这人却软绵绵的没个力气,她这么一推,他便顺势躺倒。
扑通一声,一齐砸入了身后无边花海中。
尽管身下有个肉垫,奈何这人身上哪处都硬,简直和地面不相上下,姜芍一面吃痛,一面摔了个七荤八素。
鼻子被枝叶花蕊拨弄地痒涩,还连连呛了几口花粉,她本想起身揉揉,腰肢先被一双大手死死桎梏。
挣扎着试了试,动弹不得。推了推,还是纹丝不动。
姜芍只能重新趴回他身上,双手撑在脸下,昂起脑袋,皱着眉想瞪他,这个角度却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巴。
“玩够了吗?”
谢晚净把人压回自己胸前,“没有。”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姜芍长叹口气,干脆别过眼去看身旁摇曳的花,转移话题道:“好端端的弄这么多花做什么?”
“喜欢。”
“喜欢也是假的。”姜芍存心呛他,不过这么一看,粉瓣绿叶实在叫人欢喜,此人虽莫名其妙,品味却不错。
刚想伸出手去触碰那幻术所凝之花,就被先一步握住,让她整条手臂都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喃喃般低语:“是真的。”
她又冲:“假的。”
“真的。”
“假的!”
谢晚净不禁莞尔,这次却不像方才一样徒存表象,而是货真价实从鼻腔里涌出些哼笑,胸腔泛起阵阵颤动。
听得人莫名耳根发麻。
他紧抱怀中之人,含笑看向天际,眼中却蒙了雾气似的冷寂,像在看什么死物,了无笑意:“嗯,假的。”
姜芍挣了挣被他攥住的手腕,忽然注意到身后有好几株芍药被压得东倒西歪,花瓣皱巴巴的,眼看就要碎了,随口提醒道:“看上去快要死了。”
“……死了我也喜欢。”
声音骤然转冷,变了意味。
腰际的力气愈大,简直像是要把她掐断,姜芍闷哼一声,提醒道:“松开,太大劲了!”
谢晚净恍若不觉,目送一对候鸟飞去,瞳眸颤动,重复道:“死了……也喜欢。”
意识到这人情绪不对,姜芍也不逗他,想起那块石上的一撇一捺,和那句意味不明的朱樱二字,心绪骤然翻涌。
他是不是在宴上受了刺激?
卫珵那样说话难听,不会无意中伤到他了吧?
半晌,犹豫着安抚道:“呃,其实花还好好的,我方才是在逗你而已,这些都是些你幻术所化的花,又怎会轻易死掉呢?别……”
话没说完,她再次噤了声。
因为身下的男人愣愣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可很突兀的,羽睫轻柔一颤,眼尾便滑下一滴泪。
……哭了?
姜芍张了张嘴,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晚净语气平静,有些决绝的残忍:“不一样的,真的会死,活生生的东西,忽然就没了气息,瘫倒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然后……僵硬了,曾经那么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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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变得那么冷硬,喊不醒,留不住……”
他呢喃着道:“死了便是死了,沦落为烂肉贱骨,填了泥土,不止今生不见,下辈子陌路殊途,再无交集,一百年,一千年,都是这样。”
“别说这么馁气的话。”这话听上去有些伤心,姜芍的语调变得轻缓:“世间还会有很多好看的花。”
“不会有了。”
谢晚净终是阖眼,语气古井无波,眼角的泪却掉得更凶,无声滚入鬓发:“千秋万载,碧落黄泉,都不会再有了。”
真是执拗啊。
姜芍忍不住想,那花该是生得多么好看,才让这个魔修念念不忘多年,满园春色不及它,至死都放不下?
“没关系,重来一次就好了。”谢晚净睁开眼,最后那点不舍消散:“我绝不会再犯错了。”
姜芍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某种密密麻麻的,迟缓却汹涌的疼痛,正顺着两人紧贴的胸口蔓延过来。
他埋首在她身前,安静了片刻,又毫无征兆地抬起眼来,露出贝齿,展露个笑。
苍白的脸色让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邪艳,不似活人。
姜芍心下莫名一跳。
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蹿上来,这副画面忽然与脑海深处某段漆黑阴冷的记忆重叠,让她指尖骤然发凉。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便听见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声音轻缓,裹挟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字地砸在心口——
“姜语白,好久不见。”
只此一句,毛骨悚然。
浑身血液瞬息凉透,她的脑中轰然炸开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永远挣脱不开的束缚,如跗骨之蛆般缠绕的吐息,以及在无边黑暗里,刺透一切屏障的声音。
那场梦魇,那场她以为已经醒来的梦魇。
“你是谁!?”姜芍吓得不轻,拼了命得在他怀里使劲挣脱。
比梦中的惊悚更甚,这一次她不是蜷缩在黑暗中的那团小小虚影,而是真真切切地,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抱在怀里。
男人缓缓坐起身,长发随着动作轻摇慢曳,眸中沾上些赤色,额心的红纹似乎更亮了些,无言看了她许久,笑着答道:“你朝思暮想的人。”
两人身形愈发紧贴,几乎快要密不透风。
他顿了顿,眼中赤色愈浓,声音却愈发温柔,让人毛骨悚然,“和魔绑定道侣契约,夕怜仙子,你的胆子很大。”
脑中轰隆一声震响,如雷贯顶。
她颤着身子,声音像堵在了喉间,只剩急促的喘息。
“怎么吓成这样,不想见我吗?”
“没关系,我很想见你,永曜血脉的神女,多少年了,我都一直在找你,一直、一直……”
“一直在等你,自投罗网。”
说着,又轻叹口气,像是惋惜。
“真残忍,你想……杀了我?”
姜芍一个瑟缩,转身就要跑,却像是一头撞在空气墙上整个人被猛地弹了回来,不偏不倚地落入那人怀中。
带着热意的气息涌来,宽宏的身形轻而易举把她拥抱入内,手臂铁杆似的锁住腰身,动弹不得。
死命捶打几下,他却垂下头,将脑袋埋入她颈窝,深深纳入气息。
手腕处的红印似乎更烫了,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稳,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耳畔响起那人隐含妄欲的话语。
“恭喜你,现在总算知道我的名字,可以继续和我完成‘代价’了。”
手臂被一只大手握住,轻轻抬起,指节摩挲过发烫的那处印痕,电流般贯穿大脑,姜芍头皮一紧,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那人于是又笑了,将她往怀内带了带,头一歪,声含眷恋。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嗯?”
“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