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芍再次苏醒时,是在寝居。
头顶的素色帐檐绣着飞鸟归林、蝶栖花枝,隐约闪着光晕,耳边是百柒低声叫骂着的声音,夹杂着谁的呜咽。
神海混沌,貌似还惨留着那人的气息,这一遭换神实在累极,打不起精力,她放松身体,试图重新睡过去。
“让你倒温水,是要给你师娘擦脸!你泡了杯茶叶是做什么!?”
“还有让你拿块毛巾,你拿的这是什么,我没猜错的话,是庖厨窗上挂着的那块烂布条吧?”
“那他妈是擦灰用的!”
“……”
总觉得再躺下去某人怕是要遭殃,姜芍干脆睁开眼。
百柒正被气得不轻,又不敢大声责骂,刚起身撸袖子,想去揪韩旭耳朵,手指先被盈盈一握。
她怔了片刻,转过头去,对上那双剪水秋瞳。
见姜芍面颊红润,脸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朝她笑,燃起的怒火兀地熄灭,百柒神色柔软下来,张嘴想说些什么,“啊,你醒……”
一边原本跪在地上认错的韩旭忽得几步上前,挤到她旁边,喜不自胜道:“师娘,你终于醒了!”
待姜芍缓坐起身,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嘤嘤撒娇。
“方才你说话半途突然晕倒,怎么喊都喊不醒,像是癔症了一般,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师娘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在师傅手底下独活啊。”
“你给我滚!”
百柒直接一拳揍他脑袋上,把人从榻上扔下去,赶忙凑上来,四下看了半天,心疼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芍朝她微笑:“没有,我觉得好像睡了一觉,神清气爽。”
她方才从那种梦里的空虚感受中挣脱出来,蓦地看了看周遭,又想起之前的换魂遭遇,问:“我们怎么会在此?不该在生辰宴上坐着吗,怎的一眨眼就跑回寝居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百柒伸手点了点她眉心,叹气道:“鲜少见你任性妄为的一面,今儿个算是让我见识到了,不管不顾地拉着陆清远就要比试,一点不顾及自己身体。”
韩旭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面揉着脑袋,胳膊撑在床榻边,咯咯直笑:“师娘你真牛,一个诀法杀过去,差点就把师尊他老人家送去归西了。”
“再乱说!”百柒一眼瞪去,他早已经捂着脑袋缩回地面。
见姜芍没吭声,她只当是想起不愉快的经历,牵过她的手安抚:“无论结果如何,总归是在那些人面前露了一手,也好,权当立个下马威,起码能让他们不敢轻视于你。”
比试?杀诀?
听到这些不知所云的话,姜芍面色苍白,不可置信道:“我…和陆清远……比试……?”
“对啊,怎么了?”百柒摸了摸她的额头,疑惑道:“没发烧啊,脸色怎么变得这样难看,是现在后悔了,还是对结果不满意?不必心急,反正日后的时间多的是,一次失败代表不了什么。”
姜芍哪里还能听得下去,急切地拉着百柒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静:“比试前,我可还做过什么?都说了些什么话?”
百柒不明所以:“也没做什么吧,不就是把卫珵气跑,当众掀了桌案,还骂陆清远和宋忻霖他俩是狗东西……什么的吗?”
“……”
姜芍面如死灰地躺了回去。
“累了?再休息会儿吧。”百柒掖了掖露出的被角,满腹疑问都被咽了回去,“好不容易得个长假,还要为生辰宴忙前忙后,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你,朝冥君也真是的。”
她在这心疼不已,旁边的韩旭则没那个眼力见,默不作声探出脑袋。
“师娘、师娘。”他两手扒着床沿,满怀期待道:“听说你会杀诀,我觉得那道白虹灌饼好生厉害,下次早训的时候可以教教我吗?”
“是白虹贯日!”百柒恨铁不成钢地敲他头:“你连最基本的御剑术都不能掌握平稳,就想一步登天学其他?”
韩旭却一反往常地没有躲到一边去,只眨着眼亮晶晶瞧着姜芍,眼中期许不言而喻。
平常不少见他撒娇,可姜芍最见不得这种满脸乖顺,还有些小心翼翼的态度,所以哪怕眼下她都没能搞懂两人口中的白虹贯日是什么招式,人就已经点头应下,顺手摸了把他的头顶。
一抹喜色自韩旭眼中闪过,他直接跳起身,乐呵呵喊道:“多谢师娘!”
虽然很想和这两人多待会儿,但眼下显然有更为要紧的事亟需处理。
姜芍沉思片刻,轻咳两声,“我眼下神思倦怠,恕不能再相陪,想再休憩些时辰,如今生辰宴还未散,指定还有许多好玩的事物,你们不如先去凑个热闹。”
百柒坐攥紧她的手,不大赞同:“你如今告病居寝,要我如何能安下心去游乐?我还是在这陪着你为好。”
身后,韩旭出门的动作一顿,装模作样收回腿,郑重道:“我也不去,什么梧桐清露糕、寒玉凝香酥,没什么好在意的,枣泥山药糕,豌豆黄,芸豆卷……听起来就不好吃,我要陪着师娘。”
……先把你嘴边口水擦擦吧!
姜芍低低一笑,轻推了把百柒,“你带他去吧,今日杂事太多,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我想不通,也不愿再想,晚点我再赶过去看烟火,现在头痛乏困,更想一个人静静。”
说罢,怕其不信,又揉着眼连打了几个哈欠。
百柒仍感不放心,眉头紧蹙,嘴唇轻轻一碰,半晌,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安置道:“我明白了,那你好好休息。”
她起身,将一旁放凉的茶水送过来,转身走向门口的同时招呼道:“韩旭,我们走。”
随后也不顾他意愿,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把这捣蛋鬼拖出门外。
屋内倏然无声,安静的像是没人来过,等到两人走远,姜芍兀地松了口气。
转头想起他们说的话,懊恼得连抓几下头发。
那个魔修都做了什么!?
驳了卫珵面子倒还可以接受,只是为什么还骂陆清远是狗?
甚至……甚至还动手和他打起来了?
姜芍忽然觉得自己这艘本就岌岌可危的感情小船算是翻得彻彻底底,丝毫不给活路,怕是马上就要淹死其中。
她当即一个翻身坐起,重重阖眼,重新潜入那片神海,呼唤道:“谢晚净?谢晚净!”
神海沉沉,了无回音。
不说话自是出了什么事,不必动脑都能猜到,可神海缔结之下两人神识俱生同灭,她眼下醒了,他不能还睡着,这样没回应,便只可能是在故意不理人。
指定又在和她发脾气,这人怎么这样幼稚!
眼下没时间再纠结这些,因为她注意到,手腕处的印记又变得鲜红发烫,如今这么一回交换,定是让缔结更加牢靠,同样的,代价也开始提前。
总归不能再一个人犹豫下去,先找到他共同商榷才是。
姜芍捂住酸痛的右臂,翻身下床,随便找了件外套披上,踉跄着跑出门。
御风起身一路狂奔,到了刑阁底下才慢下速度。
她算是把这辈子能钻的小道钻了个遍,更别提如今筵席正展,路上处处逢人的情况,时不时便要躲藏一阵,把自己累得够呛。
摸了摸如今乱得不成样的发髻,姜芍索性把簪子拔下,长发簌簌飘落,至少比方才看着顺眼。
如果这次再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她就靠拿簪子扎自己来保持清醒。
连续几次深呼吸,又是默念又是握拳,给自己鼓足了劲,许久,才一咬牙,不情不愿地往刑阁里挪。
初踏入门内,还是熟悉的大片晦暗,暗影翻涌且目不能视,摸黑走了半程,总算是看到些光亮。
姜芍狂跳的心安稳下来,正感到慰籍,就有一股气流猛地席卷而来,势若狂风,险些把她吹跑。
转过头去,便见一只比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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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大上数倍的眼睛缓缓于黑雾里睁开,血丝密缠,正死死盯着这里看。
她冷不丁吓一激灵,强壮镇定伸手,招呼道:“嗨……”
硕大瞳孔一眨不眨凝视着,下一秒,火光乍亮,这东西身没有外皮,筋络清楚攀附柔软血肉外,千百只狭长眼目生长在筋□□隙,缓缓开合。
又在同一时间,同时凝望向她。
姜芍再也装不下去,捂住没出口的尖叫,死命撒开腿就往上面跑。
玄胔吗!?虽然在书上看见这东西不少次,不过怎样也比不上亲眼目睹一次的震慑啊!!
等跑出老远距离,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几眼,见那玩意没跟上来,才舒了口气。
然后转身,差点与前面啃食肉块的无面鬼撞个满怀。
骨豿,又称无面鬼,身上长着数十条柔软细长的人臂,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头颅的裂口,布满细密尖齿。
如今挂着血丝,长十尺空洞,幽幽立于前方,缺口处还在往下淌着血水,诡异非常。
再也忍不住,姜芍手一挡脸,惊叫出声:“啊———!”
无面鬼显然也被她吓了一跳,十几只手臂于空中扑腾半晌,半天没能抓到岩壁,等到摸住墙块,手口并用,嗖一声窜得没影。
这声惊呼唤醒了许多无所事事的鬼怪,各路奇形怪状的东西苏醒,纷纷爬上来,隔着不近不远距离,好奇打量她这位不速之客。
但也只是客气停留在远处,没有真正靠近的意思。
姜芍只觉得身心受到重创,终是忍不住,抬手便是一个法术施下,亮光骤明,转眼给自己送到了顶层。
耳边风声潇潇,吹散方才积攒的热气,鬼哭狼嚎的叫喊总算消失。
她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险些老泪纵横。
原本还能借着夜深小心爬上,现在天色尚早都精神抖擞的,逮着个活人便不要命似的围观……再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了。
她双手撑地,好半天才缓过力气。
想借力给上身送起,抬手抹去把泪,转眼看去,又是呆住。
与上次来时的潮冷空气不同,而今干风清冽,浓馥香气丝丝缕缕涌入鼻腔,不由分说把人填满。
香,只是过浓,于此失了分寸。
姜芍吸了吸鼻子,芳醇的气味意外不让人反感,饶是如今思虑再多,也无法移开眼了。
入目所观的,是一整片花海。
或是说,只有芍药的花海。
层瓣交叠,葳蕤丛生,嫩粉轻覆花蕊,花色娇艳欲滴,扑洒于地面,长风徐来,摇曳着摆着枝叶,若美人轻动衣袂,薄纱翩跹,目视难移。
玄铁囚笼当中,玄衣男子正襟危坐,墨色长发如绸缎披散,身形如松,垂眸观书,良久不语。
是谢晚净无疑,可这样的气场和身形,却总让人觉着生出几分诙谐。
他无甚举动,她又不敢动作,一时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阵阵,陆续于耳畔响起。
此言可谓是良景如画,姜芍一时怔在原地,不忍打搅这一场面。
可转念一想,此人不还是谢晚净吗?莫名对她只字不理,又把刑阁搞成这副模样,实在莫名其妙。
等到不受控制地迈向前一步,对方才像是注意到此处,修长指节压下未读完的书册,抬眸静默看来。
不知是否为错觉,总觉得眼前的谢晚净眉眼要更沉敛些,容色殊绝,艳逾桃李,眸眼深处不再只留乌青,倒映入无边胭粉。
两人隔着满地花丛遥相而望。
末了,他先移开视线,长睫微动,莹白如玉的脸上浅浅浮露些许笑意,却也只是极微地弯了眼角,若寂屿生春。
姜芍愣愣眨眼,抬头看天,才终于发现此处号称万古长晦的浓夜不知何时散去,漫空晴云拂动,天地缓缓,柔光暖阳洒落身上,温热而虚幻。
再无夜幕笼罩,这片沉寂已久的黑暗,因她的到来,云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