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殿那边闹得鸡飞狗跳,刑阁这边倒是死寂似的安静。
姜芍倏得睁开眼,再无隐忍之色,好奇打量起四周。
刑阁之地万年长夜,白日相较于晚上的星河光辉,还要更暗些,如上次来的时候大差不差,身边阴冷潮湿的空气不住钻入依着地面的掌心,锥心刺骨。
她抬起手想搓搓,借着朦胧光晕低头。
凝眸一眼,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如今被铁链所捆缚,压根动弹不得。
好在这种仙诀遇到永曜血脉的冲击便减弱,仅是用神识轻轻一触碰,那些锁链便如脱力般下垂砸地,再无动静,总算是能伸个腰舒展。
她忍不住想,刑阁玄锁把人束缚得这样紧,实在是好生无情,如今松开些,那个魔修日后也能好过。
因刑阁术法限制,半点光线都不会透入,唯一这点光源还是不知何时使出的明焰仙诀,技法得道,可惜内力显然不足,那火苗在半空连连摇晃,随时会被风扑灭的模样。
这点光亮让她看清那双清瘦的手。
指骨修长,指节覆着薄粉,苍白的颜色让人想起曾在筵席上见过的宝玉明珠,是黑夜里突兀的一抹幽淡。
视线下滑,熟悉的玄色衣衫套在身上,一副绣着银丝的腰带束紧干练腰身,隐约带着赤红纹绣,辨不出图案。
再往下看……
姜芍立马端身正坐,手放在嘴前轻咳两声。
虽然很不放心,但好在如今也算是接管了他的身体,倘若他敢轻举妄动,那她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原身上还有永曜血脉和来自母亲的全部内力,原本也就是术法施展上的缺陷,说不定还能与那魔修拼个一二。
何况应允前留了个心眼,把交换时限定作一炷香,谢晚净似是感受到,倒也同意,不知是没注意还是压根不在乎。
再者……若真能完全交换,受益者只会是她姜芍。
她甩甩脑袋,摒弃那些杂余想法。
随后挺直腰板,坐着干等。
本以为咫尺光阴转瞬即散,奈何姜芍本身就不是个喜好安静的性子,之前大多时光都在朝彻楼里和那群闹腾的弟子们相度,不知不觉间早已习惯。
如今被关在这个蚊虫都没半只的鬼地方,听着楼下妖兽鬼怪的鬼哭狼嚎,又是不安又是心悸。
姜芍默默捂紧耳朵,此刻便是身长八尺的男儿此刻在笼内蜷缩一团,小腿还扭成八字,看上去颇为诡异。
她挡了半天,实感无聊,便放下,暗道这样看来,魔修他心理变态也是难怪。
生而为人,终究需要与他人联络,苦兮兮地蜷缩在角落,守着不见天日的黑暗度过一年又一年,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手中明焰仍在煨烧,那点浅微光辉点亮瞳眸,稍稍给姜芍带来一点抚慰。
她也会死,可想到会如先辈一样无声无息的死去,甚至更惨一点,被人冤枉赴死,心中就总是不甘。
转念再想,他魔气入体,按理说早该爆体而亡,却能活到如今。
前所未闻,真是厉害。
不过果然还是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费脑子,她已经很努力在和那些人斡旋,如今竟又来个变数,当真是倒霉。
“唉……”姜芍懊恼地揉了揉脑袋,想不到这少年看上去凶巴巴,头发倒是毛茸茸的,手感意外不错。
先不说这人所言是否可信,代价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和这个魔头阴阳双修吗?
她痛苦地捂住脸。
不行,完全无法接受。
脑中又浮现出那张很是欠揍的脸来,她一揉太阳穴,心浮气躁之下,猛地站起身,想要在这里四处走走,身侧那点焰火随之摇曳,也跟着悠悠飘来。
此地虽为刑阁,这处高台之上却被这个洁癖脑魔修打理得意外干净,不止衣服整洁妥帖,地面更是举目之内难寻半点尘灰,连带着铁笼上都无有锈迹。
她再次看向铁杆,这次上面倒映出的却是另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孔。
凝眸看了半天,歹心忽起,她抬手狠掐一把腮边,原本看上去阴冷清俊的面容便散去一些狠戾,手劲之大,眼尾都泛上生理性薄红,看上去莫名可怜兮兮。
一捏就红,还真是个薄脸皮美人。
还是个嘴巴阴毒的蛇蝎美人。
姜芍忍不住笑笑,铁皮上的人脸跟着笑笑,深邃眉眼终是少了郁闷,显露几分少年意气。
她的心情忽然就大好,遂放开手,揉了把发痛的脸颊,总算舍得放弃折磨这张脸皮。
背手闲逛许久,几乎是把能走的地方看了个遍,刑阁苦寒,冷风不要命似的往身上钻,她本能想拢紧衣衫,又意识到魔修所穿不过是件毫无法术灵气的寻常衣物。
正感郁闷,余光却捕捉到点别样痕迹,生生止住脚步。
姜芍兀地眨眼,疑是错觉。
不给太多反应时间,那点痕迹又变戏法似的没入黑暗,眼见着要消失殆尽,她忙快步跟上,紧跟着朝内里走去,一直到了玄铁囚笼的另一端。
直到尽头处,才发现是座巨石当道,周身金字灵符环绕,若水流般上下悬浮盘旋,沉默而威严毅力于当中,岿然不动。
她上前伸手敲敲,没反应,改为拍拍,还是不动。
想来那些锁链正是靠这死物捆牢,原本还以为是靠灵力运作漂浮,结论还真是简单粗暴但有用。
触碰久了对面的岩壁,寒意顺着指尖漫上,鸡皮疙瘩就要掉一地,姜芍赶忙收回手,两手揉搓几下取热。
这个地方的任何东西都真是够邪气的,比魔修本人还邪。
明焰顺着她的意念飘来,慢慢点亮这一小片空处,方才指尖停留的地方,小小地篆刻着一行字,若不是用心探查只怕难以觉察,可她就是看见。
字迹很短,只有两个字。
——朱樱。
笔风遒劲,偶有因用力抖动留下的偏移,不减其锐利。
手指摩挲过那点凹陷,一些沙石尘灰跟着簌簌下坠,掉落在手背,她也不在意,视线长久停留在石面上,感到毫无思绪。
这是由谢晚净所写的话,朱樱又是什么?
家中所植花卉?地界邑里、思慕的女子、挂怀的亲友?
总之应当是令人在意的东西。
魔修居然也会有牵挂之物吗?
她退后几步,眼前再次被乌黑笼罩,那点火苗也几乎微弱得快要消亡,只好沉下气运转丹田,静心良久重新生出一团来。
这次很是不客气的借用了魔修神海里的灵力,烈焰烧起的瞬间,周遭一瞬变得开阔,即便只是点亮了以她为中心的一圈,较之前简直好太多。
姜芍眯眼缓了缓,直到适应这种亮度,这才重新睁开。
重新平视囚笼外的墙面,大片被忽略的光景这才陡然浮现,并不如所想似的完全灰白,全然相反。
墙面上密密麻麻不知用什么凿满了痕迹,大小相当、内容无差,若虫豸般爬满,可谓触目惊心。
简单的撇捺,合成一叉,从低到高,正好是手腕所能达到的极限,数之不尽,杂乱无章地紧在一块,与这块阴森的巨石相衬,更是惊心。
就如在这刑阁里暗无天地的日子,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于她是一瞬,于他可能是一生。
姜芍久久未动,视线仔细描摹过那些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想来,谢晚净其实也蛮……
掌心贴着那两个字,她忽然就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宛若股电流爬满全身,激得人瑟缩,既不是她的情绪,那就只会来自另一端。
冰冷、尖锐,带着一股近乎失控的决绝。
姜芍心下一紧,朝刑阁外看去一眼,眼底疑虑愈深。
眼下,他在做什么?
*
青玉楼。
当谢晚净提出交手的请求时,所有人料定了陆清远绝不会应,事实也不出所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
结果就有点出人意料了。
如今他们这层厅堂被清理出不小的地方,大堆无关人员被遣散,剩下几个领主和随扈站在墙根,大眼瞪小眼看着眼前一幕。
“姜芍”威风凛凛站在一边提剑而立,嘴角噙了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陆清远则握着剑柄,很是无奈地回望过去。
两人竟还是比起来了。
送完靳思夜匆匆赶来的韩旭一声“师娘”卡在喉间,摔得一个趔趄,猛捂住嘴躲到一旁,贴着墙面挪了进去。
等到百柒身边,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这、这是?”
百柒摇头道:“不清楚,不过她今天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非但当面回怼陆清远,还神戳戳讲了个不明所以的故事,把卫领主气跑了。”
韩旭懵懂:“你是说师娘吗?”
“不然呢?我觉得就该这样。”
她眼含狂热,声音陡然放大,把韩旭吓得一颤:“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早些立个下马威,看谁还敢轻蔑她!”
被她这幅斗志满满的模样影响,韩旭也是满眼放光:“师娘她崛起了!”
两人声音没收住,被前方的苏珮和宋景砚各自捂嘴,眼神训诫道祖宗们快别说话了,默默把人拖到后面去。
谢晚净无心在意,手中掂量了下那剑的份量,暗叹太过轻便,进攻时倒容易失了分寸。
随便扫了眼周围,见众人都已老实躲好,他这才重新看向陆清远,“谁先?”
陆清远不吱声。
没功夫和他耗着,谢晚净眼含讥诮:“那就我来。”
他冷声道:“虽然懒得多嘴,但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专心应敌,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砍死你,我概不负责。”
这话说得漂亮,百柒听得差点晕倒,被韩旭连忙扶住,不可思议道:“快告诉我是不是在做梦。”
韩旭坚定地摇头:“不是梦,师娘她在挑衅师尊。”
“长大了。”她泪眼惺忪地朝前看去,心道果真是被骂清醒了。
朔风席卷,自窗棂徐徐吹入,檐下的风铃空中摇晃,脆声作响,两人的衣袂随亦之摇曳轻摆。
忙着思忖如何给对方一击毙命,谢晚净提剑放于身前,面色古井无波,右脚屹然不动,只伸出左脚,缓缓于地上划了半圈。
身后隐约传来韩旭的嘀咕,接着是苏珮压低声音的嗔怪,宋景砚讶然的低语,都像是毗邻池水,被远远隔绝在外。
身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平稳。
——“曜术·青焰。”
他平静道。
“狂燎。”
一石惊起千层浪,话语落地的瞬间,那些足尖掠过的地方瞬间燃起青色火光,以迅雷之势熊熊烧起,很快把身形没入其中。
于外人看来,只剩道模糊不清的扭曲身影,憾人心神,森然若鬼火。
就是此刻。
转瞬间,青色帷幕被从内部一剑劈开。
在所有人集中注意到这燃起的烈焰时,谢晚净早已飞身而出,手中紧握着那柄宝剑,只留下一道细长的青痕。
“上来就放大招啊。”苏珮讶然:“我原以为姜仙子会是隐忍的性子,想不到如此不羁洒脱!”
宋景砚摸了摸方才被她掐红的脸,心有余悸地点头:“不能惹老婆。”
平日里韩旭就净爱凑热闹,此刻见动真格,看得更是热血沸腾,直接冲到前处连声大喊师娘威武,全然忘了对面挨打的是自己师尊,看得几个同门一阵汗颜。
“好快。”百柒由衷赞叹道。
动作迅捷又足够晓勇,堪称眼花缭乱,根本反应不来。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恼人的咻音,如刺破夜空的雷霆,或比之更甚,粗看若毒蛇蜿蜒游弋,嘶嘶吐信。
原本几丈的距离遽然拉进,等到回过神来,那剑身几乎要闪到陆清远脖颈上。
而陆清远显然也未预料到她出手就如此狠厉,匆忙拔出铃羽相迎,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咔嚓。
两刃交叠,铃羽虽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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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但因毫无准备,未曾驱动灵力覆盖,猛地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威压,被一把掀翻出去。
陆清远心下一惊,忙伸手画阵,堪堪做出个简单的护身阵法,挡下了胸口的猛烈一击。
即便如此,身体还是由于惯性被压迫着练练后退。
谢晚净却不相让,又是几招连上,速度快速非常,把众人看得叹为观止。
已经不像是简单的过招了,这是要对方死的程度啊!
有人看不下去,不满道:“师尊这怕不是在让着她?怎的还不还手,我看得窝火。”
“气性不小,吃醋撒泼过几招消消气就是,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啧,还有几个想死的?谢晚净刚想分心去看,忙着闪避的陆清远却低声道:“旁人所言,你不要听,仅凭所想而为就好。”
谢晚净心中暗骂装模作样,道:“我想你去死,你去不去?”
“……我知道。”陆清远喃喃道:“我知道的。”
他眼中闪过片刻犹豫,随后又变得坚定:“由我向你道一声对不起,可我们每个人,都走得身不由己。”
莫名其妙,谢晚净才不懂姜芍和他之间这些弯弯绕绕,一招接着一招使去,带着不见血不罢休的气势。
陆清远问:“今日为何要这样?”
“怎么,你也觉得我变了?”
“你没变。”
陆清远想说,是我变了,你看起来只是不想再装了而已,但如今他的地位立场,貌似已经不配再这样说。
谢晚净懒得再陪这人矫情,一剑劈碎了面前的护身咒,随即一脚朝他膝盖上踹去。
陆清远发出一声闷哼,跪倒在地。
那柄长剑冷冷抵在脖间,冰冷刺骨,他恍惚抬眼,听到面前的姑娘嗤笑道:“朝冥君,惨败。”
——“陆清远,你又输了!”
——“你怎么这么笨啊,以后别再跟着我了,烦人。”
——“我姜芍,势必要当铲除魔域,捍卫永曜的天才剑仙!”
相似的话语,截然不同的场景。
故人仍在,只是再也不比当年。
陆清远垂下脸,不声不响地站起来,没去看她:“技不如人,一向如此。”
“真是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明明就是菜,偏要满脸苦情,好像哪里对不住他一样,怨不得旁人以为他在让着。
谢晚净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在开口之前,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又来?
心底开始有个声音在说话,一如无数个从前,带着令人恼火的轻嗤,可恨的是,他还对其毫无办法。
“桀骜妄为,罔顾因果。”
“这样的人,也配是吾的化身?”
神海突生动荡,刺激地额心一阵阵跳动,嗡一声,像是一只无名大手把神识撕裂掏出,根本不及反应,压倒性的魔气从体内翻涌,他都怕这具身体会被其撕碎。
紧接着,握剑的手猝然一酸,长剑骤然脱手,啪嗒砸到地面。
他抚上额头,轻嘶出声。
尽管如此,也不忘在心底回怼道:“别忘了你如今是靠谁苟存,我若是死,你也别想独活……”
心底那双眼睛仍在无言盯着他,只是不答。
力量暴走会牵扯神识交共,导致躯体本能排异,此刻显然是一时冲动,不甚触犯到了界限,还不巧被这个心魔缠上。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谢晚净腿脚发软,险些站不住脚,面前的世界都似乎有了重影,眩晕着重叠、分散。
灵魄受到大股推力,神海在拖拽撕扯着陌生的灵魂离开。
许是见他快撑不住,心魔才悠悠开口:“因自为果,果亦成因,千秋时序交织缠绕,宿命捆绑,永世难脱。”
罢了,又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吾竟会对她,一个虚伪骗子,产生怜悯之心……”
在那说什么狗屁话呢。
谢晚净想骂骂不得,气喘不断。
“既是宿命,我不拦你。”心魔缓声道:“惟愿终了之时,所作所为无怨无悔,纵一生弹指而逝,相逢擦肩,相思难遂。”
“走罢。”
待祂说完,脑中经络猛地发抽,像被谁大力捶了一拳,谢晚净两眼一白,再也忍不住,倒头摔了下去。
天旋地转之间,有人担忧地跑过来,风声里夹杂着呼喊,神海在拖拽撕扯着陌生的灵魂离开。
彻底失去意识前,除了感到有些丢人和遗憾外,谢晚净静得坦然。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他恨这些人吗?
多年前清晏殿内那一战,输得很惨,狗一样匍匐在地上,耳边是骂声连天,肩甲也被铃羽贯穿,撇着脸浅浅吐息。
眼前赤色迷蒙,一众厌恶的眼神里,他仰首,却偏偏捕捉到姜芍的神情。
当时他就想笑了。
堂堂神域中人,迟早要被永黯之地的魔气吞噬殆尽的可怜贡品,为什么要露出那样难看的表情?
可当时他在哭。
为什么要怜悯,为什么过来,明明这样只会显得他更可怜。
可这人就是过来了,裙裾轻摆,在他眼前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
身下是发冷的粘腻血液,眼前却是那张灿若桃花的脸,眼中闪着不忍。
她貌似自己都忘了,对着一个依靠修魔走上高殿,众人所不耻的天道仇敌,居然蹲下身来,拿过帕子挡住了他的脸。
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恍若令世梵音,温和得刺耳。
“可以哭的。”
他有什么资格哭,她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她知道他这一路……
想出声,可喉咙被血堵住,只剩呜咽。
那干净的帕子终究是被打湿了,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谢晚净忽然感到累了。
于是索性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失去意识之前,好像都是这般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