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撩起留言墙上那张粉色便签。纸角在风里反复起落,轻轻拍打着墙面,像一只迟迟不肯落下的手,无声提醒着我那些被草草略过的破绽。
手机听筒里,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色沉敛厚重,像海面之下暗自翻涌的暗流,裹挟着风雨欲来的审慎:“念念,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我指尖攥紧手机,后背微微发紧,那些零散、细碎的疑点在这一刻骤然串联,脉络清晰得刺眼。
“不是有点不对劲。”我语速极快,带着豁然通透的笃定,“林屿,白天接电话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方敏,或者说,不是去年来度蜜月的那个方敏。”
一年前的画面清晰又鲜活,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彼时的方敏,性子安静内敛,周身自带一种与世无争的温柔疏离。说话语速偏缓,语调轻软温柔,哪怕是简单应答,都带着几分淡淡的温顺。可白天电话里的女声,尖锐急躁、防备十足,裹挟着很重的戾气,每一个字都透着不耐烦的抵触。
一柔一锐,一静一躁。声线、语气、气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哪怕时隔一年,日常见过无数往来客人,我也绝不会记错那张温柔的脸、那道轻柔的声音。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片刻后,林屿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职业警员的缜密判断:“不止如此。接电话的方敏,和当晚入住民宿、蓄意破坏房间的人,也不是同一个。”
他条理清晰,逐一拆解疑点:“接电话的方敏否认得极其坚决,语气笃定,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更像是陈述事实。以我的职业判断来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要是真在说谎,那她演技也太好了。可就在师兄准备上门核查、依法追责的关头,她突然全盘认下,火速赔钱,还超额赔偿,这太不正常了。”
“我记得你说过,对方当晚没有自驾。”林屿的语气愈发沉肃,“我特意查了那两天所有通往小镇的高铁、航班记录,没有一条属于方敏的出行信息。”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蔓延上来,心底沉沉下坠。
“所以,深夜住进民宿、肆意毁坏房间的那个人,绝对不是电话里赔钱认栽的方敏。”我低声总结,胸腔里堵满了混乱与疑惑。
迷雾层层包裹,让人窒息。民宿搞破坏的人是假的,电话里认赔偿的人也是假的,就连去年那个温柔疏离、在留言墙画云的方敏,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一瞬间,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疑问:这世上,到底有几个“方敏”?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就在我蹙眉沉思的瞬间,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条平台推送,清脆的提示音打破思考。
【民宿平台纠纷处理完成:用户方敏已赔付损失费3000元,款项将即刻转入您的账户。】
我呼吸一滞,立刻把这条消息转给林屿。
“这是我之前在平台提交的投诉,明明‘方敏’已经转账赔偿了两万,可现在平台显示,‘方敏’又走了官方平台,赔了三千。”
一笔私下超额封口,一笔官方合规赔付。两条完全独立的赔付记录,却对应着同一个名字。
“我们猜对了。”林屿语气笃定,“走平台正规赔付的,应该就是当晚入住、破坏房间的那个人。有人在刻意顶替方敏的身份,层层布局,掩人耳目。”
“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电话里那个假方敏,明明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为什么愿意乖乖认栽、赔钱兜底,甘愿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刚好,所里后天有一场跨市警务交流活动,所里直接安排我参加,正好去通城市。”林屿话锋一转,给出了解决困境的突破口,“我正好借机过去打探一下底细,不管是私人恩怨、刻意恶搞,还是另有隐情,总归要彻底查清楚,我们心里才能踏实。”
“我也要去!”我脱口而出。
“你?”
“这事本来就是因我的民宿而起,牵扯出这么多诡异的事情,我必须亲自去搞清楚真相。”我软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意味,拖着长音央求,“林警官,你就带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撒娇大法向来好用,百试百灵。
“好吧好吧”林屿传来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轻叹。
我转头和爸妈说明了所有蹊跷与疑点,两人斟酌再三,也赞同我们的决定。这笔来路不明的巨款本就烫手,唯有查清真相,才能心安。
两天后,我们抵达通城市。
这座城市和我们靠山临海的静谧小镇截然不同。放眼望去,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宽阔的街道上车流不息,沿街商铺烟火热闹,人来人往,处处是繁华喧嚣。
林屿入住单位统一安排的交流酒店,特意给我在隔壁单独开了一间房,方便彼此照应,当然,主要是他照应我。
“哟,林屿!”
一名身着制式警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步履轻快,抬手重重拍了拍林屿的肩膀,熟稔又亲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屿身上,随即轻轻一扫,落在我身上,又飞快挪回林屿脸上,眼神瞬间变得微妙又八卦,慢悠悠拖长了尾音:“这位是?”
林屿神色坦荡,面不改色,语气从容自然:“女朋友。”
下意识扬起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早已尴尬得脚趾在地板上抠出了三室一厅。当着同事的面被公开介绍身份,总归带着几分莫名的羞涩。
你这小子,可以啊!”中年男人一脸诧异,笑着拍手,“什么时候悄悄谈的女朋友?我们局里怎么没人知道?也没听你提过一句。”
“这不需要报备吧。”林屿说。
同事还想打趣,表情却忽然微微一敛,神色正经了几分,下巴悄悄往酒店走廊拐角的方向抬了抬,隐晦地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身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淡淡朝我们这边望来。那人神情冷淡,不辨喜怒,周身气场沉稳威严。
仅仅是一瞥,便收回目光,转身跟着一群同行人员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银灰色的门缝一点点遮住他的侧脸,最终彻底闭合,隔绝了那道莫名有压迫感的视线。
人已经走老远了,同事吐了吐舌头,依旧压低声音“你这也太高调了吧。”他拍了拍林屿的肩膀,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自求多福啊兄弟。”说完,又转头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语气和善,“弟妹好。”
林屿没应声,神色平淡地从前台接过两张房卡。
等同事彻底走远,我才偏过头,小声好奇地问:“刚才怎么回事?”
“没事。”林屿语气轻描淡写,“之前的一位老领导,一直想撮合我和他女儿,我婉拒了。”
“啊?”我惊讶抬头。“就刚才远处那个大叔吗?”
“嗯”林屿点点头。
他似乎怕我心里多想,又特意补了一句:“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摆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我没有负担,一点都没有。就是忽然觉得,有点搞笑。”
午后的日光格外炽烈,林屿一上午都在参与交流活动。
而我也无聊地看了一上午电视。
活动一结束,他没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打印好的纸质档案,是从公安系统调取的户籍信息与居住登记资料,指尖精准点在地址一栏。
“查到了,方敏的常住地址,在市中心的高档别墅区——云顶。”
云顶墅区是通城市顶级的高端别墅区,安保等级极高。高耸厚实的围墙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园区内绿植茂密葱茏,层层叠叠,修剪得整齐精致。大门处二十四小时有专业安保人员轮番值守,车牌识别、门禁刷卡、访客登记一应俱全,管控严苛,普通访客若无业主亲自许可,根本无法踏入园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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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大门岗亭处,主动上前说明来意,表明是上门核实民宿纠纷的工作人员。值守的安保人员态度客气,却十分严谨,按照流程当场拨打了业主预留电话,准备报备确认。
我和林屿安静站在一旁等待,对视一眼。
片刻后,安保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我们,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不好意思两位,业主明确拒绝访客入内,说私事已经处理完毕,不希望有人上门打扰。”
果然如此。
林屿从随身的工作包里取出警官证,“你好,我们并非私人上门打扰,是配合民事纠纷核查、协助溯源调查,属于公务协助。麻烦放行,我们只做简单核实,不会打扰业主正常生活。”
安保这才放我们进去。
穿过厚重的大门,踏入园区内部,瞬间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园区静谧奢华,一栋栋纯白独栋别墅错落排布,庭院干净整洁,草木葱茏,花木繁茂,道路宽阔整洁,处处透着矜贵又疏离的氛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们按着登记地址一路找寻,最终停在最内侧一栋独栋洋房前。
纯白外墙搭配极简设计,庭院大门紧闭,院内绿植修剪精致,却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沉寂得有些过分。
我抬手,轻轻按下门铃。
片刻后,厚重的大门向内推开。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我心头猛地一跳——黑长直、清秀眉眼,五官轮廓、身形身高,都和去年来度蜜月的方敏一模一样。
“方敏?” 我心头猛地一跳,内心呼出这个名字。
这不就是来度蜜月的那个方敏吗?
“你们怎么进来了?”女人蹙起眉头,眼神警惕又不悦,“保安怎么没说一声就放人进来了?”她撇撇嘴。
我凝神细听,声音不对。
完全不是记忆里那道轻柔温顺的声线,眼前人的声音偏锐,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骄纵与不耐,急躁又防备。
我再次认真打量她的眉眼、神态与气质,细细比对记忆里的模样,终于彻底笃定心中的判断。
不是她。
两人容貌近乎复刻,可眼底神态骗不了人。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敛去所有异色,放缓神色上前,语气平和自然,装作专程上门沟通的模样:“您好,我们是念念民宿的工作人员。”
她眼底的警惕更浓,身体微微绷紧,语气生硬:“民宿?事情不是已经处理完、赔偿过了吗?你们还来干什么?”
“是这样的,您上次赔付的金额太多了,远超房屋实际维修损失、清洁损耗和空房损失,我们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特意过来跟您沟通。另外,您退房之后,我们收拾房间时捡到了一件私人物品,看着像是您落下的贵重物件,今天正好顺路过来,特意给您送过来。”
我递出手里提前准备好的纸袋,里面是一条我临时购置的丝巾。
女人低头拆开纸袋,随意扫了一眼里面的丝巾,脸上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抬手收下,语气仓促敷衍,只想尽快打发我们离开:“辛苦你们特地跑一趟。赔偿没必要退回,你们收下就好,东西我收到了。
林屿唇瓣微抿,还欲开口追问,我悄悄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随即,我们礼貌颔首,转身离开别墅庭院,重重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院内的静谧与虚假。
沿着别墅区的林荫道走出,街边的车流人声渐渐清晰,喧嚣四起。
“我们猜的不错,她不是方敏。”
我皱紧眉头:“这条丝巾是我路上随便买的,根本不是遗失的东西,可她毫不犹豫就收下了,”我继续说道,“而且,太奇怪了,林屿,她长得和之前来度蜜月的方敏很像,几乎分辨不出来,绝对是刻意的。”
林屿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远处紧闭的别墅院门,眼底神色深沉,缓缓开口:“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许,我们下一步的突破口在她老公周海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