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屿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无言,周遭车流滚滚,风声聒噪,却压不住我心底的纷乱。方才别墅里那个假方敏的一举一动、敷衍至极的态度、刻意伪装的温柔模样,还有两种完全割裂的声线与神态,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交织、冲撞。层层叠叠的疑云沉甸甸压在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我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人,轻声开口:“现在怎么办?”
林屿垂眸思索,眼底凝着几分审慎的无奈,语气清淡:“从她这边下手有点困难。她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守口如瓶,问不出核心线索。”
他顿了两秒,抬眼望向远处市局的方向,笃定补了一句:“去市局,找我师兄。”
“我师兄一直在市局深耕,人脉广、消息灵,通城本地的圈层关系、豪门秘闻,他基本都摸得通透。”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通城市局门口。
一踏进市局大厅,肃穆规整的氛围扑面而来,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的警务人员,秩序井然。可原本严肃安静的大厅,因为林屿的出现,悄悄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断有路过的民警驻足,熟稔地朝林屿打招呼,语气热络又亲切。
“哟,小林!好久不见,怎么今天回市局了?”
“小林终于抽空回来一趟?稀客啊!”
林屿一一颔首回应,姿态温和有礼:“有点私事,来找师兄一趟。”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朝林屿眨了眨眼。
有人高声夸赞:“说起来,小林上次办的叶文瀚那起案子,做得太漂亮了,全局都在夸!”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此起彼伏。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此起彼伏。
走廊另一头,饮水机“打咩”第一个发现动静,声音里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激动:“快看快看,小林回来了!”
打印机“打咩”紧随其后,语气夸张:“不止,小林还带了个女孩子过来——我的心都碎了。”
“碎了碎了碎了,”碎纸机“打咩”跟着起哄,咔嗒咔嗒地响着,“碎得比我还碎。”
“你们懂什么,”墙上的时钟“打咩”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指针不紧不慢地晃着,“人家这叫金童玉女,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
“都别吵了,”走廊尽头的大屏幕“打咩”一锤定音,声音洪亮,“我宣布,小林是本局最帅民警,没有之一。他带回来的这位是本局最美女友,也没有之一。”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墙角的老式电话“打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人家小林好不容易回一趟,你们就搁这儿开表彰大会?有这闲工夫,不如帮我换个新话筒,我都嘶哑好几个月了。”
我安静跟在林屿身侧,看着所有人都和他熟稔热络、毫无生疏感,心里默默思忖。
简单寒暄过后,林屿避开人群,带着我往楼上办公室走,隔绝了楼下细碎的打趣声。
他师兄姓秦,年纪轻轻,却自带一身沉稳老练的气场,眉眼深邃通透,待人温和又有分寸。听闻我们专程来访,他特意推掉手头琐事,腾出时间接待。
办公室内清净无人,没有多余的外人打扰。林屿没有半分遮掩,条理清晰地将民宿诡异纠纷的来龙去脉、两笔相互矛盾的赔付漏洞、真假方敏的神态反差、我们今日去别墅区试探的完整经过,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
秦师兄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越锁越紧,沉默许久,眼底满是费解与疑惑,连连摇头:“怪事,真是怪事。我办案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操作。”
他深耕通城警务系统多年,对本地豪门圈层的纠葛秘闻了如指掌,稍作沉吟,便缓缓道出了一些事情。
“方家在咱们通城,是实打实的老牌家族,根基深厚,底蕴极足。方敏是方家独生女,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护得极好。”
秦师兄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国外读书生活,专攻艺术,几乎不参与家里的生意,也极少回通城露面。”
“前年年初,方家二老身体骤然垮掉,缠绵病榻,放心不下唯一的女儿,再三催促她回国,守在身边。”
“也就是方敏回国没多久,她就和周海林登记结婚了。准确来说,周海林是入赘方家的上门女婿。”
我听得心头狠狠一震,瞬间明白了诸多违和感的源头。
“方家二老在前年年末,前后相隔不到半个月,双双离世了。”秦师兄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继续说道,“二老走后,方家积攒多年的偌大产业、人脉资源,几乎全部落在了周海林手里。现在整个方氏集团,都是他全权打理、掌舵做主。这些都不是什么秘闻,通城商圈几乎人尽皆知。”
我立刻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搜索词条,逐一对照核实。
网络上的资讯和师兄所言基本吻合,各类新闻报道、商圈访谈一应俱全。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的商业晚宴路透图。
画面里,周海林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温润,下意识侧身护住身侧的女伴。被他护在怀里的方敏,一袭温柔长裙,眉眼清秀柔和,正是我们今日在别墅区见过的那个女人。
照片里的两人十指紧扣、身形相依,眉眼间满是默契与温柔,对视的眼神缱绻炙热,是旁人一眼看去就格外艳羡的恩爱夫妻模样。
可这极致甜蜜的画面,和我记忆里去年来民宿度蜜月的两人,判若两人。
去年那对夫妻,全程客气疏离,相处模式拘谨又客套,像上下级共事,半分新婚蜜月的亲昵甜蜜都没有。可眼前的新闻图片,爱意满溢,亲密无间,找不到半分生疏。
巨大的反差像一层厚重的迷雾,死死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和林屿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沉淀着深深的疑惑与凝重。
“巧了。”秦师兄忽然开口,打破室内的沉寂,“我有个表弟叫魏开,就在方氏集团总部上班。虽然是基层岗位,但天天扎根公司,耳濡目染,内部的八卦、高层的私事,他基本都清楚。我帮你们约一下,晚上一起吃顿饭,你们借机侧面打听,不露痕迹,也不会惹麻烦。”
这正是我们当下最需要的突破口,我和林屿立刻点头应下。
夜幕悄然降临,通城的夜市烟火升腾,热闹十足。
我们如约来到一家人气爆棚的火锅店,滚烫的锅底咕嘟冒泡,麻辣鲜香的雾气氤氲了整个包厢。秦师兄、林屿、我,还有秦师兄的表弟魏开,四人围坐一桌,氛围松弛又随和。
魏开年轻开朗、健谈外向,性格爽朗没架子,完全没有防备心。
按照提前商定好的托词,我佯装近期正在物色新工作,有意向投递方氏集团,顺势打听起公司的基本情况。我先随口问了薪资待遇、作息制度、晋升空间这类常规问题,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半分刻意打探的痕迹。
简单闲聊铺垫过后,我找准时机,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也挺巧的,前年的时候,周总和方小姐度蜜月,刚好订在了我家的民宿。那时候我就觉得两位气质超好,没想到现在看新闻,两人愈发恩爱了。”
这话一出,魏开瞬间来了兴致,笑着摆手,语气满是感慨:“那可不!周总和方小姐,在我们集团内部妥妥的神仙CP,好多员工都在偷偷磕!这事也是开头不咋地,结尾格外圆满。”
林屿眸光微深,不动声色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我立刻顺势摆出一脸好奇八卦的模样,托着下巴笑道:“那你倒是展开说说,我最喜欢听这种豪门故事了!”
魏开见我满眼期待,也不藏着掖着,一边涮着毛肚,一边慢悠悠开口:“这也不是啥机密,我就跟你唠唠。当初方小姐突然回国,说白了就是为了给病重的二老冲喜。方家二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唯一的女儿成家,往后有人托付、安稳度日。”
“那时候方家局面特别乱,内忧外患一大堆。”魏开下意识压低声音,透着爆料的神秘感,“通城好多世家、大企业,全都盯着方家这块大蛋糕,虎视眈眈,就等着二老离世、方家群龙无首,趁机瓜分产业。”
“可方家二老心思通透、看得极远,早早便做好了打算。直接对外放话,方家只招上门女婿,绝不联姻、绝不嫁女。说白了,就是纯粹找个靠谱帮手、职业管家,绝对不让外人借着婚姻瓜分方家半分根基。”
我心头一动,顺势追问出心底的疑惑:“为什么非要招婿啊?方小姐本人不能直接接手公司打理生意吗?”
“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魏开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方小姐在国外读的是纯艺术设计,对商业运作、集团管理一窍不通,半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她性子清淡安静,不爱应酬交际,根本扛不起这么庞大的产业。”
“当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眼看着方家多年基业就要动荡崩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周总站出来了。”
我瞬间凝神,屏息等着后续。
“那时候周总还不是集团总裁,只是方老爷子身边的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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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兼特助,做事沉稳靠谱、能力格外出众。”魏开继续说道,“他当时主动自告奋勇,愿意入赘方家,和方小姐结婚。”
我听得越发疑惑,顺势追问:“可是方家这块蛋糕这么诱人,想入赘的人应该不少吧?怎么偏偏是他?”
“可不是嘛,觊觎的人一大堆,但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方家的门!”魏开嗤笑一声,道出核心原因,“方家门槛极高,要求高学历、强能力、懂商业运作,最关键的一点——方家老早就立好了遗嘱,上门女婿不得继承半点家产,全程只拿固定薪资!”
“单是这一条,就把绝大多数趋炎附势的人打退堂鼓了。”魏开感慨道,“所以周总的挺身而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我心底瞬间豁然。
难怪去年在民宿见到他们时,两人全程客气疏离,相处拘谨生分,没有半点新婚夫妻的甜蜜亲昵,处处都是刻意的客套与分寸。那时候的他们,哪里是什么恩爱蜜月夫妻,分明是刚刚绑定契约、彼此陌生的合作关系。
“本来所有人都笃定,两人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假面夫妻,各取所需罢了。”魏开笑着唏嘘,语气满是意外,“谁都没想到,这两年朝夕相处下来,两人竟然真的处出感情了!”
“现在两人恩爱得不行,如胶似漆。方小姐性子温柔细腻,经常亲手做甜点、磨咖啡送到公司,还时常自掏腰包请整个部门喝下午茶。我们私底下都打趣,周总这是苦尽甘来,从打工秘书逆袭成集团掌舵人,还抱得美人归,妥妥的人生赢家!”
包厢内热气缭绕、人声喧闹,烟火气滚烫,可我和林屿的心底,却截然相反,一片微凉沉寂。
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在脑海里飞速串联、拼接、整合,一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测,渐渐清晰成型。
一旁的秦师兄混迹职场、官场多年,心思敏锐通透,早已从我们的细微神色、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不对劲,心底已然有了自己的揣测,不动声色地朝我们递来一个深沉的眼神。
酒过三巡,饭局尾声,众人起身告别。夜色深沉,街头灯火璀璨,车流光轨绵延成片。
临别时,秦师兄刻意放缓脚步,落在我们身侧,压低声音郑重叮嘱:“你们别急着下定论,这事水太深,方家、周海林,还有两个真假难辨的方敏,处处都是猫腻。我这边会私下帮你们悄悄摸底调查,你们注意安全,别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我们郑重点头应下,道谢后与两人道别。
回到酒店,夜色彻底沉静,城市白日与夜晚的喧嚣尽数褪去,整栋楼安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风声。
我和林屿的房间紧紧相邻,索性凑在一间,并肩坐在落地窗前,准备复盘今晚所有的线索与信息。
复盘之前,我心里一直揣着白天的疑惑,转头看向他,好奇开口:“先等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通城市局的民警,为什么对你这么熟悉、这么热情啊?”
林屿垂眸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释然,轻声解释:“我刚毕业那会儿,最先就是在市局待的,工作了挺长一段时间。”
我瞬间抓住重点,睁大眼睛追问:“所以?你当时的领导就是今天在酒店看到的那位?”
他轻轻点头“嗯。后来不想掺和这些人情纠葛,也不想被私事捆绑工作,我干脆自己申请,调去了清净偏远的小镇派出所。”
我心头骤然一涩,下意识伸手紧紧牵住他的掌心。原来他如今看似顺遂安稳的小镇生活,背后藏着这样不得已的取舍与退让。
这时,林屿的手机骤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秦师兄。
深夜来电,自带一股猝不及防的紧绷紧迫感。
林屿立刻接起,语气瞬间端正紧绷:“师兄?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秦师兄,彻底褪去了白日的沉稳从容,声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凝重,语速极快:“林屿,刚收到消息,周海林的车今晚被人恶意刮花破坏了。”
“我刚拿到现场高清图片,你们自己看。”
话音落下,一张高清现场图随即传输过来。
林屿指尖轻点,点开大图的瞬间,我和他两人的呼吸,同时骤然停滞。
漆黑沉稳的豪车车身上,没有寻常的路面刮蹭痕迹,没有暴力磕碰的损伤。取而代之的,是和民宿302房间里一模一样的诡异痕迹——大面积、毫无规律的彩色涂鸦,红黄蓝黑各色颜料肆意泼洒、堆叠扭曲,线条杂乱癫狂,画风压抑诡异,满目狼藉。
和民宿那间神秘房间的破坏风格,完全重合,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