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下的光影还黏在眼底,掌心残留的温度也未散尽,我和林屿的约会,像一段温柔的序章,轻轻落在心底,漾开细碎的甜。
生活好像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又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平淡得像一汪温水,但水里又被投入了一颗糖。
这天,我推着车去打扫退房,房卡插进卡槽,“嘀”的一声轻响,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漫进走廊。
下一秒,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呼吸都顿了半拍。
房间里乱得像被人粗暴拆过一遍,狼藉得触目惊心。被褥被狠狠扯得七零八落,棉絮从裂口处露出来,枕头孤零零地滚在墙角,沾了些灰尘;床单上洇着几片深色的污渍,暗沉得看不出原貌,像是干涸的痕迹;最让人头皮发紧的是墙面——红、黑、黄、蓝各种颜料肆意涂抹,大块色块杂乱交叠,没有规律,没有章法,像一团解不开的阴霾,裹着说不清的压抑与诡异。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朝楼下喊道:“爸妈!来一下302!”
脚步声噔噔噔地上来。
待看清房间里的景象,瞬间僵住,“我的天”,妈妈捂嘴惊呼。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助我妈说“302,这是方敏定的那间。”
“方敏?”我妈想了想,“哪个方敏?”
“去年住过的那个,度蜜月那个,你还夸人家漂亮来着”我提醒道。
妈妈恍然大悟,语气里的疑惑瞬间变成了诧异:“她?那姑娘?你说……这房间是那姑娘弄成这样的?”她一脸不可置信。
我打开手机,翻出订房信息给她看,又按照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不死心,又拨了一遍,依旧是同样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爸妈见状,连忙就要抬脚进屋收拾,我连忙伸手拦住他们,“别动,先拍照留证。”
我拿起手机,从门口开始拍起,全景、中景、近景,一一覆盖。墙上杂乱的痕迹、床单上刺目的污渍、翻倒的桌椅、破碎的台灯,每一个角落都拍得清清楚楚。接着,我又点开视频,缓缓移动手机,将房间里的狼藉全貌扫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从刚开门到现在,房间里的打咩们已经炸开了锅,一个个哀嚎不止,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终于有人来了——”床单打咩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憋了两天终于找到倾诉对象。枕头打咩又尖又委屈地抢话,床架打咩瓮声瓮气地控诉,墙角的花瓶打咩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他们纷纷痛哭流涕,诉说着这两天遭遇的非人对待。
“行了行了,”墙皮打咩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麻木,“你们有我惨吗?”
“爸妈,你们先下去。这里我来处理就好。”我对他们说,“先不要声张,还有其他客人呢”。
妈妈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念叨:“明明看着是个蛮漂亮的姑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无冤无仇的,把房间弄成这样,真是太膈应人了。”爸爸也唉声叹气,说重新装修又要费不少功夫。
脚步声远了。
我把房门关上,弯腰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地上的杂物——地板上散落着各种零食包装袋、揉成团的纸巾,还有几只吃了一半的面包,
我一边收拾,一边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打咩们,跟他们保证一定恢复原样。
“你是不知道,她都不睡觉的”沙发“打咩”絮絮叨叨,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后怕,“她一直就涂涂画画,要么就坐着发呆,也不开灯,黑漆漆的,吓死我了。”其他打咩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全是吐槽。
方敏这次行为,确实很怪异。
认识她,还是去年的事。
去年,她和她老公一起来度蜜月。
那时的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直发,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老公身后,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她老公倒是个热络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待人温和,不管做什么都护着她,帮她拉椅子、拿行李、披外套,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可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少了点蜜月夫妻该有的亲昵,反而多了几分刻意的客套,相处模式更像是下属与上级。
更奇怪的是,一般蜜月夫妻都会订大床房,可他们却特意订了一间专门供家庭多人居住的套房,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当时还跟我妈嘀咕过这事,我妈说我管得宽,人家有钱爱住哪儿住哪儿。
我说不是钱的事,就是觉得怪。
退房那天,方敏却一反常态,特意找我要了一张便签,在民宿的留言墙上打卡,和这两天的疏离冷漠判若两人。她的字迹娟秀清丽,只写了两个字——“再见”,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云,
那张便签到现在还在留言墙上贴着,粉色的纸,边角有点卷了。
每次路过我都会看一眼,那朵云画得挺好的。
所以,这次在订房信息上看到“方敏”两个字时,我才格外留意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她的预定信息里只有她一个人,身份证信息也是从平台直接上传,备注栏里只简单写着“半夜才到,房卡放前台就行”。
此后的两天,她从未出过房门,门口的“免打扰”牌子也一直挂着。
一想到去年那个温柔淡然、眉眼带笑的方敏,再联想到眼前房间里的狼藉与诡异,我就觉得难以将两者画上等号。这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慌。
我又试着拨打了几次方敏的电话,可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我在订房平台上发起投诉,消息也像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应。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泄气地蹲在地上,给林屿打去了电话。
“林警官,求救——”
“肚子饿了?”电话那头林屿宠溺的问。
“不是啦,正经事——”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又把视频和照片转给他,“客人失联了,电话一直关机,房间被弄成这样,我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我,我马上过来”。他简短地说。
我趴在二楼窗台,很快就看见林屿穿着警服,从小村口的派出所小跑而出,身姿挺拔,步伐匆匆。
村子小就是好啊。我感慨。
不远处,街坊邻居和他打招呼“小林啊,又去找念念啊。”
“小林今天也去的太早了吧。”
听着街坊邻居的调侃,我脚趾扣地。
看来,村子小,也不是很好……
林屿笑着和街坊邻居打了招呼,脚步丝毫未停,很快就拐进民宿院子,顺手撸了一把趴在台阶上的咪咪。
咪咪眯着眼睛,尾巴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了。
“上来。”我喊。
饶是林屿,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也忍不住皱紧眉头,吃了一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随后蹲下身,指尖轻轻蹭了蹭床单上的污渍,又站起身,凑近墙面,仔细观察着那些杂乱的涂鸦。
“电话一直关机”。我把方敏的预订信息截图发给他。
林屿点点头,快速点开截图看了一眼,随即动作麻利地把消息转给了同事,拜托同事查下信息。
没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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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的反馈就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房间预定号码已经注销了,而且是今早注销的;好消息是查到方敏另外的手机号码。
我赶紧打过去。
这次接通了。
“你好,请问是方敏女士吗?”
“我是,你哪位?”
“您好,我是念念民宿的。您前天入住的302房间,退房后房间被严重损坏……”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住宿?呵呵,我最近都没出过门,你们诈骗也不做功课么?”说完就挂断。
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戳在耳膜上。
我再打过去,已经无人接听了。
林屿见状,又用他的手机打过去,“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民警。”
话没说完,对面已经炸了:“你们这种伎俩也太低级了吧?冒充警察?什么年代了还用这招”?
挂得比上次还快。
两个人同时败北。
我委屈巴拉的看着林屿。
他也委屈巴拉的看着我。
“林警官,怎么办啊”我愁眉苦脸。
“有困难,找警察。”说完,他又拨打了一个号码“师哥,帮个忙。”
果然,还得靠摇人。
等了快一个小时,师哥回了电话。
期间我和林屿也一起把房间能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挺搞笑的”师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方敏一开始拒不承认,说自己最近根本没出过门,也没订过民宿。我们协调了好久,把她的入住信息、还有你转给我的那些房间损坏的照片和视频都给她看了,她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没去过,态度特别强硬。我们都准备上门核实情况,甚至要抓人了,你猜怎么着?”师哥故意卖着关子,停顿了一下。
“怎么着?”林屿问。
他开着外放,我俩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听电话。
“她突然又改了口,所有事情都承认了,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你们把银行卡号发来吧,她说立刻给你们赔偿。”
我把账号发了过去。
不到三分钟,手机就收到了转账提醒,我低头一看,瞬间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数了数屏幕上的数字——五位数,整整两万块!
我可是只要了3千,这还是因为最近旅游旺季,我把空房损失也算进去了。
我示意林屿看过来,他凑到我的手机屏幕前,看清数字后,也愣了一下,随即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心想有钱人真是奇怪。
这件事虽然糟心,但拿到了两万块的赔偿,爸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们一家人私下里讨论,一致认为,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变态心理,或许是生活太顺遂,想来民宿发泄一下情绪。
爸爸甚至笑着说:“要是这样的客人经常来,我们岂不是要发财了?”
妈妈瞪了他一眼。
整个事情,说不上来的怪异,但表面上,也算是圆满解决了。
晚上,我回房间时,特意绕到留言墙前,看着那朵小小的云。
“不对!”我心头猛地一震,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疑惑。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屿”两个字。
我连忙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他严肃而低沉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念念,我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不对劲。”
“对,你感觉没有错,因为那根本不是方敏。”我说道。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微凉的夜风钻进来,轻轻吹动着留言墙上的便签。
那张粉色的纸页,翘起一个角,又缓缓落下,再一次翘起,像一个人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