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逸坐在沙发上，看着为他跑来跑去的朗白。
这只小狼进了厨房，而后叮铃咣当一阵，端出来一碗粥和两盘小菜。
他工工整整摆好，而后蹿到方林逸面前，笑：
“我做了晚餐。”
方林逸看着朗白的脸，喉咙发紧。
他心口滚烫，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对方的脸颊。
“……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回来呢？”
朗白用脸蛋儿蹭蹭他的手掌，大手覆在他的手上。
“那我就继续等你。”他说。
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方林逸没忍住鼻子一酸，刚刚压下去的水光又重新在眼里浮起，并且有越来越泛滥的趋势。
朗白嘴角的笑停滞一瞬，覆着方林逸的那只手又使了点力气。
他皱皱鼻子，放出耳朵和尾巴，耳朵故意后撇，变成一个大大的飞机耳；尾巴夹在大腿上，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他语气委屈，“方林逸，你抱抱我。”
方林逸眼尾泛红，嘴角却微微上扬，溢出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有小美满陪你吗？”
朗白不满意了：“可它是小狗，又不是你。”
“我好想你，方林逸，你抱抱我……”
方林逸抽回放在他脸颊上的手，顺势抱住这只小狼。
他眼眶红红，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心口发胀，像一个被吹得很满的气球，不自觉将朗白拥得更紧。
“我也想你。朗白。”他说着，将脸埋在这只小狼的颈窝。
“……我也很想你。”
两个人像两只拥抱的考拉，朗白感受到后颈方林逸的呼吸，湿热的，绵密的，像是一朵小乌云。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包围着他的身体，而后那朵小乌云下了一滴雨。
很轻，也很克制。
在他想抬头之前，那滴雨又被方林逸悄悄抹去了。
朗白喉咙上下滚动一瞬，眉头皱起。
方林逸正在他的身上下局部温热的雨。
他身体里浮出一种陌生感，心口处刺刺地，像是心脏上被撒了一把辣椒，又痛又麻，让他整个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不喜欢方林逸这样，他希望方林逸一直都能开心。
于是他轻轻地拍方林逸的背，就像曾经他被安慰那样：“我会一直陪着你，方林逸。”
“你不要害怕。”
在他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朗白感觉腰上那双手臂又将他拥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林逸的声音才闷闷传来，他的声音没有往日那样清润好听，而是有些沙哑：
“朗白，你觉得……人类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方静雅，想起陈和泰，想起许多他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似乎都有一定程度的苦衷。
那在朗白的眼里，人类又是什么样的？
这只小狼头顶的耳朵动了两下，“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他说。
“我不喜欢人类，也一直觉得他们很坏，直到遇见你。”
“你救了我，还照顾我，教我说话、写字，给了我一个家。因为你，所以我觉得人类也没有那么坏。”
他从方林逸怀里退出来，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眼睛专注地看向对方。
“我不懂人类，但我知道你很好，你是最好的方林逸。没有人可以超过你。我喜欢你，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他像往日撒娇的那样，往方林逸怀里蹭了蹭。
蹭得方林逸心口发痒。
许多个类似的夜晚，他一个人在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消化所有的情绪，而后再像个没事人一般，继续生活、工作。
直到今晚，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另一个人稳稳托起。
就像是泡在了温泉里面，全部事物都变得暖融融起来。先前从医院出来时那种巨大的被抛弃感和空虚感，在这样的温泉水里面慢慢消解，再也不见。
方林逸看向蹲在他面前的高大男人，他像一个干瘪的娃娃，被朗白细心又温柔地往里面不停地塞上软和又蓬松的棉花。塞的实实地，紧紧地，直到重新变成一个充实的人。
小别墅很温暖，小美满卧在他的脚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而小雪糕正蹲在自己面前，捧着他的手，告诉他，他是最好的人。
方林逸感觉到自己心口处的气球有了要爆炸的趋势，他看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产生了一种冲动。
他嘴巴嚅动几下，终是没有说出口，而是转了话题。
“朗白，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喜欢。
朗白抖抖耳朵。
这个词汇在他还在学习26个英文字母的时候就向方林逸说过，那时老师的解释是对一件事物感到快乐或有好感。
可人类很复杂，会用许多词汇去界定一件事物。简单的一个词也会有许多的含义。
但喜欢很简单。
“我想陪着你。”他说。
“你难过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我都想陪着你，方林逸。”
“我喜欢你看我，也喜欢和你一起拍照片，”他牵着方林逸的一只手，移向他的心口，“我的心脏一见到你就跳得很开心，所以我想每天都看见你，”他眉眼认真，眼神融化成了一片小湖泊：“如果你更喜欢小狗，那我就会变成一只小狗。”
方林逸感受到他胸膛里跳得有力的心脏，嘴巴微张，神情略显怔忡。
那股力度透过指尖传来，他的心跳渐渐变得和对方的同频。那两个蓝色的小湖泊开始变得危险，像是某种漩涡，让他的眼神无法移开。
“我不知道人类怎么清晰地去界定喜欢，但我就是这样喜欢你。”
朗白认真说完，眉眼又变成了一座座小桥。
柔和的小桥，软乎的小桥，仅够他一个人通过的小桥。
方林逸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而后越跳越快，不受控制般在他胸腔里疯狂逃窜。
他睫毛剧烈颤动几下，而后抬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朗白帅气的一张脸就失去了平衡，变得略显滑稽起来。
方林逸嘴角含笑，垂下眼睛，声音极轻：“是吗。”
朗白感受到方林逸身上刚刚发苦的味道渐渐散了，心口处刺刺的感觉也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
他嘴角勾起，被方林逸使坏的扯大。他看向方林逸眼圈微红却弯弯的眼睛，重重应了一声：“嗯！”
方林逸发出低低的笑，又温柔地摸摸他的脸颊。
“我知道了。”他说。
朗白见他心情好起来了，又开始缠着他撒娇。
方林逸下午走得匆忙，他一个人配合摄影师拍完了造型。在他临走前，那个摄影师想过来加他的联系方式，又在看到他手机屏保的合照后走开了。
想到这里，他眉毛皱起，带了些告状的意味：
“我不喜欢那个摄影师。”他边说边配合眉毛把自己的脸皱成一个核桃，委屈地贴在方林逸大腿上，软乎乎的一团。
方林逸顺势想应，但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朗白回，“但我不喜欢他碰我，”他说着说着又往前拱了几步。
“我只喜欢你摸我。”
方林逸看向窝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抬手揉了揉，顺带摸摸朗白的耳朵。
朗白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起来。
“以后如果不喜欢，我们就不拍了。”他说。
朗白应了一声。
他撒娇撒够本，又带着方林逸坐到餐桌前，让他吃饭。
山药粥，清炒西蓝花，白灼虾。
方林逸拿起筷子，看向面前只为他一人服务的晚餐，夹起一口。
菜色漂亮，清淡入味，鲜香适口。
他脑海里不禁幻想起朗白做饭时候的模样。
应该是认真又专注，还可能会龇牙咧嘴。方林逸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好吃。”他说。
朗白跟着他一起笑，看他吃了一会儿，又轻声走到沙发前，将打盹儿的小美满小心抱起，带它去了客厅旁边安排好的小狗窝。
方林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原先只有大件家具的客厅，现在多了小狗用品，地上散落着一些小狗玩具。门口衣架上挂着几件朗白和他的衣服，桌子上还放着朗白的水杯，旁边柜子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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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次他们买来的零食。
家里各处似乎都没有大变，但又全部改变了模样。
家的模样。
等朗白收拾好回到他身边，方林逸没忍住问：
“小雪糕，你想过……回云雪岭吗？”
朗白皱皱鼻子：“不想。”
方林逸：“你不会想家吗？”
“云雪岭不是我的家。”
方林逸放下勺子，神色变得认真：“不是家？”
“嗯。”朗白点点头，神色变得难过：“我的家在比云雪岭还要远的地方。”
还要远的地方？
方林逸突然想起老周说云雪岭从来没有见过狼的事，而小雪糕不止一次地说过云雪岭不是家。他先前还以为这只小狼在跟他撒娇，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云雪岭？”他问。
朗白脸色变了，像是很不愿意提起：“狼群……没有了。”
他陷入回忆里，嘴角渐渐耷拉下去，神色变得痛苦：
“有两个人和一只狗，他们手里拿着东西，很多狼都倒在了那里，只有我跑了出来。”他顿顿，“一直跑到了云雪岭。”
方林逸愣住，心脏上像是被人撒了把潮湿的沙子。
两人一狗，狼群，偷猎者。
他看向朗白的表情，他好看的眉眼下压，深深皱着，嘴角绷起，唇色发白。
一副忍受痛苦的模样。
方林逸心底突然升腾起一种怒意，异常强烈的怒意。
他抬手将朗白眉目间的褶皱轻轻抚平，朗白凑过去，没有安全感地紧紧贴着他。
方林逸放缓呼吸，问：“……什么时候的事？”
朗白看向右上方，像在仔细回忆：“一年前狼群就遇到过他们，但都躲开了。”他说，声音低沉下去。
“但他们一直跟着我们。”
方林逸抓住他话里的字眼，心中的愤怒又染上了丝疑惑。
一年前？
他抬头，将自己肩膀的脑袋捧起：
“怎么会是一年前？当时在雪山的时候，你看起来只有三四个月大。”
朗白在他手里轻轻摇头，发丝蹭得方林逸手掌微痒。
“我是小狼的时候已经一岁多了，方林逸。”
方林逸猛地一怔。
一岁多？
怎么可能？
当时朗白的小狼的形态明明只有三四个月大。
他大脑快速转动，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问：
“你还记得狼群里年纪最大的狼是多少岁吗？”
朗白仔细回想，“四十多岁。”
四十多岁。
普通野生狼将近三四倍的寿命。
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就是两百多岁。
方林逸呼吸一滞，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那你变成人类之后，年龄是按小狼的时候算，还是按人类的算？”
朗白没搞明白话题的转换，乖乖答：“变成人类的那一刻，就会按照人类的年龄算。”
方林逸得到答案，心口猛地一窒。
近三倍的生命。
这只小狼为了过来找他，放弃兽人一族的长寿，换取了人类有限的时间。而后跋山涉水跑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只是因为想见他。
都是因为他。
方林逸声音发颤，忍不住自责起来：“那你知不知道……因为我，你放弃了很久的，”他深呼吸：“……生命。”
朗白有些奇怪，他神色认真地纠正：“我不这么认为，方林逸。”
“是你救了我，重新给了我生命才对。”
方林逸深呼吸几下：“可你如果是一只小狼，还能活更长更长的时间”
朗白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变成捧着方林逸的手：
“可我不想那样。”他说。
“如果我一直待在雪山，就不会遇到你。雪山很好，但有你的地方更好。”
他说话时神色郑重，像是在宣誓一般。
“我的时间是因为你才重新流动的。如果我一直待在云雪岭，就只会是一只在雪地里打滚儿的小狼。但你让我的时间重新有了意义，方林逸。”
“你比时间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