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无法抗衡的事物，方林逸从小就明白这点。
在方静雅刚去世那一年，他无数次摩挲着妈妈的照片，比任何人都想回到过去。
人与人相伴的时间太少，而离别又太长了。
但现在，有一只小狼，不惜放弃长久的生命，从云雪岭远道而来，告诉他‘你比时间更珍贵’。
方林逸看向面前的朗白，突然有种被灼烧的痛感。
小雪糕为了见他，牺牲的事物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原先以为只要好好教导对方，让他能在人类世界有立身之地，再不济送回云雪岭去，这样也算是完成了一种责任。
但他现在无法再怀着轻松的心态去面对这份责任。
因为在这份责任产生之前，朗白已经带着他无法承受的巨大情意向他走来。
方林逸看向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样一片沉静的蓝色下藏着如何的惊涛骇浪。
他还能做到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地想着朗白的离开吗？
然后剩下空荡的房子？他一个人？
方林逸看向小狗窝里呼呼大睡的小美满。
不能。
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声音却还带着颤：
“……小雪糕。”
“嗯？”朗白轻轻捏捏他的手，小声应着。
“你想……和我在一起生活吗？”
话音落下，朗白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他有些急匆匆地问：
“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房子里？”
“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又转为了担忧。
“因为没有意思？”
“不是。”方林逸摇摇头：
“不是因为没有意思，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才有意思。”
朗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刚刚痛苦不安的神色被这抹惊喜逐渐替代：
“那我还需要买大房子吗？”
方林逸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酸暖暖的，没忍住溢出一丝笑：
“你想买的话当然可以，”他说着，眼神瞥向右上角，幻想着未来的某些情境：
“嗯……但不要再买小别墅了，我们可以买个小平层，或者在海边买个小海景……”
我们。
朗□□准地从方林逸话语中提炼出这个词，耳朵兴奋地抖了抖。
他整个人逼近方林逸坐的椅子，把他困在椅子和他之间。
“我们？”他问，眼睛亮亮的，眼圈还泛着刚刚没消下去的红色。
“嗯，我们。”方林逸回。
朗白被当下的欣喜淹没，他一高兴就没控制住，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方林逸揽进自己的怀里，他的大腿将对方的大腿包裹在外，方林逸整个腰部往下腾空一瞬，整个人没有受力点地被朗白拥紧。
朗白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脖颈，“我好开心，方林逸。”
他边说边将怀里的人又往上抱了一下。
方林逸略显无奈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我知道了……你先放我下来。”
朗白又蹭了好一会儿，才将他放下。
方林逸在椅子上重新调整姿势坐好，朗白倾身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指节。
时间的流速再次改变，变得黏稠又缓慢。
方林逸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朗白的交织在一起，温热黏糊的一团团隐形雾气。
他的眼神下滑到朗白的嘴唇。
红色的、秾丽的、令人想入非非的。
灵活小蛇的栖居地，他梦里的罪魁祸首。
那两瓣红色的唇正轻轻喊他的名字。
方林逸快速眨动眼睛，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天响。他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神，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疑惑：
“……嗯？”
“谢谢你。”
他再次抬眼看去，看向朗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泛着一丝水汽，干净又真挚，热烈又纯粹。
那种灼烧感再次升腾起来，方林逸到底侧了侧脸：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他说。
方林逸睫毛抖了抖，很轻地摇头：
“是你给了我一个家，小雪糕。”
朗白温柔地笑，又向他逼近了些，方林逸不自觉后仰，靠上了身后的椅背。
“我们和小美满会很幸福，方林逸。”
“嗯。”他应。“很幸福。”
在朗白还想向他靠近，鼻尖几乎要贴着脸颊的那一刻，方林逸目光闪烁，抬手将那张帅脸拨开了。
“……别一直贴着我，我要吃饭了。”
朗白没再说话，笑着坐在方林逸旁边。
气氛一时变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方林逸夹着菜，从刚才的温暖中缓过神来，想起刚刚朗白的话，心情又沉重下去。
他这么好的小雪糕，却经历了猎杀，还差点死在雪地里。
一想到这里，心脏就抽痛个不停。
他简单吃完饭，朗白自然地接过他的碗筷，竖着耳朵进厨房洗碗。
方林逸坐到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朗白刚到家的那天。
他当时因为窗外的烟花声，害怕地躲到了自己怀里。
当时朗白说过什么？
【人】
【没有】
有人要杀他们，而他没有家了。
朗白洗完碗擦干手，乖乖坐到他身旁。
方林逸神色纠结，但还是开口：
“朗白，我一会儿……要问你一些关于狼群和那两个人的事情，你如果感到不舒服，我们就停下来，好吗？”
朗白意识到方林逸想要问什么，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你们狼群有多少只狼？”
“七只。”
方林逸记下。
七只狼……只有小雪糕逃了出来。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雪地里小雪糕奄奄一息的模样，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还记得那两个人的样子吗？”
朗白再次陷入回忆里，好看的眉眼皱起，顺势把下巴也搭在方林逸手上。
“他们穿着很厚的衣服，棕色的，还有毛边。长得不高，戴着帽子。”
他仔细回想，面上浮现出既厌恶又痛苦的神情：
“那只狗长得很凶，比很多狼都要高。”
方林逸干脆揽过朗白的脑袋：
“你还记得，你从家里那边去云雪岭，大概走了多久吗？”
他怀里的脑袋毛茸茸的，朗白音调很低：
“一天半。”
他记得很清楚，狼群被发现那天是下午，而他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身后的狗吠声喊得他胆颤，他没有方向地乱跑，跑到云雪岭已经是第二天夜晚。他在小石洞躲了一夜。因为整天赶路，早就饥肠辘辘。在太阳升起前他去外面找食物，却因为太虚弱，没有看清雪地中的景象，中了捕兽夹。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方林逸宛若从天而降一般救了他。
“一天半……”方林逸喃喃着。
老周说过云雪岭旁边还有一个山岭，但离得很远。如果按照小雪糕的说法，那他大概率就是从那个山岭跑过来的。
他又想起自己去雪地时那只引他过去的渡鸦，自小雪糕来到人类世界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于是他问：
“那只渡鸦呢？就是你说的那个兽人朋友。”
“他回去了。”小雪糕声音闷闷的：“他说他不喜欢这里，就先回云雪岭了，但说过无聊的时候会来看我。”
方林逸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摸他的头，轻声应了一声。小雪糕埋在他怀里的脑袋看起来闷闷不乐，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继续问：“你和那只渡鸦，是怎么认识的？”
怀里的脑袋耳朵动了动：“狼群有一次狩猎，救了他一次。那时候食物很少，他就跟着我们，帮我们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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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就飞走了。”他说。
而后又补了一句：“他脾气不是很好，但他是一个很好的兽人。”
是很好。方林逸想。
因为他，小雪糕才有了获救的机会。
“那他……有想过变成人吗？”
朗白摇摇头：“他不喜欢人类。”
方林逸不说话了。
朗白从他怀里抬起头，黏豆包一样贴在他身上。
“我之前也不喜欢人类，但我喜欢你，方林逸。”他说。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吗。
方林逸看向朗白的眼睛，那双眼睛一览无余，里面的感情火烧般将他燎到。
喜欢吗？方林逸问自己。
他现在无法回答，却也无法拒绝。
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和朗白生活是一回事，但把朗白当作往后的伴侣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方林逸想起那天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潮湿黏腻但又让人不愿抹去的感觉……一种麻痒感蚂蚁般在他身上乱窜，窜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和男人生活在一起……然后像普通情侣一样，做亲密的事。
方林逸目光移向朗白的嘴唇，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亲吻……而后……
发情期那晚零碎又清晰的记忆从他脑海中涌出，记忆中手心那炙热黏腻的感觉仍旧历历在目。
方林逸不敢想下去了。
他现在可以自然地接受朗白的贴贴抱抱，或者同床共枕，但再深入的一些事情……
还需要一些时间。
于是他快速眨动两下眼睛，眼神回望过去，没有再逃避：
“朗白。”他顿顿，耳朵尖有些泛红：“……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时间。
朗白眨眨眼睛。
他往后要和方林逸一直住在一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嘴角不自觉向上咧起，他不受控制地上去咬了方林逸脸颊一口，被对方用一根手指轻轻抵开。
“别乱咬人。”
方林逸不自在地用手抹过刚刚被朗白轻咬的位置，看见这只小狼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蹬鼻子上脸的臭狼。
他心里腹诽，却没真的对朗白说什么。
“是爸爸妈妈的喜欢吗？”
方林逸擦脸的手一顿，看见朗白满脸试探又略显委屈的小表情。
“……”
他作势又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移开眼神，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不是。”
朗白眼睛亮起，一张帅脸滑到他面前。
他一个没防备，和对方擦到了嘴唇。
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这只小狼还在靠近他。
沙发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他转头就被朗白压在了沙发上。
现在的姿势更危险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颊，方林逸顶不住似的侧过脸，睫毛乱颤。
“那是伴侣之间的喜欢？”朗白问。
这只小狼就是这样，坦率又直白，遇到喜欢的人或事物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方林逸没有退路，撑在他身上的朗白明明很有压迫感，但他余光无意间瞥到了那条来回轻扫的尾巴。
“……嗯。”他回。
然后脸上又被对方咬了两口。
“那我以后可以天天和你睡觉吗？”朗白想起方林逸之前教他的生理知识，很兴奋：
“还有伴侣之间的事？”
方林逸实在无法承受般将他脑袋狠狠抵开，又用一只手擦擦另一边脸。
他皮肤上泛起了红，整个人有点羞恼地开口：
“今天不许和我睡！”
“还有，”他补充，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没说喜欢之前……不许做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