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城和云城离得不远,开车大概两个小时,但方林逸已经六年没有回去过。
他安排好小雪糕,自己一个人开车前往汀城,等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
医院内停车场爆满,他只好停在外面。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买了最贵的果篮,又去隔壁拎了一箱燕窝。
做完这些,他拿着东西进了住院部12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临近走廊边上等在门口的男人。
男人个子比他矮一些,大学生模样,神色略显疲惫,正靠在门边儿上发呆。见他来,有点紧张地迎上去:
“哥,你来了。”
方林逸点点头,没说话。
“爸今天下午出车祸,小腿骨折,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在床上休息。”
方林逸看看病房周围,见只有他一个人,问:
“刘姨呢?”
宋辰宇不太熟悉他这个哥哥,说话时整个人都有点尴尬:
“妈照顾了爸一下午,她最近休息不好,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嗯。”方林逸应声,推门进去,宋辰宇在门外没跟过来,方林逸轻声带上门。
这是间双人病房,隔壁床似乎刚办理出院,暂时还没有新的病人挪过来。
方林逸看向里面床位上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腿上打着石膏,半靠在床头。脸色憔悴,眼神不显年轻时的精明,但整个人腰背挺得很直,面目严肃,在病床上并不显颓丧。
方林逸走过去,将手上提的东西放在一旁。
陈和泰看见方林逸过来,眼睛里冒出惊喜的神色,他身体转向方林逸的方向,嘴巴剧烈地嚅动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林逸坐在他病床前,和陈和泰对上视线又移开。
两个人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方林逸才开口:
“你怎么样?”
陈和泰盯着方林逸看,回:
“没事儿,没事儿。小宇太大惊小怪了,还把你喊过来了。”
方林逸不知道回什么,闷闷地“嗯”了一声。
六年不见,陈和泰苍老了许多,他眼角爬满了细纹,不说话时仍能窥见些年轻时的眉目,但这些对方林逸来说,仍旧是陌生的。
父亲,爸爸。
这个角色在他的童年里一直以模糊的样态出现,像一团看不清触不到的灰雾。
过了会儿,陈和泰的声音在方林逸耳边响起:
“高了,瘦了。”他说。
“自己一个人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方林逸对父子俩之间的氛围感到极其不适,他不自在地调整了下坐姿。
“挺好。”
沉默。
方林逸深呼吸几下,见陈和泰没什么事,打算起身离开。
“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
“小逸。”
陈和泰开口,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像在方林逸心里重重扔了一块儿石头。但没有掀起任何涟漪,反倒砸得他生疼。
“我知道你怨我,但当年的事,我也有难处。”
方林逸暗自握了下拳头,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透过病房门的窗户看见门外宋辰宇担忧的神色。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陈和泰没看他,瞳孔移向右上角,眉毛皱起,眼神放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对不起你妈,但当年……”
“你没有资格提我妈。”
陈和泰不说话了。
方林逸看向陈和泰的眼睛。
那双含着不规则血丝的眼睛低低垂着,没敢看他。
他的眼睛早已浑浊,里面却没有忏悔、愧疚。有的只是掩下的疑惑,还有被顶撞的不甘。
疑惑。
方林逸心里冷笑一声。
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疑惑他为什么说没有资格提妈妈?
方林逸握得骨节发白,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只是语气有些发颤。
“你是怎么有难处的?”他说。
“在我妈重病的时候不在她身边,等她去世了再赶回来做个好人,然后在半年后娶了续弦?”方林逸原本平静的声音变得尾调发抖。他眼圈泛红,想起妈妈,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痛。
六年的时间,他总以为陈和泰会生出些许愧疚心,至少觉得对陪了他近二十年,和他一起白手起家把公司做强做大,但自己落了一身病的方静雅有所亏欠。
可六年后他回来,这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人仍然是老样子。
“那时候是公司重要的转折期,我……”
方林逸没再听陈和泰说话,他转身就走,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在此刻变得无比刺鼻,在他脑海里引出六年前的记忆。
那时候他在学校住宿,接到信息的时候赶去医院,记忆里也是这样的消毒水味。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以后也不用再联系了。”
他说完,手刚接触到冰冷的铁制把手,后面陈和泰的声音就重重摔过来。
“陈林逸!”
方林逸深呼一口气,在门前停滞了几秒,转身:
“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叫方林逸。和你没有关系。”
他说完就拉开门,不顾外面小心翼翼一直喊他的宋辰宇,飞快走进步梯,鞋底接触的梯面像是下降的音阶,方林逸一步步走下去,心中茫然一片。
步梯声控灯明明灭灭,像他现在的心情。
从他有记忆起,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妈妈。
方静雅是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人。
记忆里的她总是眉眼弯弯,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哪怕小小的他犯错,也只会悉心教导,最多装作生气的样子故意不理他一会儿。但没几分钟,还是会笑着将他揽在怀里。说:
“小逸小逸,不要那么快长大,小时候多陪陪妈妈。”
可好景不长,因为生活和工作的重压,方静雅生了病。陈和泰去外地谈生意,不想带她,将方静雅留在了家。
当天晚上她就犯了病,过去了近两个小时才被邻居发现送去了医院。
方林逸只见到了妈妈最后一面。
记忆中模糊的爸爸在方静雅去世后才回来,可他却什么也没说,按照流程安排好了后事。
之后便在他升高三的那年,娶了带着宋辰宇的刘思敏。
至此,那个家再也不是自己的家。
而他在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拿着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和妈妈留给他的遗产,一个人去了云城,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名字是方静雅取的,含义是希望他能够像林子间的风一样自由。
可方静雅一生囹圄,不是被困在了婚姻上,就是家庭上,最后消散在了病床上。
方林逸走到车边,车门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震得人心口发痛。
他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手机电量仅剩1%。
他突然涌出一种冲动。
手机通话界面被极速调出,方林逸手指按向最上面的联系人,却在打通的瞬间收到了关机提示。
他像被抽了骨头一般颓丧地伏在车上,夜色为他打了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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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看不清面容。
而后,他转身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最近的返程高速,车引擎在公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方林逸看向面前无止尽的黑夜和昏暗的高速灯,握紧了方向盘。
他想见朗白。
非常想。
*
等回到云城已经凌晨十一点,这只小狼的作息随他,平常十点左右就早早睡觉了。
朗白现在在做什么?
方林逸控制不住地想。
在睡觉吗?还是会等他回家?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蜘蛛,正靠着缥缈的想象织着无穷无尽的网。
方林逸浑身紧绷,在看到小别墅还亮着灯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松懈下来。
黑漆漆的路,明晃晃的小别墅。
回不去的家,失魂人的归处。
他坐在车上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暖色调,整个人像被抛起又落下。
轻飘飘地落下。
他开门下车,站在门前,眼里泛起了水光,却没敢再靠近。
别墅门传来窸窣两声,而后被从里打开,室内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拢进暖色的光晕里,落下了小片清晰的影子。
方林逸抬头,看见了朗白。
这只小狼似乎刚洗过澡没多久,头发吹得一半蓬松一半耷拉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冒出惊喜的神色,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方林逸,我好想你。”
他说完,抱着方林逸撒娇,却在闻到方林逸身上重重的消毒水味道时皱眉退开半步。
他双手捧着方林逸的脸,观察对方的状态。
方林逸的状态非常不对。
朗白心里一紧,看向僵硬在原地的方林逸。他整个人面色发白,眼圈却红着,呼吸紊乱,手指发抖。
“朗白。”他声音发颤。
“我没有家了。”
朗白从没见过方林逸这种样子,他心口像被人密密麻麻按着图钉,按得他心脏抽痛。
他又重新将对方拥紧,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给方林逸一般,拥得两个人严丝合缝。
室内的光在他的外形描了层淡淡的金边,“方林逸,”他轻喊。
“你和我说过,想回去的地方才是家。”
别墅门口又冒出来一团小小的影子,那团影子由小变大,颤颤巍巍,像是个长大的毛球。
它看见门口的方林逸,尾巴欢快地摇了摇,发出一声响亮的小狗叫。
方林逸隔着朗白的肩膀,看见门口那小小的一团,愣了一瞬,而后心口开始一点点发烫。
他声音仍有些发颤,但平稳许多:
“你把小美满……接回来了?”
“嗯!”
朗白见他慢慢缓过来了,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他语气含笑,蹭蹭方林逸的脸颊。
“我觉得你回来看见它会开心。”他说着,慢慢松开怀抱,小心牵起方林逸的手,带着他走向家门。
暖色调的灯光,等他回来的人,温暖宽厚的拥抱和手掌,还有一只跛跛的小狗。
方林逸看着面前这幅画面,像在看一团遥远又美好的梦,而自己整个人正被一种不真实感包围着。
小美满跟在他们脚边,它的毛看起来蓬松又柔软,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小狮子,冲着他又汪了一声。
方林逸停住脚,看向地上欢快朝他摇尾巴的小美满。
“……小美满在说什么?”他问。
朗白嘴角勾起,亲昵地凑到他的面前。
“它说,”
“欢迎回家,方林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