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逸手忙脚乱地吃完了最后一点火锅。
朗白醉酒后开始对他动手动脚，包括但不限于撒娇、要抱抱、牵手等，不满足就会伏在他肩膀上开始哼唧。旁边几桌探究和揶揄的目光瞥来的次数越来越多，看得方林逸头皮发紧。
他实在是没办法，匆匆结了账，在服务员满脸暧昧笑容的送客语中半拖着这个小醉狼上了车。
方林逸把朗白放到副驾上，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喘气儿。
朗白满脸酡红，眼神迷离。坐在位置上也不老实。方林逸缓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按在位置上，倾身过去给他扣安全带，却在半路被抱住了腰。
方林逸：“。”
朗白眨眨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飘浮：“方林逸。”
方林逸现在被抱着，身体没有着力点，整个人有点不上不下，他语气不算温柔：“做什么？”
朗白又把他往怀里抱了点，方林逸失去了平衡，干脆一只手撑在朗白脑袋两侧的座椅靠枕上，勉强稳住身形。
朗白往他怀里凑了凑：“我想你。”
方林逸看着一天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和他待着的小狼崽子：“……”
方林逸：“我就在你面前，你想我什么。”
他感受到朗白有些炙热的呼吸打在他身上，很不适应地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推开点距离，继续去扯安全带。
朗白干脆将脑袋抵到他胸前，“你走之后，我很想你。”他双臂收紧：“你住的地方好远。”
方林逸扯安全带的手一顿，看向自己怀里那个脑袋。
过了会儿，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知道远怎么还过来。”他拍拍朗白的头：“待在云雪岭不好吗？”
朗白的脑袋在他怀里胡乱摇了摇，发型被蹭得乱糟糟。
“不好，”他说：“那里不是我的家。”他从方林逸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眼睛里含了水汽，语气带点鼻音：“我想变成人了。”
方林逸撑在靠枕上的手抓了五个浅显的小窝，他这句话没听明白，下意识问：“你以前不想变成人吗？”
朗白点点头，又把脑袋靠在他怀里：“嗯。”
“遇见你之后才想变成人。”
方林逸看着朗白，脑海里一瞬间想了许多。直到朗白又开始在他怀里乱哼唧，他半跪着的腿内里逐渐变成雪花屏，才轻轻拍拍那个脑袋，使了点力气从朗白怀里挣开，成功扣上了安全带。
方林逸看着一直想往他这里靠的朗白，无声叹了口气，加快速度回了家。
清醒时的小狼很听话，醉酒时的小狼选择性听话。
在方林逸第三次让朗白放手的时候，朗白才依依不舍地把抱在方林逸腰间的手臂收回来。
方林逸三步并两步进厨房，快速冲了杯蜂蜜水，端到朗白面前。
“喝。”
朗白看看方林逸，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喝干净了。
“我想和你睡。”他说。
方林逸耸耸鼻子，闻到他们两个人身上还没散去的火锅味，答非所问：“一会儿头不晕了去洗澡。”
朗白：“洗完澡就能和你睡吗？”
方林逸：“不能。”
朗白帅气的脸皱巴起来：“为什么？我可以变成小狼的。”
方林逸：“小狼也不行。”
朗白不满意了：“我头好晕。”他声音低低的：“那我想和你一起洗澡。”
方林逸：“。”
他揉揉太阳穴，脑子里突突的，“洗完澡再说。”
朗白这才哼哼两声。
方林逸说完，看朗白没事，自己上二楼换衣服，简单冲了下澡。他出来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水声，走到洗衣机旁边看到朗白换下来的衣服，顺手扔进去一起洗。
没过一会儿，淋浴间那边传来朗白的声音，听着有点无助：“方林逸。”
方林逸无奈走到门口：“怎么了。”
朗白：“我忘记拿衣服了。”
方林逸：“……”
他无奈，又走到二楼朗白的房间里去拿睡衣，走了到一半，又折返回去拿了内衣。
方林逸拿着衣服站到门口：“给。”
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拉开，带出些轻响，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伸了出来。
那手臂线条流畅利落，白皙的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在移动的过程中，一滴水正好落在了方林逸的手背上。
方林逸一颤，下意识抬头。
暖色调的灯光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变成一粒粒亮着光的小灰尘，在光线中沉沉浮浮。玻璃门背后的身影暧昧又模糊，汇集的水珠流过的地方拉出长长一条痕迹，那模糊的身影在那一条条滑落的长线中又变得清晰起来，透出些更为清晰的暖色。
方林逸别开了目光，他手上一轻，快步出了门。
三分钟后，浴室那边传来脚步声，朗白穿好了睡衣，走到客厅，头发还往下滴着水。
方林逸皱眉：“去吹头。”
朗白凑到他面前，语气黏糊糊：“我想你给我吹。”
方林逸想拒绝，可这个小狼崽子在他面前轻声打了个喷嚏。方林逸看着他还有些泛红的皮肤，决定好人做到底，最后还是把他拎到了洗漱间，拿吹风机开始给朗白吹头。
这只小狼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时不时往他这边贴一下，势必要把醉酒的余韵发挥到最大。
好在吹头的时候还算老实，方林逸看着乖乖任他摆弄的朗白，洗去了发胶的头发摸起来软乎乎的，他没忍住揉了一把，然后朗白的耳朵就冒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他说，把耳朵往方林逸手里凑了凑。
低噪音吹风机呼呼运作着，将朗白的声音吹得很散。
方林逸：“……我之前说过，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是不合适的。”
朗白：“可我们之前也一起睡觉了。”
方林逸咬牙：“那是你钻空子。”
朗白没说话了，眼睛低垂下去，身后的尾巴轻轻缠上方林逸的腿。
方林逸抓抓他的头发，确认干了才收了吹风机，他把吹风机放回原处，绕在他腿上的尾巴就滑了下去。
“你还在躲我。”朗白说。
方林逸转身，对上朗白的视线。
那双眼睛和拍摄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软乎乎水淋淋的，在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出现竟然不显得违和。
方林逸看见他向后撇的耳朵，他实在不明白这只小狼为什么对于一起睡觉的事情这么执着。
“没有。”他说。然后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松口：“把你的被子抱过来。”
朗白眼睛亮了：“我们一起睡觉吗？”
方林逸哼哼两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我睡觉，你打地铺。”
*
奇怪。非常奇怪。
方林逸从来没有想到在这么一个小别墅里，在空房间还多的情况下，他和朗白两个人非要挤在一个房间，并且还在他旁边打地铺。
自从朗白来到他家后，事情的发展总会变得不同寻常。
兽人存在的奇幻世界……他的思绪又飘到和朗白相遇的第一天晚上。方林逸想到朗白醉酒时说的那句‘因为你我才想变成人’这句话，他翻了个身，被子在安静空间里带出细微的摩擦声。方林逸枕着手臂，看向地上的朗白。
“小雪糕。”他轻轻喊。
“嗯？”
朗白的手正顺着垂下的床单慢慢往上爬，他看着朦胧黑暗里方林逸那张脸，抖抖耳朵。
“你说的那句‘你想变成人了’是什么意思？”方林逸问，“兽人……不是自己变成人的吗？”
朗白轻轻摇摇头，意识到方林逸可能看不见，开口：“不是。”
方林逸疑惑：“那是什么？”
朗白看着方林逸嘴角那颗小痣，思考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决定变成人的原因。
“变成人……是因为有想变成人的想法，才会变的。”
“如果没有想法呢？”
朗白轻声回：“那就不会变。”
方林逸仔细消化朗白的意思，心里涌起点他说不清的感受。
他原先以为兽人变成人是随时随地的事情，但按照朗白的话来说，如果没有遇见他，他或许会一直在雪山当一只小狼。但因为他，朗白选择变成人类千里迢迢来到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相反，非常危险。
方林逸心情复杂，沉吟一瞬：“你不害怕吗？”
朗白又往方林逸的床边靠了靠，他喜欢闻方林逸的味道。
“有一点。”他说，“但我更想见你。”
“……如果见不到我呢？”
只靠气味从云雪岭那么远的地方来找一个人，这件事情的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朗白没有想那么多：“我会找到你的。”
方林逸不说话了。
这只小狼的逻辑一直都很简单，因为想见，所以就来了。因为想，所以就做了。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但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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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会儿，朗白轻轻打了个喷嚏。
朗白今天当了一天模特，吃辣又喝酒，现在还在他身边打地铺。
黑夜会放大人的情绪，方林逸想。
其实一起睡也没什么，他大学的时候和向邈出去玩，订不到双人床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挤在一张床上。
小雪糕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方林逸挣扎一阵，最后他轻轻拍了下被子，对朗白说：“上来。”
朗白耳朵直直竖起，惊喜地看向方林逸，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被窝里。
很暖和。
他轻轻拥着方林逸，手搭在他的腰上，整个人以一种半包围的姿势将方林逸拥进怀里。
方林逸把他的手扒拉开一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别乱动。”他说，“待一会儿就去你的房间睡觉。”
朗白嘴上乖乖应着，看见面前方林逸的脸，嘴角微微勾起，尾巴在被子里又缠上了方林逸的腿。
过了会儿，方林逸说：“小雪糕，你想成为模特吗？”
朗白有点疑惑：“我已经在当了。”
方林逸摇摇头：“我是说之后。”
朗白：“你想让我当吗？”
方林逸：“不是我想不想，而是你想不想。”
朗白安静一会儿，给出答案：“方林逸，人类的世界很复杂，”他说。“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是你告诉我的。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去当。”
他低下头，目光认真地看向方林逸：“模特会挣很多钱吗？”
方林逸想起白天朗白的表现，“嗯。”
“你的话，会挣很多钱。”
朗白听起来很高兴：“那我想，我要给你挣很多钱。”
他说：“你会陪我吗？”
方林逸被他的逻辑搞得有点想笑，但想到朗白这么做的原因，心里又有点发酸：“不一定，”他顿顿：“我不一定都会陪着你。”
这种类似的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可这次朗白给了不同的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那我会好好工作的，就算你不在。”
方林逸心里一震，抬眼又仔细看向面前的朗白。
光线很昏暗，他只能看到黑暗里一片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朗白的表情。
于是他转了话题：“挣钱可没有那么容易。”他说，又往朗白那边侧了侧，像是两个还没有入社会的学生在宿舍床上谈理想：“如果你挣了很多钱，想去做什么？”
朗白秒答：“都给你。”
方林逸轻笑：“不用给我，我问的是你想做什么？”
朗白看见黑暗中方林逸的笑，眼睛也不自觉跟着弯了起来。
他在手机上看到过类似的问题，一个人发帖子说自己中了好多钱，底下全是五花八门的想法。
于是他认真想了想：“在你的房子旁边买一个大房子。”
“……为什么？”方林逸好奇了，他从来没想过朗白挣到钱之后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买房子。
朗白的动机却很简单：“你说要我成长起来，但我不想离开你。如果你以后不想和我住在一起了，我就买离你最近的房子。”他说。“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见你。”
多简单的答案，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
就像那一块五毛钱。
热烈又纯粹，简单又直白。
方林逸睫毛颤了颤，抓紧了被角：“……没有不想和你住在一起。”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方林逸心脏跳了两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
“这个房子太大了，”他说。
真的很大，一个人住的时候需要用电视的噪音来填满，需要很多大件的家具来填满，需要很多的灰尘去填满。
方林逸想了下没有朗白的房子，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儿。就像他那天以为朗白回云雪岭的时候，黑夜和时间的限度被无限拉长，变得无穷无尽起来，而他变成了这栋房子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这粒灰尘飘在空中，在这栋大房子里却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种极其隐晦的感情从他心底冒出来，他又看向那团模糊的黑影。
借着从窗户外透出的一点光亮，方林逸终于在微弱的光线中窥见了朗白的眼睛。
湛蓝色的眼睛，亮闪闪的眼睛，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人住很没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