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白!”
“小雪糕!”
方林逸漫无目的地大喊。
他神色焦急,跑得眼圈都染上了红色,整个人却像个无头苍蝇。
方林逸把回家最经常走的那条路跑了一遍,却没有看见朗白的半个人影,回应他的只有远处不停传来的狗叫声。
方林逸按着自己的右侧肋下,突然意识到先前都是朗白找他,主动地待在他身边。
可如果朗白消失,他完全不知道去哪里找朗白。
夜风呼呼吹在他身上,方林逸起了一身的冷汗,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朗白!”
方林逸跑完一条路,又去跑另一条,路灯不算亮堂,他没有注意到路上的石子儿,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方林逸稳住身体,继续找。正当他不知所措打算报警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小黑点直直向他跑来。
方林逸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看见那个黑漆漆的小点越变越大,像一团在移动中慢慢被人捏造的泥塑。
变得近,变得长,变得高大。
直到变成朗白。
方林逸刚刚跑得太快太多,他的胸腔灌了冷空气进去,正在隐隐作痛。
他缓着呼吸,慢慢向前走着。
岔气的感觉并不好受,可他还是走着走着小跑了起来,并且越跑越快。
等他跑到朗白面前,还没等朗白开口,方林逸一把揪住朗白的衣服,生生把朗白往后逼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朗白的脸,小区的路灯直直落下,不算明朗的光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是这个黑暗世界的唯一的聚光灯,而他们两个是正在出场上演的主角。
方林逸声音不稳,语调很低,还带着喘气声,他眼圈发红,质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要乱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外面不安全?”
朗白第一次见方林逸这个样子,他心里重重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快速放下手里拎着的东西,和另一只握着什么的手一起覆到方林逸的手背上。
朗白语气异常紧张:“对不起,方林逸,你别生气。”
他说着说着,把脑袋低下去,小心贴在方林逸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副顺从又担忧的模样。
方林逸慢慢松开抓着朗白领口的手,上面的衣服被抓的一团皱皱巴巴。
他缓着剧烈的呼吸,刚刚浮在空中的心在看到朗白后慢慢慢慢落回原地,鼓声也由大变得小起来。
他心里压着火,退开半步,继续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
朗白见他情绪缓过来了,捧着他的手,认真盯着方林逸,小声解释:“我去找工作了。”
方林逸还没从大起大落里缓过神儿,听完朗白的话有点诧异:“什么?”
朗白似乎很委屈:“我去找工作了。”他说,然后把方林逸的手抬起来,脸蛋儿贴上手心,软乎乎的:
“手机上有说怎么找工作,我想出来找找。”
他说着说着,语气愈发委屈:“可我把手机忘在家里了,没有钥匙,打不开门。”
他声音低了下去:“……也没有找到工作。”
方林逸缓了半天,这才有了实感。他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刚刚还隐隐作痛的胸腔又被密密麻麻的情绪填满了,胀得他难受。
方林逸:“那你为什么不在家门口待着?现在这么晚才回家?”
朗白声调又高了起来:“我去捡瓶子了。”
方林逸大脑短路一瞬:“?”
他后退半步,借着路灯,这时才仔细看清朗白的脸。
原本白净的脸上现在东一块西一块小灰渍,边缘处的头发有些毛躁,在路灯的照射下透出一种浅金的光亮。
方林逸小心抽回手,又往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
朗白干净的衣服上也蹭到了灰,裤脚溅上了小泥点,薄薄的一层泥巴附在上面,连带着小白鞋都变成了小灰鞋,浑身上下到处风尘仆仆的痕迹,一整个小流浪狼的状态。
方林逸目光移向朗白刚刚放下的袋子,看见里面还零散装着几个塑料瓶。
方林逸:“……”
他又控制着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声音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度:
“……受伤了没有?”
他凑上去检查朗白的状态,好在除了脸上身上花了点,朗白看起来并没有事。
方林逸:“有没有在外面放出来耳朵和尾巴?”
朗白乖乖地摇了摇头。
方林逸刚刚冲上大脑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原来是去找工作了,不是要离开。
方林逸想起来朗白之前说要找工作的话,心里有点泛酸,这种酸意密密麻麻在心脏之外包了一层,又被另一种感觉暖融融地托起。
“以后不要自己随意出门,如果出门也要和我说一声,知道吗?”
朗白轻轻应着:“知道了。”他说,语气非常理所当然:“只给你看。”
方林逸缓过劲来,问他:“……怎么想着去捡瓶子?”
朗白看起来有点兴奋,他往方林逸那边靠近两步,看见自己衣服上的灰,没敢贴太近:
“我在手机上看见捡瓶子能挣钱,在家里找了袋子。”他嘴角勾起:“找工作的时候,我看见有个像核桃的人在捡瓶子。”他眼睛亮亮的:
“他让我和他一起捡,把捡到的瓶子给他,就会给我钱。”
而后他摊开了自己刚刚紧紧握着的手,邀功似的递向方林逸:
“给你。我以后会挣更多的。”
方林逸看看朗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的灼人。他移开眼睛,又看向朗白摊开的手掌,昨天悬在脑海里的疑惑被解开。
原来这只小狼神神秘秘在家里找东西,是在找装瓶子的袋子啊,他还以为……
方林逸看见朗白的指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和他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朗白刚刚握着手的地方还有些发白,方林逸推测他就这么紧紧握了一路。
他看向朗白掌心稳稳躺着的一块五毛钱。
绿色的纸币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揉皱又展开,边缘处还有些泛黄;五毛的硬币失去了光泽,显出一种近似土黄的颜色。
这只小狼辛辛苦苦奔波一天,把自己搞得脏兮兮,也把他的心情搞得乱糟糟。
白白净净出去,灰头土脸回来。
挣了一块五毛钱。
方林逸刚从巨大的情绪落差里出来,眼圈还红着,他呼吸还带着颤,看到面前的这一幕,闭着眼睛深呼吸几下,再睁开眼睛看,看见那皱巴的钱和脏了吧唧的朗白,眼圈发热,没忍住笑出了声。
先前所有不好的幻想慢慢消散,一种蒸腾的暖意缓缓升空。
方林逸看着神色认真的朗白,心里没忍住轻轻骂了他一句。
小笨狼。
刚刚挤压在他胸腔里的那些无名情绪又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却并不让人反感。
方林逸现在觉得自己身体里面五彩斑斓,在朗白这个优秀画家的创作下,连带着今天白天所积压的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东西都五彩斑斓起来。
什么模特、工作、一天里忍着的火气。
什么恐怖幻想、巨大的空旷感。
在看见这一块五毛钱的时候通通不重要了。
方林逸郑重地接过那一块五毛钱,小心地装进衣服口袋。
他抬手擦了擦朗白脸上的灰,还是没忍住揉了揉朗白的脑袋:“笨。”
实心眼儿的小狼,在今天成功迈出了走向社会的第一步。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一个人出门找工作,然后和一个好心的老人捡了一天的瓶子。
因为自己前段时间对他的疏远,因为他对自己做出的那个承诺,因为想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就开始策划,开始查信息,开始实践。
世界上谁最在乎这一块五毛钱?
这只小狼在乎。
方林逸也在乎。
一块五毛钱买不到黄金,买不到白银。甚至在现在这个社会买瓶水都不一定够。
可里面藏着一整个笨拙又诚挚的真心。
朗白却很高兴,蹭蹭他的手掌:“我不笨,我会挣钱的,方林逸。”
方林逸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才收回手,故意忽视朗白装可怜的表情,轻轻牵起他的衣角:“嗯,我知道了。”他说,“我们回家。”
回到家里,方林逸拿着湿巾将朗白的脸仔细擦了一遍,朗白乖乖站着,任他动作。
等简单收拾好,方林逸准备下点面,朗白站在他一旁看着。
朗白:“我明天还会出去找工作的。”
方林逸扭头看他,没有反驳,他嘴角微微勾起:“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朗白神色认真,“可以挣钱的,最好够我们两个人花。”
方林逸往锅里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噜噜的:“为什么要够我们两个人花?”
一个人花不够吗?
朗白很认真:“你工作会腰疼。”他说:“你不想工作了,可以花我的,我的钱都给你。”
方林逸张张嘴巴,没有说什么,而是放轻了声音,“那可不好找。”
朗白有些苦恼的样子:“我知道,但我会慢慢找的,你放心。”
方林逸没答话,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水里浮浮沉沉的面条,腾起的热气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温度。
厨房里弥漫着一种烟火气,这是方林逸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没有体会到的。
刚才出门前空旷的房子又变了一种模样,从冷色调变成暖色调,而他也从一粒灰尘变成了一个人。
过了良久,方林逸才抬起眼睛,他的眼珠被灯光映成琥珀色,和朗白对视。
“朗白,”他声音轻轻,却是思考了很久,“你想和我一起工作吗?”
朗白没想到方林逸会这么说,他喜不自禁,耳朵和尾巴一下冒出来,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
他的耳朵抖了抖,眼睛弯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我会认真工作的,方林逸。”
方林逸嘴角勾起,用筷子捞了捞锅里的面:“好,那明天你和我一起上班。”他说:“但是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开心就收不住耳朵和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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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变语气,故作正经,变得严肃起来:“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暴露,懂吗?”
朗白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朗白又盯着他看了会儿,小心问:“你还生气吗?”
方林逸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警告:“没有下次。”
朗白重重地点头。
方林逸看他的样子,微笑着盛好两碗清汤挂面,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两个人经过一天的锉磨,各有各的灰头土脸。
这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坐在餐桌前,享用这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晚餐。
一个夜晚,一个人,一只小狼,两碗清汤挂面。
生活就是这样,每个时段都像过山车的转折点,无法预料,刺激又离谱,荒诞又温馨。
方林逸看着认真吃面的朗白。
英俊的男人带着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气,吃饭却很认真。时不时会露出半颗莹润的小虎牙,让那副没有表情时显得冷漠的脸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方林逸看着看着,突然觉得。
如果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或许也不错。
*
临睡前,方林逸将那一块五毛钱从衣服里掏出来
他盯着那两个灰扑扑的钱看了半天,而后小心地收到了某个空白相册的塑封内页里。
第二天方林逸起了个大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情绪波动太大,他晚上睡得很沉,睡了近期难得的一个好觉。
他走下楼,却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朗白起得比他还早,正在准备早餐,他两只手里都拿着东西,见方林逸过来,干脆侧着弯腰往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这是朗白惯常的撒娇动作,按理来说方林逸早就适应了,可他今天却有些想躲。
不是前几天想逃避的躲,而是另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像他第一次正视朗白是个成年男人的时候,这些略显亲昵的动作也变得崭新起来。
方林逸照例夸了几句,两个人吃完早餐后,他认真准备给朗白的穿搭。
昨天灰扑扑的小狼变得焕然一新。
朗白穿着方林逸给他搭配的薄款黑色内衬,上面坠着一条银色小项链;外套是一件深卡其夹克,裤子是复古拖地牛仔裤,配一双灰白色运动鞋。
当然,顶配还是那张脸,那张脸随便挂个麻袋出门都是时尚。
方林逸有种换装游戏得到了高分的满足感,他满意地看来看去,评价:“真帅,走在街上就是街拍摄影师的最爱。”
朗白听后却微微蹙起眉头:“我不要。”他说:“我想成为你的最爱。”
方林逸微愣,换了话题,又和朗白着重强调了在外的注意事项,两个人这才出门。
等到了场地,离开工还早,方林逸去做准备工作,朗白似乎有点紧张,紧紧在他身后跟着。
方林逸小声安慰:“没事的,不用怕。”
造型师远远就看见方林逸和他旁边的新面孔了,他走过去打招呼:
“小方,今天也来……卧槽……?”他尾音变了调,眼睛直直地看向朗白。
他的声音吸引了一部分工作人员,大家都在朝他们这边看。
朗白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很不自在。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就更显得拒人千里之外。
造型师回过神来,小声问方林逸:“这是谁啊?新模特?我怎么没收到林希通知?”
方林逸笑:“不是,我朋友,今天过来帮忙的,”方林逸转头看看朗白,“他刚来云城不久,有点怕生。”
造型师长长哦了一声,继续和他咬耳朵:“我瞧着比二组模特条件好太多了。”
朗白看见造型师和方林逸贴那么近,脸色更差了。
造型师一顿,补充:“就是看着有点臭脸儿。”
方林逸看看朗白的表情,轻轻扯扯他的衣角,有点讪讪。
呵呵……那是你没见过他撒娇打滚儿的样子。
“没事,他性格挺好的,没表情的时候就这样。”方林逸说。
造型师夸张地咂着嘴巴点头:“挺好,给二组模特一点压迫感,不然天天总想着怎么偷懒儿,不知道好好工作。”
方林逸笑笑,没应。
造型师给朗白打了招呼,方林逸介绍他们两个认识。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造型师就去忙了。
朗白打完招呼之后仍旧寸步不离地跟在方林逸旁边,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
从刚刚开始,他就闻到了总会在方林逸身上闻到的那个味道。
淡香味,小狗儿味。
鼻尖这个味道越来越浓,朗白抬起眼睛,定位到一个人身上。
“哥,这个镜头……”夏斯年从过道走过来,看见方林逸旁边的男人,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停了下来。
朗白和他对视,脸色阴沉沉的,神色冷漠又警惕。
他站在方林逸背后,比方林逸高了一个头,这么一盯人,硬生生带来一种压迫感。
夏斯年微怔。
这就是……
方林逸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