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难以预料的,就像一个滑稽的潘多拉魔盒,可时间还是一点一滴地走,日子还是照常要过。
就像方林逸一个月前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共同生活。
餐桌对话后,方林逸又仔细梳理了自己的思绪。
既然老父亲心态无法回来,那就换个心态,当老师,当监护人,当普通朋友。
当什么都行。直到朗白能独立生活。
于是那天下午他又尽职当了个好老师,耐心给这只小狼补足生理知识。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情期的影响,朗白比平时还要黏人,但除了贴贴抱抱,再也没有过火的举动。
方林逸看着他脸上不自然的红晕,绷着嘴巴没说什么。
但他心态转变,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心态轻松地接受朗白的亲密行为。
毕竟,如果从成年男人的角度来看,天天和另一个大男人贴贴抱抱也不是个事儿啊。
于是在又一次朗白抱着他撒娇的时候,方林逸僵了一瞬,不着痕迹移开半步,装作去拿东西,避开了朗白的接触。
往后几次也是如此,他开始找各种借口避开朗白的拥抱或者贴贴。两天休息日过得还算安宁,朗白的状态也渐渐平稳,黏着他的时候变得少了起来,更多的是自己待在房间里。
兽人发情期的持续时长比他预计的要短,但方林逸仔细想过,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是朗白自己在压抑。
毕竟在那天那样的情况下,朗白还能让自己先不要靠近。
这只小狼的自制力比自己想得要强得多。
这么想着想着,方林逸又迎来了上班的日子。
他出门前仔细查看了朗白的状态,确认没问题之后才出门,这只小狼没像往常一样找他索要抱抱,而是站在门口帮他拿东西,样子很乖。
习惯了出门抱的方林逸一时间竟然还有些不适应,心里涌起点奇怪的感受。
今天是二组的拍摄,二组第一天拍棚内,后两天拍外景。
方林逸准时到场,灯光师已经开始布置了。他放下东西,过去帮忙。
他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出门前在衣柜里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个高领点的衣服,但领口不算紧,如果弯腰幅度大些,还是能看见最上面的痕迹。
灯光师和他打招呼:“小方,来啦。”
方林逸应了一声。
灯光师瞅瞅他的穿搭,“怎么穿得高领?这几天温度上去,该热了。”
方林逸笑笑:“前几天受风着凉,有点感冒。”
灯光师点点头,手下没歇着:“今天拍室内还好,明后天拍室外,温度能有二十五六七,再穿估计就热了。”
方林逸在旁边试灯,他表面平静:“没事儿。”
心里却想着:
臭小狼嘴儿。
夏斯年搬着相机走进来,听见他俩谈话,有些奇怪地看向方林逸的衣服。
“前几天温度变化大,哥你注意身体啊。”
方林逸礼貌接话,像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过酒桌上的事一般:“我知道了,你们也是。”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又谈了下总体布置,就各自去忙了。
*
中午方林逸吃饭的时候点开监控,他看见朗白在家里到处走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小雪糕干什么呢?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想拨过去一个电话询问。
他抿着嘴巴纠结半天,还是没有点开通话界面。
小雪糕如果开始有秘密了,这是好事,方林逸想。
那他就不多问了吧。
下午全部整理布置完毕,模特却没来。
造型师在一旁有些烦躁地跺脚,“一个人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妆发师安慰:“再等等。”
可左等右等,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别说本人了,连个人影都没见。
旁边林希脸色早就阴沉沉,已经准备打第三个电话。
还没等拨出去,门口停了一辆黑车,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中间的那个就是今天要拍的模特,在业内小有名气,比例很好,脸也精致。
但那双眼睛却不平视着看人,在眼眶里适中的黑眼珠偏偏高高扬起,再往上翻些简直就是另类的白眼儿。
他来得晚,走路却不紧不慢,连一声抱歉也没说,反倒是旁边的小助理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打了招呼。
林希上去和他的经纪人谈话,过去的时候缓了脸色,能看出来还留了面子。
造型和妆发师见人来,迎上去,把人带进化妆室开始做造型。
方林逸又挨个仔细检查了设备。
这么一耽误,拍摄时间至少要往后推两个小时,如果模特不配合,会拖更长的时间。
果不其然,在拍摄过程中模特有自己的想法,中间停了好几次,旁边夏斯年和小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林逸好脾气和对方交涉,在尽量不改变原计划的情况下努力推进工作进度。
这么一来一回,收工时间已经八点多。
模特下午拍完就踩着小皮鞋哒哒哒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方林逸和夏斯年整理着设备,夏斯年搬着东西,嘴里嘟囔:“最怕模特指导摄影师,还不够费人的。”
方林逸无奈笑笑。
夏斯年从他身边经过,没注意到地下的灯线,被绊了一下。他一个没站稳,眼看就要向前面倒去。
“小心!”
方林逸连忙扶着他的身体,夏斯年一手拿着东西,一手下意识抓在方林逸衣服上。
方林逸帮他站稳身子,“注意安全。”他说完就收回自己的手,继续干刚才的事。
夏斯年轻呼一口气,抬眼看向方林逸:“谢谢……哥?”
他原本上扬的尾调低沉下去,勾起的嘴角也变得平直。
夏斯年瞥见方林逸被他抓得有些歪的衣领,看见了上面露出来的痕迹。
他眼睛有些惊讶地睁大,有些失态地盯着方林逸看。
等看清楚那是什么,夏斯年的心脏处开始漫溢出某种酸涩的情感,而后一点点将他整个人浸染。
他想起小周前几天和他说的那句话。
所以……小周说的是对的?
方林逸看夏斯年愣在原地盯着他看,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体,不明所以:“怎么了?”
夏斯年收回眼神,有些失魂地摇摇头:“没事,哥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加快步子出门。
方林逸看着夏斯年的背影,以为他累着了,没有多想。
他收拾完之后先给小雪糕回了个电话,在室外站了一会儿,吹了会儿风,而后才回家。
一开家门,迎接他的一个满满当当的小狼抱。
方林逸避朗白避了两天,这么一抱,他突然有种久违的感慨涌上来。
但他还是用手指抵开朗白乱拱的脑袋:“好了。”
他没像之前那样心安理得地站在门口等朗白抱个够,轻轻挣开了对方的怀抱。
方林逸走向厨房,准备吃个晚饭,却看见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
他转头看向落后他半个步子紧跟着他的朗白,有些惊奇:“你做的?”
朗白点点头,看起来很骄傲:“我看了教程。”
方林逸看向桌面上那碗大米粥。
白米粒被煮得开花,和水交融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莹润又不纯粹的白色。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
方林逸有些惊讶地坐下。
先前都是他把饭做好放在冰箱,他和朗白饿了都是热着吃。这还是朗白第一次做饭。
他把视线从那碗粥上移开,对上朗白一双期待的眼睛。
方林逸拿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吃。”他说。
这碗粥应该放了一段时间,温度刚刚好,入口就是一股米香。
火候刚好,没有夹生的米粒,也没有糊味。作为第一次煮粥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他看向一脸求夸奖的朗白,眼睛弯了弯:“谢谢朗白。”
朗白却不满意,把脑袋凑到他身前:“你摸摸我。”他说。
方林逸到底没拒绝,伸手在他脑袋上撸了几下。
朗白看着他,眼睫毛随着眼睛地眨动一颤一颤,看起来乖顺极了。
他蹲在方林逸面前,眼睛向上抬起。方林逸坐在椅子上,两人身位一高一低。
房子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朗白的声音轻轻传来,音调不高,莫名染上了一种乞求的意味:
“方林逸,我以后也会做更多的事。”他说。
“我没有控制好自己,对不起。”
“你不要躲我。”
*
方林逸晚上没睡好,他满脑子都是朗白那句‘你不要躲我’。
连他都能察觉的事,朗白这么黏人的小狼怎么会意识不到。
他当了一晚上烙饼,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等再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一旁乖乖站着想贴又没敢贴上来的朗白,心情有点复杂,纠结了一阵,到底还是张开了怀抱。
他不喜欢朗白面对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
况且,抱都抱不知道多少次了,朋友之间抱抱也没什么。
朗白看起来很惊喜,眼睛亮亮地抱住了他,像往常那样撒娇,把脑袋整个放在他颈窝里,粘了个够。
两个人抱完,方林逸出门,在路上还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等到了场地,他看见同样无精打采的夏斯年。
方林逸莫名有种遇见同类的欣慰感,在夏斯年和他打完招呼后问了一句:“斯年,昨晚没休息好?”
夏斯年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
今天拍外景,比拍棚内要麻烦许多。
他们把东西提前拉到拍摄场地做准备,室外光线不等人,他昨天特意和模特强调了迟到这件事,对方鼻孔出气,应了下来。
可模特照样迟到了将近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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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师说得没错,今天温度高,外面挂着个大太阳,大家等得都有些心浮气躁。
方林逸换了件薄点的高领卫衣,还是热得额角冒出了汗。
好在光线能拍,方林逸等模特上场,调整了下自己的状态,专心致志投入工作。
可平时最让人省心的夏斯年今天却频频出状态,方林逸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帮他处理状况。
夏斯年看着方林逸头上的汗,小声道歉:“对不起,哥,我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事情发生没关系,现在还能弥补。方林逸刚想安慰几句,那边模特的声音传过来。
模特:“拍不拍啊,磨叽死了。”
旁边小周早就看他不爽了,压着火,上前一步,被方林逸拦着,到底没吭声。
方林逸帮夏斯年调好参数,和他又说了下构图:“光线不等人,一会就变了,你等会集中点注意力。”
他拍拍夏斯年肩膀,以作安慰。
方林逸回到自己位置,模特却开始嚷嚷嫌累,非要休息一会儿。
旁边林希看着,让方林逸他们也休息一会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过去了。
方林逸擦擦脸上的汗,坐旁边喝了点水。
他现在浑身上下也不怎么舒服,腰酸背痛的,因为昨天没有休息好还有点头脑发晕,朗白的事情扰得他有些心不在焉。他背后的衣服被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但他必须稳住。
等模特休息好,光线也变了,大家没办法,干脆先拍下一组,等明天再补拍。
拍下一组的时候模特还在挑事儿,不是热了就是渴了,几个动作做得敷衍。好不容易才拍完。
这么一趟折腾下来,饶是方林逸脾气再好,在大太阳和模特一而再再而三挑事儿的情况下,也耐不住心里有些烦躁。
他心里有事儿,难得有了些火气。
二组进程赶得比一组要紧,明天补拍意味着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要再来一遍,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等今天好不容易收工,方林逸身心疲惫。他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生理上不舒服,心理上压着火。
方林逸瘫在那里翻起手机,他滑到消息栏,看到上面只有几个APP的广告,没看见朗白的信息和电话。
他有些不适应,干脆点开监控,想看看朗白在做什么。
可他把家里全看了一遍,也没看见人影儿。
方林逸皱皱眉头,拨了个电话过去,却没人接。
这小狼又去哪了?
方林逸心情不怎么好。他休息了会儿,攒起力气起身,又去交代明天的注意事项。林希不知道和模特说了什么,这个模特态度没像之前那样冷淡了。
等一切安排好之后,他揉揉腰。锤锤泛酸的小腿,回了家。
方林逸拖着身体走到家门口,却发现屋里没开灯,院子里黑漆漆一片。
他心里一紧,以为朗白又出什么事儿了,连忙进门开灯找人。
可客厅一切整洁,二楼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方林逸小跑着找遍了所有房间,连一根朗白的狼毛也没看见。
朗白呢?
他的心怦怦乱跳。
他今天一天的疲惫和努力压下的火气被当下另外一种情绪点燃了。
难道因为这几天的疏远,朗白意识到什么了?可自己也一直在反思,努力地调整心态。
早上不是好好的吗?抱也抱了,他也没有再拒绝朗白的靠近。
方林逸突然想到朗白在家里找什么东西的场景。
难道朗白回去了吗?回到云雪岭?
方林逸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控制着自己深呼吸,手里不停打着电话,却听到了朗白的电话铃声。
那声音不远,方林逸循声走过去,看见朗白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在这里,那朗白呢?
这只小狼跑哪里去了?
方林逸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他握紧了朗白的手机,指尖泛起了白。方林逸看向外面浓重的夜幕,脸色沉下来。
莫名的恐慌感渐渐爬上他的身体,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在这样空旷的房子和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滋长蔓延。
方林逸听见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这个声音影响,变得震颤起来。
如果朗白真的要回云雪岭,他一个人要走那么远的路,在路上遭遇意外怎么办?
路程那么远,他就算变成小狼回去日夜不停地跑也要两三个月。
他在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如果有人起了歹心呢?
如果不是回云雪岭,那朗白能去哪里?
方林逸心乱如麻,心跳声像鼓点击在他身上,一下比一下重。
原本就显得空旷的房子变得更大,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方林逸扔下手机,没有犹豫,快速跑出门。
门在他身后被带出重重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