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除掉心魔,他就不会被它所蛊惑。
手中变出一把白色的剑,只有外形,不见细节,沈归宁轻轻握住,朝着心魔走近。
心魔用着他的脸对他微笑:“你舍得杀我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归宁反问。
“你的七情六欲与我相连,心中欲望也要依靠我才能显现,爱欲杀欲贪欲,都需要我。没有我的帮助,你便体验不到其中滋味,便不再是个人。”心魔眉毛一挑,“知道了这些,你还要杀我?”
沈归宁蹙眉,心魔说的这些,他当然可以舍弃,只要能除掉它。
抬剑指着心魔,却被一阵风压下去。
剑首的声音冲入他的耳中:“知道你心急,想要快速解决,但你先听我说。”
“师父,你为何?”
身外,剑首额头冒出汗:“人有七情六欲乃是常事,你着急地除掉心魔,想着一次解决所有事,可那之后,你便会失去所有的情绪,再也体会不到世间的冷暖情热,也感受不到身边人对你的感情,你会变成一个不知喜怒哀乐为何物之人。”
沈归宁坚定地握紧剑:“我知道。”、
只要能除掉魔障,什么后果他都能接受。
剑首啧了一声:“知道个什么啊,我是说,心魔虽然不能一刀就除掉,但也是有办法将它压住,然后慢慢忘掉。”
沈归宁嘴唇动了动,肩膀松了下去,他当然知道能这样做,寻遍各种心法秘籍都找不到方法,尝试各种方法后,都没有成功,感到心魔不断变强,逐渐侵蚀他的内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一刀除之。
“你和闻夕来桃花山的目的,并非为我而来,但却碰到我,也是命中注定,按照我说的做,放下手里的剑,二指并紧跟着我念。”
沈归宁手中的剑消失,学着剑首师父的话,嘴中念叨。
双指在空中不断滑动,心魔脸上的笑容消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慌张地阻止沈归宁:“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心魔疯狂地阻止沈归宁,对方心静如水,冷冷地看着心魔歇斯底里的反抗,根本不在乎。
眼前不断变化场景,苍云山上和闻夕,谢林真举杯对饮,小莲和木声张松岭有说有笑,他在乎的人都坐在一起。又或是,众人向他告喜,周围是红色的喜庆的装饰,天黑了,他来到房间内,烛光摇曳,床上坐着身穿红衣的女人,掀开盖头,是他日思夜想的爱慕之人,闻夕那一双杏眼目光流转,脸上透出淡淡红晕,笑着地向自己伸出手。又或是,他满身血,一剑杀了仇人,周围一片荒凉,他大仇已报......
心魔将他的欲望化为实景展示,沈归宁身上的衣服也在不断变化,带着他体验过幻想无数遍的事。
可眼前的男人眼中只有冰冷,漠视一切。
就算渴望,假的永远不能成真。
沈归宁念完最后一个字,心魔身下出现漩涡,将他卷进去,他看见心魔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沈归宁,你会后悔的,我会一直缠着你,见你永远处在痛苦中,最后惨死落入地狱。”
风带来光明,沈归宁身子飘忽,神识被风托举不断冲向上方。
意识之外,他吐出一口淤血,缓缓睁开眼,又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凉,低头看身上竟然出现墨色的纹路。
剑首拿着毛笔,满意地摸了摸胡子,闻夕端着装有墨的碗,直直地看着沈归宁。
“师父,你这是?”沈归宁不解。
剑首给他披了件衣服,笑着说:“清心诀第四式,光是默念效果一般,直接画在你身上效果不错。”
他指着沈归宁的胸口处:“那里是小夕画上去的,你可别乱碰,摸花了可就不好了。”
闻夕在听到剑首师父提出来,将清心诀画在沈归宁身上的做法时惊讶无比,剑首做事向来随意,想法也是一个又一个,回过神时就见到剑首端来笔墨,在沈归宁身上画出一节。
剑首师父说的画并非简单描上去,下笔很慢,墨上飘着淡淡的内力,闻夕顿悟,原来剑首师父用内力在沈归宁身上画心诀,就如剑客在墙壁上刻剑术,一笔一划都有深意。
闻夕接过剑首递来的毛笔,见沈归宁胸口处还有空白地方,于是下笔刻画。
沈归宁身上很白,被墨水沾染,更衬着身子如一块美玉,闻夕忍不往上移动视线,他紧闭双目,淡静如水,任她随意写画。
偏偏这个时候想到话本子中提到的一段剧情。
战乱年间有一对恩爱夫妻,男人要去往远行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离别前让妻子执剑在心口刻下名字,以表对女人的爱至死不渝。
女人含泪刻下自己的名,此后与夫君分割千里不再相见。
男人摸着心口,朝着家乡的方向望去,战死沙场。
闻夕抖了抖手,又一次在心里骂一遍,以后少看话本子。
画了两笔后,闻夕觉得手发麻,但不能停下来,不然前功尽弃。
她画出来的不如剑首师父好看,弯弯扭扭的像是孩子的笔迹,和剑首师父苍劲有力又潇洒的笔迹相比太过稚嫩了,沈归宁倒是觉得胸口处的心诀格外有生趣。
眼下,他的身体成了一幅笔墨画,执笔的人是闻夕,他望着她,向自己的画师投向缠绵倾慕的目光。
剑首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二人:“你们怎么老是看对方呢,再看眼睛都要贴在一起了,都结束了,小夕扶你师兄起来。”
闻夕点头,扶着沈归宁站好,他身上的衣服半遮半掩,精壮的腰身线条流畅,闻夕不动声色地移走视线。
真是胆战心惊。
沈归宁见她面无表情,耳朵却红透,趁着剑首背对他们,他悄悄地凑近:“谢谢师妹,多亏你和师父,帮我压制心魔。”
声音温柔,还带着些暧昧不清的感觉,闻夕觉得自己身子被虚空的符箓定住,竟然做不到回头看一看他。
这句话引她心跳加速,呼吸也变重了。
要不是剑首师父给他们二人塞了一大包草药,浓烈辛辣的气味冲鼻,刚才暧昧不清的气氛一扫而空。
“把这些喝完,身上的伤差不多就能恢复了,然后带着那三个人下山。”剑首说。
沈归宁整理好穿着,并未着急反驳,掂了掂草药,缓缓开口:“归宁有一事想问师父,藏书阁地下的石壁上,刻划出来的剑痕锋利,出剑之人内心恐怕痛苦又绝望,带着滔天的恨意,那些剑痕可是师父所为?”
闻夕并未亲眼见过,透过沈归宁的话想象,一道又一道的剑痕,被疯狂地摔在墙上,出剑之人在发泄愤怒。
剑首说:“是我。”
他理直气壮地看向沈归宁,谁想沈归宁忽然轻笑出声。
“不解不语心,苦等君归,这句话也是师父写的?”
茶杯从剑首手里脱落,哐当一声摔个粉碎。
闻夕和沈归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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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看见中年男人又惊又怕,从脖子往上红了个遍。
剑首慌乱地摇手:“那不是我写的,我记得没有写过啊!”
越是解释越证实,剑首慌张地像个被发现重大秘密的少年,来回移步,看不出一丝苍云山剑首的样子。
“怎么被人看到了,哎呀。”剑首狠狠叹气,“这事可别向外说,你们俩知道就行。”
“这句话是师父写给一位名叫不语的女子对吗?”
“不语……”
闻夕错愕地看着剑首,同时,剑首也看向他。
“没错,我在墙壁上刻下这句话,从未给故人说”
“那位故人,名字叫闻不语。”
“小夕?”
剑首眼神暗了暗,想起身着一身红衣的年轻女人,容貌美丽,生动风趣,为人倒是古怪了些,曾经与刚成为剑首的男人立下誓言,要和他苍云山上再见一面。
可惜,剑首失约了。
等他赶回苍云山后,巍峨仙山早已变为废墟,满地疮痍狠狠刺痛他的心。
故人已死,誓言不在。
闻夕有些伤心:“师祖名叫闻不语,剑首师父,你和她是朋友,所以师祖会把我交付于你。”
一道无形的惊雷冲落在沈归宁心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剑首,男人神色黯淡,充满心事,和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将线索串联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剑首师父和闻不语是故交,闻不语是闻夕的师祖,将闻夕交给剑首师父抚养后消失了,再次出现后未见到剑首师父于是发疯毁了苍云山。
太荒谬了,沈归宁怒极反笑,原来他一直找到的真相是这样荒谬,导火索之一的竟然是自己的师父。
沈归宁闭上双眼,极力平稳内心的愤怒,缓缓睁眼看到剑首依旧保持沉默,这让他更加生气。
“年少时,我与不语相识,她这人美丽古怪,为了能追上她的脚步,我一步步修练,成了人们口中的剑首。约定之日,我到桃花山寻她,等了三天三夜也没见到她,以为她失约了,于是愤然离去,不曾想她竟然去了苍云山,于是发生了后面的事。”
剑首知道,自己说的话在别人看来,是推辞与狡辩,将错误从自己身上推开,他对苍云山有着无尽的悔恨,每说一句都是在往自己心里扎刀子,一块一块割下来。
“归宁,小夕,是师父的不对,没有拦下不语,没有救下苍云山啊。你们怪我恨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是我应得的。”
中年男人满是悲伤,喉咙干哑,强逼着自己一滴泪也没掉下来,沈归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剑首师父,和他印象中的潇洒剑客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年,他们都改变了太多,变得越来越陌生。
旧事重提,就如重重地举一块巨石,高于头顶,忍受不了它的重量想,想扔掉,巨石就会摔个粉碎,碎块蹦在所有人的身上,砸得身上全是淤青。
他一直都在举着一块巨石,恨意让他放不下,哪怕累了也不敢放下。
放下了,再次举起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沈归宁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心气在一瞬间从身体内抽空,心中空无一物,他真的很累,想坐下来休息会,闭上眼睛睡个觉。
为什么会这么困。
“师父,事情都过去了,莫要提了。”
沈归宁茫然,这句话也有一日从自己口中说出,可这句话说出来用尽了他全部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