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除夕,雪下的愈加大了。残雪布在石凳上,青阶间,雪雾交织,轻纱缭绕。降魔一战结束后,修真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清宁。
痴狂峰的掌门卧病在床,或许是降魔一战上伤灵气,许久不见好转。按照惯例,每年除夕夜前夕,掌门都会亲自下山给弟子们买除夕礼,痴狂峰一直都很守规矩,只是此次可能需要派弟子下山。两位长老选了温忘川和沈意忱二人下山才买糖果点心,红纸春联,还有给小弟子买的玉佩、木雕等玩意儿。
天光未大亮,远远见得泛起了鱼肚白,寒风刺骨,枯枝被一吹而落,温渝早早收拾完,穿着一袭青衣干净素雅,肩头挎着行囊,在山门阶前等候着。
沈意忱见了温渝,不急不躁。锦文道口衣袖松散,一头黑发用了一个玉簪轻轻挽起,碎发自然垂落。他用着纤纤手漫不经心地挽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笑一边欣赏他看了十几年的山门风光。
上一世也是温渝同沈意忱下山,当时温渝对着他说:“师兄,时候不早了,今日买东西的人多,采买诸多物件相比之下就比往日麻烦了许多。”
沈意忱抬眸望着他笑,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师弟,你师兄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自是不能太急躁,如今天下太平无战事纷扰,何必如此匆匆?山间风景如画,清风入怀,我们慢慢走,欣赏这一路雪景,方是人间最美好之事。人生在世上,苦事多着,轻松轻松到也不为过。”
上辈子沈意忱死的早,长命锁没锁得住他上辈子,或许这一世能够锁住他的短命。
这次温渝没有催促他:“师兄我们不着急,一路上多欣赏点美景亦是好的。”
沈意忱冲着他笑笑。二人并肩沿着石阶下山,四周风光旖旎,群山寂静,唯有风声呼啸吹彻着天边。行走至广寒门前边时传来了一阵喧嚣、争执声,尖锐刺耳,撕碎了山中的平静。
温渝蹙眉:“广寒门的弟子又在争吵了。”
沈意忱道:“早猜到他们又要吵了,战后论功行赏,定了你和常砚师兄与广寒门付云舟为甲等功;常月眠、常怡为乙等,公允得当,偏偏他们门派的人心胸狭窄,贪念功名禄,到现在还在争吵,闹得人心烦,无趣的很。”
“大战后,各大门派有巨大损失,人心失衡也是常态。”温渝道,“只是这般内斗,广寒门可真够不平的。”
“比起他们蝇营狗苟争名誉,倒显得我们门派安稳的很,还好我身在痴狂峰。”沈意忱耸了耸肩,“掌门仁厚,门派内部人员不争不抢安稳平和,咋们能守住便是最好。”
说罢,他轻步下了石阶懒得听他们内部争吵,温渝望了望广寒门,对眼瞧上了叹气的付云舟,打了个招呼也走了下去。
山下到没有山上那般寒冷,人间烟火气扑到了他们面前,山脚的云城被浓浓的年味包裹,处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红的灯,烛光映着残雪,红白相结合,鲜红热闹,商铺大大敞开,招呼着买家。红纸黑墨,烫金福字还有爆竹烟花、糖画、玉佩、糕点糖果应有尽有。行人拂袖成云摩肩接踵,百姓们欢声笑语,低阶修士也夹在其中闲逛,岁月静好,国泰民安。
民间的风气与修真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意忱瞬间有了兴致,目光扫视着琳琅满目的小摊,眼底泛起了笑意,感慨:“有趣,有趣啊,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温渝买了几串糖葫芦,沈意忱买了几个桃花酥、杏仁糕给师兄弟们带回去,暖玉护身符,新春红纸也缺一不可。
温渝对着匆忙的沈意忱笑了笑,上一世,沈意忱也是他要好的玩伴,可是因为他死的早,对他的印象也变没有那么清晰。
他一边逛一边警惕地察觉到了城中的异常,从进城开始他便察觉出这年味中夹藏着一丝阴暗的气息。他早早告诉了沈意忱,让他多加留意。在阴暗的角落,那种气息的感知越强,飘荡着阴邪浊气。
这气息不会错,正是降魔那日萧雨亭手中的伞的气息,可萧雨亭被废,按道理这种气息也不会藏在这繁华都市中,绝非偶然。
不奇,沈意忱也察觉到了,他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笑意:“若这种邪祟今日动手,城中的百姓便会全部出危险!”他双手捂着脸,“可怎么办啊。”
他想了想,随即又恢复了随性模样:“师弟,你看看这个。”说罢,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玉佩。
玉佩换型成一个黑乎乎的小家伙,“这是我的灵宠,放心,不伤人的。降魔那日我放了它下山,好像也有点用,杀了萧雨亭的树妖。”
“树妖?”
“嗯!就是那桃树,你是不是认为它主子败了就掉落了?哈哈,就是这个小家伙杀的,不过那树妖好像也没出手伤人。那可是禁术之一呢!”
温渝:“这么看来,萧雨亭前辈好像是让着我们的,一个人修了两个禁术,这是个奇才!”
温渝笑了笑:“不过既是这样我便放心了,今日人多,闹出事来可真不好看!”
二人继续穿梭在热闹街市当中,挑选着各式各样的年利。温渝顺带着买了点小玩意儿,他尤爱小风车,一个风车可以够他玩上一天。整条街繁华热闹,人们嬉戏打闹,修士安心小憩,一派祥和。
二人一路上辗转反复,不知走到了城西边,街巷比东街冷清的多,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寒风依旧呼啸着吹过狭长的老街巷,呼啸地回荡着。
在这样的地方,清点物件是最合适的,温渝蹲下身来核对年货,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巷拐口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只一眼,让他足尖一顿,吞咽一口气。
沈意忱察觉到他的神情,顺着温渝的目光望去……
冰冷的破旧巷角,蜷缩着一个瘦小而挺拔的背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的青衣褪色成白,处处撕裂这,任由狂风掠过皮肤,衣摆沾着尘土,她不时用手拍拍身上的尘土,狼狈不堪。昔日用木簪高高束起的发髻自然垂落在肩上,有的发丝分了叉,生了支,遮住了部分脸颊,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风华。
萧雨亭。
谁曾料一个人抵半个修真界的青年女奇才,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本应是风光无限,受万人瞩目。
可惜可惜,修了禁术是他一生的污点,从此一分为二,行走在仙门对立面。
可喜可喜,了了一切,修为被废,从此修真界不提,她也安然无恙。
自生自灭,也算了结了恩怨。
本认为这位跌落云端的天才,会远离红尘,消散世间,可她竟会沦落到这小小街市,苟延残喘至现在。
时常有路人注意着她,有人直接走了过去,有人给了她一点银子,她收了一点,将多的还给了路人;更甚者,年长修士带着小弟子,小弟子巴巴望着萧雨亭,要钱给她,被年长修士阻止:“她是个恶人,不必同情。”
天才的傲骨被折断,她低着头,眼睛苍凉落寞,没了以往的傲气逼人,清明锐利。手指冻得发紫,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她微微含唇,天色骤然一变,细雨绵绵。
行人望着天:“诶,怎么下雨了?”
萧雨亭起身:“再会,温公子。”
温渝回礼:“再会。”
温渝掏掏袖口,拿出一个荷包,抖了抖,递给了萧雨亭:“好好活着,至少,你娘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意忱见此一幕,心底五味杂陈。他素来潇洒通透,看淡恩怨纠葛,见惯修真界起落浮沉,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唏嘘感慨。他收敛几分随性,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怅然:“真是落得彻底。当年之事错综复杂,邪魔攻心为根,各方算计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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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不全是她一人之过。如今修为尽废,跌落尘埃,尝尽人间冷暖落魄,也算抵了当年过错,何苦还要这般煎熬自己?”
萧雨亭:“云安城挺好的,我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度过往后的日子,还有一事提醒二位,云安城有邪气波动。”
沈意忱:“邪气?”
萧雨亭点点头:“修禁术多年,邪气,不会感觉错的。此事我本不应多管,二位有替我说过话,我便告诉二位,二来,我也想世间多点平静,这些天见这百姓安居乐业,继续保持下去,也是我的功德,入了地府,也不必去地府最深处。”说罢,她拿着荷包,取出了一两枚银子,又是把多的还给了温渝,“我这个恶人,不必同情,常老掌门身子不好,节省点为他养老。”
沈意忱闻言不敢怠慢,和温忘川拘礼:“多谢提醒,保重。”
萧雨亭转身就走,消失在烟雨中,沈意忱望向她走的方向,叹了叹气,温渝靠在他肩上撞的沈意忱的长命锁“叮咚”一响。“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沈意忱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啊,多么好的女子。”说罢,温渝拿出刚买的糖葫芦递给沈意忱,山楂的酸甜融入舌尖,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天上蒙蒙的雨渐小,乌云散开,夜幕降临,行人缓缓回了自己家里,在黑夜笼罩中灯火通明。
温渝把玩着刚买的小风车,木柄在掌心转了圈。上一世,也是这般光景,他和沈意忱下山,买的东西比这还少,却笑得比谁都开怀。那时他还不知,这位笑谈着“人生苦短,何不轻松”的师兄,年少去世。
“在想什么?”沈意忱侧头看他。
“没什么。”温渝回神,晃了晃手里的风车,“只是觉得,这人间的热闹,真好。”
沈意忱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是自然。咱们守着痴狂峰,护着这山下的百姓,不就是为了这份热闹吗?”
他说着,忽然抬手一指:“你看,广寒门的人也往回走了。付云舟那家伙,脸拉得跟驴似的,怕是还在为功过的事烦心。”
温渝顺着看去,果然见付云舟带着几个弟子,神色郁郁地从对面走过。见了他们,付云舟顿了顿,终究还是上前拱手:“温师弟,沈师兄。今日多谢二位。若不是你们,广寒门怕是还要闹出更大的乱子。”
“举手之劳。”温渝回礼。
沈意忱摆摆手,语气随意:“功过是非,自有天道。广寒门的弟子们也不容易,别太逼他们。”
付云舟苦笑一声,没再多说,带着弟子匆匆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温渝忽然道:“当年萧雨亭前辈,也是被逼得太紧了。”
沈意忱的神色淡了淡,半晌才道:“仙门之事,本就如此。她修了禁术,成了众矢之的,退无可退。如今这般结局,对她来说,或许也是最好的解脱。”
两人一路无言,踩着晨光往痴狂峰走。山风穿过青林,卷起几片残雪,落在肩头,很快便被体温融了。
临近山门,常砚、常月眠和常怡早已候在阶前。见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常砚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掌门都在问了。买的东西倒是齐全。”
他目光扫过行囊,落在那方红纸春联上,赞道:“这春联字写得好,今年除夕,咱们痴狂峰就贴这个。”
沈意忱笑着应下,接过温渝递来的春联,和常砚一起往山门走去。
温渝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西街的方向。烟雨已散,只剩天边淡淡的云影,云安城的烟火气袅袅升起,裹着新春的暖意,漫过整座城池。
他轻轻吁了口气,抬步跟上。
残雪消融,春日即至。云安城的百姓会守着这份岁月静好,痴狂峰的清宁也会一直延续。至于那个跌落云端的天才,自有她的去处与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