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阁外,众仆从迎着沈惊鸿的车驾仓惶进入。
方才鬼怪之事音犹在耳,跟在后面的贵公子们浩浩荡荡地紧贴着沈惊鸿的车队。
窗外烛影微光,殷时垂目悄悄地打量着沈惊鸿的手腕,腕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涸暗沉,散发着怪物身上的那股腥臭气。
她微微一碰,那干涸的血竟然复流了起来,而血丝上飘起来的那股腥臭气正往怜月阁内极快地飞去。
“你是何人派到沈少君身边做事的,怎得如此不懂规矩?”
雪凌娘子掀着帘子,不满地盯着她摸着沈惊鸿的手,沉声又问了句:“你可知对主子大不敬是何等重罪?”
殷时像扔烂泥一样推开沈惊鸿,环抱双臂平静道:“他不是我的主子,我为何要守他的规矩?”
“你说什么?”
殷时说着就要跳下马车:“方才寻我主子之时,我恰巧救了沈少君一命,如今已经好人做到底送他到怜月阁了,我家主子还等着我,先告辞了。”
雪凌娘子立刻伸手拦在她身前:“慢着!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谁能为你作证?况且,就凭你?还能救少君,真是大言不惭!”
“是与不是,等少君醒来便知。雪凌娘子方才只说,你是这栖凤阁的阁主,又不是沈少君的仆从,你又有何资格阻挡我的去留?莫不是管得也太宽了些。”
殷时无意与她纠缠,尽快入阁才是正事。
雪凌娘子甩出长鞭不依不饶:“我允准你离开了吗?少君受伤,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必须留下!你说你要去寻你的主子,那便报上你主子的名号来!”
说话间长鞭一甩,殷时抬手一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鞭子折断踩在脚底,看得雪凌娘子怔愣了片刻。
她冷哼一声:“想听我主子的名号,你怕是还没这个资格。”
殷时靠近雪凌娘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幼时便被算出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身上煞气极重,所以才被家中人避之不及地送到了奴隶市场当奴仆。方才那一战,那怪物应是被我的煞气吓退了。”
“算命的还说了,和我待得越久,引来的血光之灾也会更多呢。”
雪凌娘子惊愕了一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殷时趁机夺下她一根头发,阴着脸迈进了怜月阁。
阁内灯火辉煌,茶座皆已收起,中间隔了一道屏风错开男女之席。那股腥臭之气似乎掩了踪迹,殷时细细瞧了片刻,都没再寻得。
沈惊鸿被搀扶着下了车,一位阁中的老管事上前迎道:“听闻少君受了伤,老奴已经备好了良药让少君先治伤。先前世子已经安排了娘子们分列右席,公子们分列左席。妖物还未抓到,只能先委屈少君和大家同挤一堂了。”
沈惊鸿半闭着眼,有气无力道:“有劳了。”
老管事命人将沈惊鸿背进去,刚伏在奴仆背上,他呛了几口,紧接着脸色突然变得青紫,口中呕出一大片黑血。
这古怪之举惹得跟在后头的众人更是惊慌不已,仆从为他拭血的手都哆哆嗦嗦,老管事命人快步入阁,免得沈惊鸿受了风。
可刚一入阁,还未至堂中,他又重重地吐了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几乎是半刻都没有就干涸了。
旁边的女眷目睹了全程,有人惊叫起来:“这血!这血上有刚才那怪物的臭气!这人……这人莫不是身上染了那妖怪的邪气,快把他丢出去啊!”
这头仆从刚把沈惊鸿放下,他侧转过头,喜怒难辨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行礼:“少君,少君莫怪,方才是我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老管事端着笑脸上前打圆场:“郑娘子,方才沈少君受伤了,眼下等着救治。世子吩咐了,让众人都先回到怜月阁,情况急迫可能还未来得及一一告知,还望娘子莫怪。”
郑娘子脸色稍缓,欠身再行了行礼:“原来如此,是我胆子太小了,误以为那妖物闯了进来,误会了沈少君,这便给沈少君赔个不是。”
沈惊鸿虚弱地扯了个笑容:“是我吓到郑娘子了,该我赔不是才对。”
他这一笑,郑娘子脸上明显浮了些红霞之色。
殷时探完女席正欲悄入男席,没承想被个眼尖的公子抓了个正着:“站住!说你呢!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殷时一惊,低头摸了摸后颈,掌心果然沾上了湿哒哒的大片血迹,闻那气息与沈惊鸿呕出来的血里气息一致,可她后颈并未受伤,方才她在车内的位置……
是沈惊鸿悄无声息地在她颈后吐了血。
那公子厉声喊道:“快把她抓起来!她可能已经被妖物上了身,快把她抓起来!”
“慢着!”沈惊鸿轻咳了几声:“她是我的奴仆,让她进来。”
那公子面露犹疑:“少君,可是她……她身上染了那妖物的血,让她进来恐怕不妥吧。”
沈惊鸿说:“方才要是没有她,我只怕已经死在那妖物的爪下了,如今她身上染的血亦是我的。依你所言,我是不是也该离开此处,不给你们添麻烦?”
“少君言重了。”
言罢,沈惊鸿抬眸直勾勾地盯着殷时:“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殷时咬了咬牙,抬步走了进去。
从席尾走到席首,符纸都没有产生反应,妖气亦不在此处。走至沈惊鸿身旁,她听到那厮悠悠地问了句:“连句谢谢也不说吗?”
“你留下我,是为了让我保护你。何来言谢一说?”
沈惊鸿挑了挑眉,玩味道:“美人不承我的情,还冤枉我,我可是会难过的。”
殷时没再答话,只听外头轰隆一声,像是打了个惊雷,席间也像惊雷一样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京安最近发生的怪事。
一月内连现两桩离奇的剥脸案,两位死者都还是京安有名的大善人。段记绸缎庄的段掌柜,经常资助贫苦之人;回春医堂的薛医工,妙手回春,能给婴儿识时辨命。
此前她以为这怪物是无差别杀人,如此看来,它似乎专杀善心之人,第三个目标则是打到了衙门的头上。衙门所抓,大多是穷凶极恶之人,许是那股正义之气引来了怪物。
可这栖凤阁所做之事,与“善”字毫不搭边,为何又会成为怪物的新目标?
正思索着,雪凌娘子人未至声先至:“诸位久等了,雪凌准备了些安神汤给诸位,诸位暂且喝下,定定心神。”
她去而复返,仅在门口一过,那妖气已经直冲殷时的鼻腔。
方才情急,未曾深想雪凌娘子的身份。如今脑中忆起说书人之言,京安的雪凌娘子一人撑起这栖凤阁,给许多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女子都找了活计。
难道,她便是那怪物要杀的下一个目标?可她身上已有妖气,还是说现如今的雪凌娘子已经不再是雪凌娘子了。
众人一拥而上,接过碗盏纷纷道谢。
殷时看着那黑黢黢的汤药,不妙之感腾起。她立刻扬声道:“这汤药怕是有问题,诸位莫要饮下。”
众人面色一变,雪凌娘子顿住脚步,冷冷地打量着殷时。
殷时道:“小人失礼了,但关乎性命一事,小人不得不多嘴几句。小人少时曾在一本书上见过,有妖物擅炼妖水,能操控人魂。那怪物在这阁里刚逃脱没多久,如今我们所饮的一羹一食,还是等世子来了验过后再饮用吧。”
雪凌娘子眼底浮起愠怒之色:“这是我亲自看着奴仆熬煮的汤药,岂会有问题?你们是信我,还是信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口胡话的奴仆!”
此话一出,殷时更加确认自己心中所想,这雪凌娘子已然不认识她了。
她板起脸郑重道:“小人并非有意冒犯雪凌娘子,只是这怪物来得实在蹊跷,方才我也与那怪物交手了一番,它是刀枪不入,水火不惧。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它逃脱时已然在这水中下了毒,我们饮用后被它控制,整个怜月阁怕是无一人能生还。”
众人面面相觑,手里的碗盏放下也不是,拿起也不是。听了殷时的话,只觉后颈阵阵发凉,也不敢再饮一羹一食。
雪凌娘子轻笑一声:“也罢。便依你所言。”
下一瞬,她朝着殷时抬了抬手,“方才你说你与那怪物交过手了,那便过来,守在阁外,万一那妖物要是回来了,你还能替我们挡上一挡。”
殷时拱了拱手,婉拒道:“我奉少君之命,要护他周全,一刻也不能离开少君。方才尹大人已经来传过话了,世子很快便到,雪凌娘子不必担心。”
“原来是沈少君的奴仆,怪不得如此见多识广,伶牙俐齿。”
她嗟叹了声又道:“方才是我思虑不周。我素来胆小,又不会武功,被那怪物吓得说话都偏颇了些。既然你与那怪物交过手,我便赠予你一样东西,权当赔罪也望你莫要计较,好生保护我们。”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抽刀时妖气满溢:“这把匕首是此前一位道长所赠之礼,说是能御妖邪,我不懂道术,也摸不清那怪物的招数。现下这里,唯有你与那怪物交手最多,拿着吧。”
殷时看着那把匕首,迟迟犹疑着未接。
若说方才还心存侥幸,雪凌娘子只是被怪物上了身,在这一刻连这点侥幸都破灭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御妖邪的匕首,而是一把固合人脸的工具。匕首表面能刺穿妖皮,实际上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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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刺穿,藏在妖皮之下的人脸会更加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妖身上。
“虽只是一把小小的匕首,也总好过你赤手空拳地和那怪物搏斗。还是说,连这把匕首你也觉得有问题?”
旁边的贵女见殷时不为所动,小声嘀咕着她不识抬举,连忙上前向雪凌娘子求一把匕首。
雪凌娘子善解人意地一呼百应,像是提前准备好那般,身后进来的仆从里提了一个大箱笼,里面尽是与那把珍稀匕首一模一样的利刃。
“各位娘子们,公子们,刀剑无眼,可要小心拿好。”
她一步一步走近殷时,强硬地把匕首塞进了她的手里,周围的妖气愈发浓烈,像是不止一个怪物,殷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近前了,雪凌娘子握住她的手道:“我实在是太过害怕,方才一事我愿意给妹妹赔不是,只是不知沈少君能否允准让我留在此处,有妹妹在身旁,我也安心些。”
她明明在说话,可眼睛总是僵硬地眨着,说完话的嘴巴也根本无法合上,耳朵藏在发丝下,偶尔有风吹起时,殷时瞥见是一高一低的。
殷时规矩地后退半步,挣开了她的手:“娘子说笑了,小人怎能以娘子妹妹自居。况且小人也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堪堪能护得住少君而已。”
偏偏这个时候装死的沈惊鸿突然又醒了。
挑着他那双丹凤眼,训斥了殷时几句:“放肆!谁允你如此对雪凌娘子说话?我岂是那种不怜香惜玉之人?”
“雪凌娘子,你就在留在此处,我定会护你周全。”
说完两眼一转,似又晕了过去。
雪凌娘子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殷时悄悄地将此前拿走的那根头发放到循妖符中,再偷偷地贴到雪凌娘子的袖上。
符纸一贴,刹那间满室陷入黑暗。
门外飞过绰绰黑影,夹杂着尖利的阵阵怪笑,众人们再次吓成一团,护卫拔刀纵起,兵器相接近在咫尺,无数团黑影从门外涌了进来。
一时间人仰马翻,错乱不堪。殷时在沈惊鸿身上贴了一张避妖符后便抽出饮血剑冲了出去,与那爬进来的黑影搏斗数刻,听见有贵女拔出匕首,她厉声急道:“把匕首都放下!”
众人惊慌地握住匕首顿在原地,此时突然灯火大亮,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齐聚在殷时和她的脚下,雪凌娘子正被她掐住喉咙,颤抖地挤出几个字:“救……她是……她是怪物!杀了她!”
殷时扬起手中饮血剑,劈落方才雪凌娘子所赠的匕首,那匕首摔在地上碎成两半,溢出团团黑气。
“雪凌娘子早已被怪物缠身,所赠匕首武器亦是那怪物的妖器!你们试想一下,娘子根本不习武功,何来这么多匕首武器,还能在今日这个时刻正好让你们每个人都能拿到?快把你们手上的匕首都扔掉!”
雪凌娘子脸色大变。
忽地灯火齐灭,整个怜月阁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打斗声再起,尖利的怪笑里挟着阁主呵斥的声音:“快把那个仆从抓起来!别让那怪物蛊惑了沈少君!快把她抓起来!”
有一贵女离得殷时近些差点被那黑影夺了去,殷时出手相帮,怎料那娘子反手就要捅向殷时心口,嘴里还大喊着:“你是怪物!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忽听一人冷声笑道:“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蠢货!”
话音刚落,阁外飞进一把挟着煞火的折扇,状似火龙,于茫茫夜色中飞驰而来,正中雪凌娘子的面门。
怪笑瞬变凄吼,雪凌娘子的脸被煞火烧穿,露出本来的面目。她的五官再次错位,嘴巴在眉心上一张一合,眼睛在鼻子下方,不甘的怒视里燃着熊熊烈火。
她张着血盆大口朝着离她最近的贵女扑了过去,不费吹灰之力扒了她的脸,径直套上露出奸恶一笑,贵女的尸体骨碌碌地滚落一旁。
她回身瞥向后方,清冷月色下,门前影长玉立,那副桀骜张扬的样子,嘲弄的讥笑溢满嘴角。
雪凌娘子拢袖温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世子殿下。据闻世子极好折扇,今日能用世子的折扇帮奴家换了这张脸,可真是折煞奴家了。”
少年利落收扇,懒洋洋地笑道:“不必言谢,这张脸配你配得极好。”
雪凌娘子眼含狐疑,正欲施术,却听少年嗤笑一声,她垂眸扫过双手,竟发现视线愈发模糊。
电光火石间,煞火竟从她的脸上由里到外烧了出来,那火上沾了符液,烧得她痒痛难当,抓心碎肝般的疼窜遍全身。
不消半刻,刚夺的人脸被烧了个干净,那张可怖的面目下尽是汹涌的恨意。
少年漂亮的眉眼泛着止不尽的嘲讽:“可喜欢我送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