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半妖阁 > 2. 第2章
    殷时贴着怜月阁的游廊疾走,宴席方向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廊道尽头,才返回竹林。

    方才虽然只隔着帘子瞥了那人一眼,但多多少少与心中的猜想对上了。

    能在怜月阁里担得起一声少君,也只有沈惊鸿了。

    沈惊鸿这个人,在京安中名声好坏参半。

    好的自然是他那张脸。方才她并未看清他的眉眼,只隐约觉得一张脸生得极白,白到在烛影里几乎发亮。京安传言皆传,国师沈知年的独子生了一副“妖相”。

    还说京安贵女私下给他排了个“无双榜”,沈惊鸿年年第一,从无争议。

    可恰恰是这张“妖相”,引得一位贵女为情所困,把自己的清白也给搭上了。

    传言说,闻尚书的孙女闻聆对沈惊鸿一见倾心,托了好几拨人去说项,沈惊鸿一概不见不应。

    元宵佳节,圣人设宴犒赏群臣,闻聆借着宫宴下手,欲生米煮成熟饭。按说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豁出去了。

    可沈惊鸿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算计的?

    那晚闻聆在房里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沈惊鸿,是将军府那位不受宠的庶子。第二日天没亮,闻聆的哭闹声惊动了半个京安。

    沈惊鸿冷眼旁观,直至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才跑到闻府上好意劝谏:“事已至此,闻尚书不妨考虑让闻娘子和马二公子结亲。亲事若成,此事定能揭过。”

    闻尚书气得半死,可局面摆在眼前:孙女的清白给了将军府的庶子,不嫁也得嫁。将军府那边也是认的,庶子虽然不金贵好歹也是将军府所出。一顶花轿抬过去,闻家和马家就这么结了亲。

    闻尚书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本是文官里数得上的人物。将军府掌握着一部分京安禁军的兵权,两家联姻,势力可不容小觑。

    圣人原本对闻尚书颇为倚重,时不时召进宫问策。可闻、马两家结亲之后,反倒渐渐疏远了。

    后来圣人找了个由头,把闻尚书从尚书右丞调到了太仆寺卿。从正四品到从三品,紫袍加身,看着是荣升。

    可谁都知道,太仆寺是管马政车舆的,于朝政大事八竿子打不着。从“参掌机要”的尚书省核心,到“养马管车”的闲散寺卿,这就是明升暗降。

    有人事后回过味来,闻聆喜欢沈惊鸿是真,设局是真。可那些酒是怎么送到沈惊鸿桌上的、将军府的庶子又是怎么摸进闻聆房里的。

    坊间传言,沈惊鸿背后站着国师,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石二鸟之策,既脱了身,又把圣人不好明着动的尚书右丞,轻飘飘地按去了太仆寺。

    当时殷时听完,还觉得是夸大其词。

    可方才那一瞥,那沈惊鸿还真像是狐狸成了精的样子。

    不论他是人是鬼,小心为上总归没错。

    *

    林内,幽静漆黑。

    殷时换好女子装束,又换了张脸绕了远路,走了约莫两刻钟才靠在了宴席竖起的帷幔外面。

    此处,妖气最为浓重。

    捉妖阵已经布好,只待那妖窜出来,她定能一举将它捉到。

    只是眼下,妖似乎还在宴席里徘徊。

    放眼望去,主角已至,宾座满朋。首座的沈惊鸿穿着一件暗纹紫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席间所有人好像都暗了三分。

    但也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的唇色虽然红润,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像是涂抹了胭脂也盖不住的病气。捏着酒杯的那只手,腕骨细得出奇,紫袍袖口垂下来,空荡荡的,仿佛那底下没多少血肉,只剩一把骨头。

    观察的当口,萧萧瑟瑟的风声在身后悄然而至,席间的说笑声渐停,诡异怪露的氛围渐渐逼近。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耳朵,殷时疑惑地回头望,席间蓦地传来一声男子的尖叫声,风过无痕,叶落扫起千丈尘。

    一抹黑影如闪电般从她身旁疾驰而过。

    整个宴席乱作一团,护卫纷纷拔刀而起,殷时纵身跳了进去,一手指尖引着灵蝶探路,另一只手捏着循妖符,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若是人,这人的武功少说也有数十年的内息,可那身影轻盈,并无深厚内力,若是妖……在沈惊鸿的生辰宴大肆杀人,是冲着沈惊鸿来,还是……

    顾不得多想,周遭的兵器相接声怦然作响,妖气愈发浓重,倒地伤亡之人也越来越多,连这些王公贵族护卫手中特制的兵器都无法抗敌,看来此妖不好对付。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殷时急跑几步往声音所在的位置奔去,不料一团颤动的影子突然滚到了她的脚边,还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不假思索地踢开那团影子,那影子无意识地痛哼了一声。她置若罔闻往前奔去,脚踝再度被死死拉住,这回她借着周围的灯笼低头看了一眼。

    “沈少君?”

    沈惊鸿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殷时急忙把他拉起来,可他浑身软弱无力,一站起来又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只剩一双手死死地抓住殷时的裙摆。

    看他已然吓破了胆,殷时正欲把他拖到安全地带,身后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只听护卫道:“少君,小心!”

    殷时来不及回头,反手抽出束腰的饮血剑,朝着头顶上掠行而来的怪风当机立断就是一砍,风里似乎传来了尖利的怪笑。

    沈惊鸿惊惧交加,急急地叫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殷时被她身后的怪物扼住了脖子,它张口一咬,便能让她身首异处。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哈喇子混着鲜血淌湿了她的半边肩膀,殷时低身一避,从左袖里掏出飞刀狠狠地往它牙上一刺,那怪物未得手凄厉地嘶吼起来。

    护卫们拔刀助阵,耳畔的怪笑一瞬变成尖利的嘶吼,殷时回身旋踢,饮血剑捆住了怪物的双手,可当那怪物一扭过头时,众人皆是被眼前所见一幕吓得退避几尺——

    那怪物的嘴巴长在眉心上,两个眼睛堆挤在同一个位置。它没有耳朵,鼻子正处在本该是耳廓的位置!

    此惊惧之象饶是殷时也怔愣了半刻,便是这半刻给了它逃脱的时机,怪物的怪笑声席卷重来,相继有兵器落地的声音,那两名护卫被高高地抓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殷时瞅准机会催动捉妖阵,怪物张开大口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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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她吞腹,她拉着沈惊鸿就地一滚,怪物如愿掉进了她的阵中。

    殷时正欲收阵,可那怪物竟丝毫不受阵法影响,直直地朝她冲过来在她肩头留下利落的抓挠,霎时间血流涌动,血腥味四散开来。

    那怪物突然不明所以地哀嚎了几声,犹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看也不看殷时一眼,纵身跃进了无垠的夜色中。

    火光四起,脚步声纷至沓来,大批护卫正从林外赶过来,慌忙中都在喊着各家公子的名字。

    她正想循着未曾消散的妖气追上去,可那沈惊鸿分明已经被吓晕了过去,此刻又复醒过来死死地拽着她的裙摆不放手,口中还喊着:“救我,救我!”

    就连他的护卫赶到,他也还是这副死样子。

    林外有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至,为首的将领手上拿着一张符纸,烧过之后放在剑上对着四周查探了许久,遂说道:“妖物已经现身,快去传话给世子。”

    “世子今早已在栖凤阁布下卦阵,那妖物定然逃不出去。只是如今各位贵人们都受了惊,尹大人先带他们去流风院治伤吧。”

    “妖物还在栖凤阁内。还望世子尽快派多一些人手来。”

    沈惊鸿惊魂未定,被护卫抬上马车后,浑浑噩噩间还嚷嚷着让殷时也上去。仆从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婢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主子的吩咐也让他们把殷时给架了上去。

    她不是不能跑,只是此事太过可疑。若此妖真是为了沈惊鸿而来,跟着他说不定能寻到更多蛛丝马迹。

    马车渐行,又看见一人急急忙忙地推开了护卫掀开了车帘:“少君怎会如此?这是出了什么事?”

    眼前之人头顶钗环,画眉红妆,殷时闻到她身上一闪而过的妖气,微微蹙眉,看向她时闭口不答。

    “问你话呢!你是怎么照顾少君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殷时假作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道:“方才席间有妖物闯入,少君受了惊吓,那妖物已经被赶跑了。”

    “竟进了妖物?”女子似是十分惊讶,“怪我怪我,今日未曾请大师来除祟,少君如何了?我房中还有上好的药,不妨先让少君去我院中治伤?”

    殷时疑惑地看着她。

    那女子了然一笑,“你是新来的吧,不认得我也正常。我是栖凤阁的阁主雪凌,他们都唤我一声雪凌娘子。我与沈少君,熟识得很。”

    殷时依旧缄默,那女子目光渐冷。两相僵持之际,便听马蹄声自身后沉沉踏入,刚才那个将领带着护卫去而复返,后头还跟着一个手持机关弩的缉捕。

    这群人到了沈惊鸿的车驾前:“少君,小人是司案堂的缉捕,世子听闻方才之事,让我们火速带少君返回怜月阁。”

    “怜月阁?妖物可还在那处啊,为何不去流风院?”雪凌娘子礼貌问道。

    “世子早在栖凤阁的关键各处都布了阵,怜月阁是今日宴席的重要之地,世子也已经布下重阵,相较流风院,怜月阁更为安全些。”

    此时沈惊鸿突然醒了,十分平静地应道:“那便依世子所言,回怜月阁吧。”

    语罢,他紧紧地攒住了殷时的手,又倒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