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明将刘管事要的货放进了笼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刘管事来验货。
不知道刘管事此次又要将这批货送给哪些大人,总归不是他一个小喽啰能管得着的事。只是沈少君的生辰宴开席在即,再晚些可就来不及进献了。
栗明扫了一眼手脚皆被捆住的“货物”,只能先去找一下刘管事。
他刚离开,笼子里的“货物”就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麻绳。
殷时解开眼罩谨慎地在四周看了看,随后摘下头顶的簪子,插向笼子外的木锁。
正欲打开笼门,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快开宴了,栗明怎么还不回来?”
“他方才说,他去请刘管事来验货,去了有一会儿了,许是被刘管事留下了。方才听说,沈少君快到了,他们都去上层的怜月阁候着了。”
“沈少君既然快到了,不妨我们也去候着,今日他生辰,说不准他一开心,咱们还能讨个赏呢。”其中一人提议道。
另一人有些犹豫,“这……不妥吧,栗明不是让我们留守在此处,等他回来吗?况且这里面还有他今日带回来的货呢。”
“今日谁还顾得上看货,不都去沈少君的生辰宴了吗?保不齐栗明那小子自己也去了,就独留我们在这里看着她们。反正她们横竖跑不了,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去了,你自己在这看着吧。”
“去!去!你等我进去看一眼。”
脚步声临近,那人推门进来。他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十几个笼子,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其中有一个笼子的锁,半悬在空中。
他凑近一看,那把锁是被人打开的,根本不是忘记锁上!
刚想回头喊人,后颈一阵冰凉传来,不消他出声,又是一支簪子越过他的脑袋捅进他的喉咙。
“救……”簪子狠狠地没入他的喉咙,那人惊愕抬头,就见一个女子冷漠地看着他,直至他倒下她才抽出簪子。
那人的同伴见他许久未归,急急地走进来,刚掀开珠帘瞧见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
簪子从女子手中飞出,精准无误地飞进他的后颈,那人的同伴应声倒下。
她冷着脸将那人拖回来放到笼子里。须臾,那人的衣服已经到了她的身上。
*
殷时寻到了怜月阁的入口处迈步进去,毕恭毕敬地问道:“刘管事可在此处?”
那人看了一眼她的衣着,心有疑虑没有回答。
刘管事方才明明朝着怜月阁的方向去了,还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没有身份牌的人进入怜月阁,这个奴仆似乎极为眼生。
殷时见他面露疑虑,靠近了几步低声道:“小人是在栗管事手底下做事的,方才他新进了一批货,说是要拿给刘管事验货,听说是要在沈少君的生辰宴上进献给王大人的公子,小人迟迟不见栗管事回来,又怕误了王公子的事……”
王公子,礼部侍郎王守廉的儿子王启年。他在京安可是出了名的荒淫无度。
栖凤阁里大半被送进来的人都在他手底下饱受折磨,只因他父亲是位高权重的礼部侍郎,旁观者瞧见了也只当没这回事。
“既是王公子的事,那便是一刻也耽搁不得,您请这边跟我来。”
那人一边应着也一边打量着殷时,瞧这个奴仆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也不像是说假话,他亲自带他去见王公子,若出了差错也能把事情全推到这个奴仆的身上。
刚走出没两步,路过一口井时,殷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问了句:“这里面可能打水?”
那人点头:“自是可以的。”
“那烦请您等等,我去找个桶,在这打桶水。见王公子前,需得带一桶水,在他面前亲自净过手才能呈交货帖。”
王启年有个规矩,无论在他面前呈交何物,都需要先净过手方能呈交。连这个鲜有人知的怪癖殷时都知道,那人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信任,忙道:“您请便。”
这时另一个和眼前的奴仆装束差不多的人寻过来:“地牢出事了,有一个人逃了,那两个守门的家伙被杀了,你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那人恍然大悟,“刚才有个自称是栗管事手底下的奴仆,说是要寻王公子。就在你来前一刻,他去寻桶了,说是要打了水再前往。”
两人说着就往殷时刚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殷时听着他们离开,从假山旁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谨慎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木桶已经被她拿到了手,打水不需一刻钟,按照刚刚追过来那人的功夫,再回来还需一刻钟。时间足矣。
她边打水,边打量着怜月阁的入口。
怜月阁在栖凤阁的上层位置,多用于款宴王公贵族。
今日,便用于沈国师之子沈惊鸿的生辰宴。栖凤阁上下自一月前就开始布置,而她殷时也是在一月前来到的京安。
京安乃宣朝皇都,繁华富庶。
她殷时不过是一个捉妖师,头一回来这亦是为了捉妖。此妖她追了月余,从绸缎庄追到医堂再到衙门,最后竟发现这栖凤阁中竟有着这三处的妖息。
为探明栖凤阁的秘密,她也是头一遭在人前假意不敌,让栗明把自己抓了进来,还装扮成进献给大人们的美艳货物。
可大人们没见着,就看见那几个喽啰相互攀咬了。
幸而,今日借了沈惊鸿的光,才能提早被送进来。
殷时看了看越来越沉的天象,抽出腰间藏在束腰里沾了符水的饮血剑在四周挥了挥,发现越往上,妖气确实越来越重了。
甚至,一部分的妖气正在往衙门的方向飞去。
她引出灵蝶:“两个时辰后,若栖凤阁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让阿兄立刻去衙门救人。”
灵蝶飞走,殷时提着打好的水,摸向袖中刚刚在奴仆身上偷来的身份牌,沿阶而上。
怜月阁内,王公贵族的子弟海聚一齐,正看着乐台上的歌舞,既有长袖柔舞,亦有刚健有力的胡旋舞,更有不可多见的参军戏,掌声雷动,赞喝之声不绝于耳。
沿着水边走,灯影摇曳,人影绰绰。
无人注意她一个提桶的小奴仆。
行至更衣的东厢房门前时,一位奴仆拦住了她:“宴席快开始了,你是哪家的奴仆,怎么不跟着主子?”
殷时抬了抬桶,“小人是王启年王公子府上的,公子让我来取件新的衣裳。”
奴仆垂眼看了看,那桶里确实有件衣裳,还散发着难闻的酒气。他一脸嫌弃地摆摆手,让开了路。
殷时取了新的衣裳,便往怜月阁的宴席走去。
沈惊鸿的生辰宴,可谓是极大的排场,堪比皇子。席上各设案几,座次分明。今日的主角还未出现,众宾客已经觥筹交错,聊得不亦乐乎。
隔着红绡帷幔,鎏金香炉飘出来的苏合香溢满四周,可还是盖不住那股浓烈的带着骚味的妖气。
王启年的座位并不远,就在前方。
殷时恭敬地呈上衣裳:“公子,您要的衣裳取回来了。”
王启年喝得醉醺醺的,眯着眼瞧着跪在身下的奴仆,“衣裳?我何时说过要取衣裳?”
“您说过的,您的衣裳要两刻钟换一次。”她又把衣服往上抬了抬。
王启年闻了闻,身上这件确实臭了,她手上那件也确实香气扑鼻,恰逢有人来劝酒,他就脱下外袍抛给殷时,“滚吧,滚吧。”
殷时直起身,不着痕迹地用力踹了一脚围坐一起赌酒的其中一位公子,那公子身体肥胖,一下就倒在了王公子身上,压得他也顺势倒在别人身上。
一瞬间奴仆们拉得拉,扯得扯,都急着去救自家公子。
只听清脆的哐当一声。王启年的身份牌掉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它捡起来往怜月阁外的竹林疾步走去。
妖气仍是很重,她必须在竹林外寻得一空旷之地,好布一个捉妖阵。
阵中诱饵,就得用王启年的身份牌。
这一月以来,京安连死两人。分别是里南街绸缎庄的段掌柜,和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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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回春医堂的薛医工。
他们二人皆是因剥脸而死,整张脸皮全部剥下,只剩下一个头颅的骨头架子,那血腥程度连仵作看了都是惊惶不已。
若是人做案,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多么精妙的刀法才能将人的脸皮工整地剥下,还能让鲜血不外溢,直至第二日才被人发现。
衙门查了半月,仍是查不出何人作案。坊间传言,可能是妖邪作祟。
殷时偷偷去过现场,案发现场与尸体身上确有遗留的妖气无疑,可那妖气十分浑浊,还混了一点人的气息。
若是妖孽作案,留下的仅仅只有妖息,可若这妖息里混了人气,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人与妖联手作案,要么就是出现了半人半妖的怪物。
她追查了许久,守株待兔了一月,才终于在栖凤阁和衙门附近再次发现了这股妖气,可待她用循妖符追踪时,那股妖气又消失了。
所以,她便只能亲入栖凤阁探一探了。
这一探,便查出栖凤阁表面是个款宴王公贵族的宴聚之地,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捉人卖货就是其中一桩,经手人则是王启年。
想事情的当口,竹林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车轱慢转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是一辆披着白金玉帘的马车。
车帘迎风掀起,里面坐着的人无意识地一瞥正巧撞上她的目光,尽管殷时已经极快地转头低下身子,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车辆旁的仆从立刻上前把她带过来,触这手劲儿还是习武之人。
另一个仆从肃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奴仆,在林子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殷时行了个礼,道:“小人是王启年王公子府上的。方才在席上,公子的衣裳脏了,公子让小人去帮他取件新的衣裳来。”
仆从道:“既是去取衣裳,东厢房在那处,你去林子里做什么?”
殷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小人,小人……”
“还不说实话!”
殷时被吓得立刻下跪,声颤惊惧:“小人……小人刚才一时,一时内急,寻不到地方解手,所以,所以便在林子里……”
仆从们诧异地对视了一眼,怀疑的目光淡了几分,可这奴仆形迹可疑,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一个奴仆而已,何至这么大惊小怪?让他走。”车里的人突然出声,守在车旁的仆从总算是让开了道。
听声音,是位极其年轻的公子,语气里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时道了谢正要离开,阁内却突然有人冲了出来,大喊着“且慢!且慢!”。
那人气喘吁吁道:“方才下面丢失了一个逃奴,有人瞧见他借着王公子的名义上了怜月阁,不知方管事进来时可看到有奴仆出去?”
“这就有一个。”她指了指殷时。
那喘不上气的仆从立刻严令道:“你!转过身来!”
殷时平静地转过身,与那位跑得满头大汗的仆从对望。他身后还有一人,端详了殷时半晌,摇摇头说不是他。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阿兄的易容术没白教。
哪知旁边的仆从又道:“他方才也说是给王公子办事的,既然你们说那逃奴是以王公子的名义潜入的怜月阁,不妨把他也带走,查个究竟。”
殷时从袖中取出王启年的身份牌,对那几个仆从道:“各位管事,烦请你们行个方便,我出来已经一刻有余,若再取不到衣裳送回去,怕是公子要重重责罚我了。”
仆从们脸色微变,那是一块铜错金鱼符,铜牌上“敕授”二字错金闪动,绯色锦绦垂落,是礼部侍郎家的鱼符。
无人敢论王启年身份牌的真假,但就这么让殷时走了似乎也说不过去。
一片寂静之中,车帘微微抬起,殷时极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车内人若有似无的打量停在她掌心的身份牌上,默了半刻后发了话。
“既然是王启年的仆从,就让他走吧。”
众仆从恭谨应道:“是,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