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千万人口,治愈冰冷生活的良药,是冷夜里亮着暖黄灯光的那扇窗。唯独它有别于外面人情社会的严寒冷酷。
十二年前的秋天。
刚搬进花园小区槐水苑新房子,好生活不到一年,黄素琴在单位的体检中查出肺上有一个阴影,医院通知她需要进一步检查。
医院的确诊通知是在第二天下午,丈夫刘孜下班,陪黄素琴一道上医院去拿。
两人都没太听清对面的医生具体说了什么。
细胞啊,肿瘤啊,早期中期晚期,手术啊,化疗啊……什么什么的,刘孜和黄素琴的注意力全部被确诊通知书上“肺癌”两个字夺走。
脑袋里顿时筑起一个蜂巢,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面昼夜不歇地飞舞。
黄素琴说:“医生,我怎么可能得肺癌,我从来不抽烟,一点不良嗜好都没有。”
医生说:“抽烟的人不一定会得肺癌,不抽烟的人也不是说就不会得肺癌。致病的原因有很多,有些是基因里先天带来的。你想想,在你的家族里面,有没有患癌去世的人?”
“这……”
黄素琴和刘孜对视,刘孜回神。
黄素琴说:“我妈妈那边是有一个妹妹死于癌症,肝癌,很年轻就去世了。可是我爸妈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医生说:“基因的事情,现在医学也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地方。有些人虽然携带患病的基因,由于后天诸如环境、人的心情等因素,一辈子不会发病的也大有人在。”
黄素琴比较不幸,她或许自身携带患病基因,又或许是后天所致。
总之,她切切实实地生病了,还不轻。
医生开单让黄素琴今天先去抽血化验,明后天做其他检查,以便他们可以进行更详尽的病理。
黄素琴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压住胳膊上的棉签,兀自出神。
直到刘孜走来。
“交完费了?”
“嗯。”
没有出血,黄素琴扔掉棉签,说:“走吧,还要接文雁。”
女儿五岁,上幼儿园中班,还有一年半,才上小学。
一年半,有孩子的人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小孩子高速成长的阶段,一天一个模样,如同田间的小麦苗,蹭蹭蹭地拔高,抱住大腿的孩子,不知不觉已经是齐腰的个子了。
黄素琴从没担心过时间。
她把这些话告诉刘孜,刘孜握住妻子的手。
“医生不也说了,配合治疗会好的。”
黄素琴恬静地笑,拍了拍刘孜的手。
秋天到冬天,刘孜黄素琴一家频繁出入医院。
医生建议,黄素琴年纪还轻,可以接受化疗。
化疗使黄素琴的头发掉得比秋天的树叶还快。
挨不到新年,还算黑亮的齐肩发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小把,这里一搓,那里一搓,黄素琴嫌难看,叫刘孜那剃头推子给她剃光,戴上了帽子。
那天,刘孜打开保温桶,盛汤,黄素琴坐在印有医院红色标识的白色病床上。
接过冒着白色热气汤碗,黄素琴说出让刘孜嘴唇颤抖的话。
“帮我把墓地选上吧。”
黄素琴吹凉一勺热汤,化疗让她食欲不振,一勺汤要分作好几次喝下去。
刘孜借盖上保温桶盖子的时间,平息情绪,他不敢看现在的黄素琴,她眼中有一种随时赴死的坦然。
“好,你喜欢什么地方的景色?”
黄素琴想了想,说:“开阔一些的吧。对了,最好要周围已经有人的,我不想太孤单。”
刘孜说好。
刘孜父母年事已高,不想麻烦子女,自己提前把百年后的长眠地找好,让刘孜他们去看过,是个绿水青山,环境宜人的地方。
两老买的是一块双人墓,一块碑上刻两个人的名字,放两个人的照片,墓穴里两个骨灰盒。
刘孜觉得很好,他们也可以买一块这样的双人墓地。
下一刻,黄素琴依旧轻声细语地说:“买单人的,不要双人的。”
刘孜温柔了半辈子,没和什么人动过气。
黄素琴也是柔和性子。
恋爱结婚至今,孩子都那么大了,两人口角都很少发生。
“为什么?”
“刘孜,你才三十出头,日子还长。”
黄素琴的话没有说完,刘孜却懂了。
刘孜头一次觉得脾气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多想愤怒地走掉,以此向黄素琴表示自己对她的话是多么地不满伤心。
可是,刘孜只是沉默,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临走时,给黄素琴盖被子,他说:“文雁只会有一个妈妈。”
黄素琴在刘孜走后痛哭出声。
刘孜上山看墓地的那天,是年底的最后一场雪。
买墓地的人按照刘孜的要求,找了一块背靠森林,视野开阔的双人墓地。
这点上,刘孜没有听黄素琴的。
站在还未刻字的黑石墓碑前,可以眺望到下面的景色,墓群一排接着一排地向山麓展开下去,竖起的坚硬石碑,是镶嵌在大山口腔中整齐的齿列。
它们面朝一个方向,据说是经过风水师勘算,如同笔直站立的士兵,庄严、肃穆,而又寂寥。
买墓地的人说:“这块墓地只有右边的位置空着,但是已经卖给了一对老夫妻,上下左都住满了。”
“住”字不过是比“埋”好听体面一点的字眼,背后都是一条生命真实的死亡。
刘孜看一圈,落在左边的墓地上,是一块单人墓地。
墓碑上黑白照片的主人容貌清丽,浅浅地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青春的面庞,说明照相时面对镜头的微笑,不是为了将来有一日用在遗像上的。
墓碑上刻着姓名——吴佳宜——和生卒年月日。
竟然是十年前了。
算一算,如果还活着,和刘孜差不多年龄。
死于盛年。
刘孜想到了妻子黄素琴,叹息地说:“太可惜了。”
买墓地的人也随声附和:“是啊,太可惜了。”
他并不懂得刘孜内心的哀伤,可做这一行,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流露喜悦的心情,严肃着一张脸,即便不能共情,也是对逝者的一份尊重。
细碎的雪花降落在墓碑前空空的祭台上。
买墓地的人告诉刘孜,墓地有专人打理,住在下面的一排平房,供过的花果开始枯萎后会有人前来收走。
刘孜下山办理买卖手续。
第二次来,是要往墓碑上刻字。
姓名、生日、亲属刻好没有涂红,刻完的光面石碑蒙上一层薄灰,刘孜蹲下用纸巾擦干净。
起身时,发现左边墓碑积了灰,黑白相片比上回下雪时模糊。
左边墓地的主人,她的父母如果和刘孜父母差不多年纪生小孩,十年后,垂垂老矣,应该不能常来郊外山上的墓地祭奠女儿,为她扫墓了吧。
墓地人迹罕至,风吹日晒,工作人员顾不上一块墓碑上的一张照片有没有落灰,也可以理解。
刘孜掏出收起的纸巾,将灰擦去,让遗像重见天日。
“这里风景好,看不见有点可惜了。”
收拾好,刘孜准备开车赶往医院,在结束探视前再看看黄素琴,问她明天想吃点什么,女儿暂时送到爷爷奶奶家代管。
刘孜下山,黑白遗像上微笑目视前方女人,眼睛动了动。
除夕,黄素琴的治疗初见疗效,可以回家过年。
黄素琴父母,刘孜父母,加上刘孜一家三口在花园小区的房子里过新年。
黄素琴手脚浮肿,不能久坐,除了吃年夜饭,其他时候都必须躺着,她不愿意孤零零一个在卧室里听外面的烟花爆竹声,到客厅沙发上和大家一起看春晚。
两家老人背地里商量,素琴的病还要继续治疗,孩子轮流照看,都是年近六十的老人,彼此减轻负担。
过完年,黄素琴回医院,不到一个星期,病情恶化,医院下了第一封病危通知书。
刘孜抱着女儿坐在抢救室外。
明明新年欢腾的气氛还没过去,街上的红灯笼、平安结、彩灯、福字还在,不祥的死亡却悄然降临在这个普通幸福的三口之家。
黄素琴抢救回来后,面临的是更加痛苦的治疗。
化疗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她剃光头没头发掉,便掉眉毛、眼睫毛,身上骨头关节钻心的痛,肠胃功能紊乱,反胃酸。
黄素琴要刘孜常常带女儿来医院给她看。
她说:“看一眼,少一眼。”
“你不要乱说话。”刘孜斥责她,语气还是温和的。
黄素琴没力气撑起脸上的肌肉,无力地笑着说:“你啊,一辈子说不了一句重话,骂人也没力气。不过,也好,以后不会给女方委屈受。”
刘孜不接话。
每每说到以后,他就不接话,让黄素琴说不下去。
黄素琴父母来看她的时候,黄父黄母见到病床上不成人样的女儿,说不到两句眼泪就流下来。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生病了呢。”
黄父黄母想不通。
黄母握着黄素琴的手,说:“素琴,你少说些让刘孜再找一个的话,你明知道他不喜欢听你讲这些。再说,没你这样的,撺掇自己老公找下家。”
黄素琴却说,她不怕刘孜在她去世后另娶,反正她也闭眼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怕刘孜会一直念着她,让女儿从小没有妈妈。
“妈,我还怕刘孜给文雁找的新妈妈,对她不好怎么办?”
黄母边哭边摇手中黄素琴的手。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存心让我们都不好过是不是。”
黄素琴流着泪,其实家里有一个重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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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心里都不好过。
医生说黄素琴肺上的癌细胞在扩散,药物、化疗没有起作用。
每天刘孜下班,到幼儿园去接放学的女儿,带去医院给黄素琴看。
女儿热乎乎,嫩嫩的小手放在黄素琴枯槁的脸上,她便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喜欢住爷爷奶奶家和外公外婆家?”
女儿点头,又摇头。
“我还是更喜欢我们的家。”
“那妈妈赶快好起来,接你回家。”
刘孜接水回来,让女儿不要让黄素琴说太多话,消耗体力。
刘孜故意吓她:“话太多影响病房里其他病人休息,医生不准你到医院来看妈妈。”
女儿捂住嘴,说:“我不说话了,我安静地陪着妈妈。”
此时,黄素琴虽然面容上变化很大,不复从前的健康,还不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到后期,黄素琴需要插管,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化疗,能一眼认出她的,除了天天陪护探望的刘孜,就连双方父母每见一次,总觉得比上一次又丧失了些熟悉。
有一次,刘孜接女儿放学,照常到医院来看黄素琴,正遇上黄素琴拔管。
在走廊上便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声音。
刘孜和女儿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刘孜抱着女儿。
病床上黄素琴挣扎嚎叫,最后痛到脱离地歪倒在枕头上的样子,刘孜久久不能忘怀。
医生护士离开后,刘孜牵女儿走进去。
黄素琴听见他们来了,勉强撑开一条缝。
她干渴的嘴嗫喏着什么。
走近一听。
她在说:“我好痛苦,让我死吧。”
漫长无望的治疗伴随非人的剧痛,消磨黄素琴的意志。
这不是她第一次想要放弃,却是刘孜第一次在这句话的背后,听到了丧钟响鸣。
接下来的一周,病危通知书像雪片一样向刘孜飞来。
等不到春天,黄素琴器官衰竭,在抢救台上停止呼吸,此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神仙也就不回。
抢救室外,医生宣布病人死亡,刘、黄两家哭成一片,医生摘下口罩,对站不稳的刘孜说了一声抱歉。
按照本地风俗,丧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黄素琴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不断地在恶化,除非发生医学奇迹,不然那一天早晚要到来。
墓地是早就准备好的,遗照选了黄素琴生前买了还来不及穿的一条连衣裙。
连衣裙是黄素琴检查出癌症前买的,大小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她。
丧事持续三天,第三天清晨天不亮,拖棺到火葬场火化。
火化前有一步是要家属确认遗体。
拉开白布的一刹那,年迈的黄家两老哭倒在亲戚的怀中,刘家父母痛丧儿媳,哭黄素琴去得太早太痛苦,哭儿子没了老婆,哭孙女没了妈妈,推孙女去给妈妈磕最后一个头。
刘孜抱住黄素琴的遗体,亲戚朋友劝他放手,黄素琴没了,他还有女儿要照顾,他这样不管不顾的样子,把女儿吓坏了。
火化炉是个吞人的大箱子,肉做的进去,出来只剩白骨。
不到六十分钟,打开铁门让一位家属进去捡骨。
刘孜不愿面对妻子离世的事实,是黄素琴父亲,刘孜的岳父亲手帮女儿捡的骨。
一米六几的人,成一对碎骨装在小匣子里,送到山上墓地下葬。
墓碑上黄素琴遗像下刻成了红字,没有上色的一边,是刘孜的名字。
人们陆续祭奠完,要下山到预定好的酒店吃丧酒,两家老人去招呼客人。
刘孜和女儿留在墓前,迟迟不肯离去。
女儿用小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照片上的妈妈,哭喊着要她回来。
刘孜蹲下,捂住眼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自己的懦弱。
在这个时候,竟然无法撑起做父亲的责任,连一句安慰年幼女儿的话都说不出口。
刘孜抹一把脸,通红的眼眶,疲惫的神色。
他抱起女儿,对黄泉之下的黄素琴说:“素琴,你放心,我会照顾我们的女儿,你放心地去,忘了那些痛苦。”
刘孜看不见的地方,医院、灵堂、火化场到墓地,一路上跟在他和女儿身边,一步不曾离去的黄素琴的鬼魂,在他旁边注视着他和孩子。
黄素琴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容,听到刘孜的话,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知道刘孜听不到,她还是说:“不要忘了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她生前来不及嘱托的。
说完,她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了。
前方出现一个黑洞,那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黄素琴正要走向那黑色洞口,一个声音叫住她。
“你就这么走了吗?”
“你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