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食丹起效。
食物在肚子里开始消化,消化过程让杜依痛到满地打滚。
江南站着说话不腰疼,袖手旁观,隔岸观火,尽说风凉话。
“叫你少吃,现在疼了吧。”
一脸“我早告诉你了”的表情,杜依抱住肚子,恨恨地瞪住江南。
江南斜歪在沙发上,他身上不痛不痒没毛病,舒服得很。
笑着说:“瞪我有什么用,你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疼得打转的还不是你。”
江南讲话不中听,对杜依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杜依咬牙切齿:“你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杜依此时的感觉,好似肚子里有一双手,抓着她肠肠肚肚的两头,拧毛巾一般地扭搅在一起。
一阵疼痛刚浪打沙滩般地过去,还未平息,下一波接踵而至。
这次换了种方法,不再是拧毛巾,而是少林寺十八铜人气运丹田,从里面对着她的肚皮重拳出击。
杜依脸贴在墙上,欲哭无泪。
“想当年,铁扇公主受过的罪,也不过如此吧。”
小时候,暑期档电视台总在清早循环播八八版《西游记》。有一集讲是孙悟空师徒途径火焰山,孙悟空找铁扇公主借芭蕉扇。
缩小的孙猴子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拳打脚踢,闹得铁扇公主翻来倒去,救命告饶,最终答应将芭蕉扇借给孙悟空,扇灭了火焰山的赤色焰火。
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情景,历历如绘。
谁说《西游记》、孙悟空、火焰山、芭蕉扇、铁扇公主牛魔王是神话传说?
杜依亲身经验告诉她,肚子疼起来,真是误吞了一只通天泼猴,在肚里翻天搅地!
杜依有气无力:“江南,没有什么办法吗?”
她寄希望于江南的神奇裤兜,期盼他从裤兜里掏出点什么,就像以往每次,他掏出套鬼的绳索、瓜子、符咒、化食丹一样。
江南冲她勾勾手。
杜依抱着肚子,弯腰弓背地挪过去。
江南手搭在杜依的肩头,说:“靠自己,你能行。”
杜依两眼翻白,一头向前栽倒下去。
江南敏捷起身,杜依倒在他刚才坐的沙发上,上翻着眼睛看着站高的江南。
“江南,你还有没有人性,我这是工伤。”
江南踢正人字拖,穿好,说:“办法已经给你了,看你会不会用。”
“办法?”杜依头抬起来些,“什么办法?”
“说了,靠你自己。”
江南打哑谜,耍怀抱琵琶半遮面的花招,不把话说明白,屐着人字拖走进厕所喂鱼。
杜依按住绞痛的肚子,不明白江南什么时候把办法给她了。
连办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靠自己?靠得上吗?
杜依躺在沙发上琢磨半天,想来想去,醒悟过来江南是在耍自己,害得她肚皮脑袋两边不得休息。
过了一会儿,江南喂到第三桶鱼,听到吧哒吧哒的鞋板啄瓷砖地声。
声音最近时,杜依出现在厕所前,煞白的脸上是纠结不开的愁容,间杂两分的怒气。
不管江南是不是在场,伸脚踹水桶,踹完,转身就走。
趁江南没反应,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厕所里,江南保持抓鱼饲料的姿势,低头看一眼杜依袭击过的水桶。
刚经历过一场人为制造的地震,桶面水波激荡,受惊的鱼儿竞相游动。
锈化的门轴开合漾起吱呀声,落在白瓷砖地上的脚步羽毛般轻。
自从被老禅师招来的夜游神逮走一魂以来,杜依需要通过静息安魂,让分开的两魂弥合。
舒服是自己的。
杜依在光秃秃硬邦邦的床板上铺上床垫,罩上床单被子,一到一天中太阳最高的日头,她不出门,封窗闭帘,外面白天里面黑夜,专心闭目安神补魂。
床上空空如也,江南弯下腰,找到滚落在床下的杜依。
她卷裹着被子,把自己包成春卷,折弯成半圆蜷缩着。
江南连鬼带被不足三斤重抱回床,拨开被子,露出杜依头发凌乱,因为疼痛眉头紧缩的脸。
杜依用力蹙起,犹如两条毛毛虫的眉毛中间,一颗形如芝麻粒大小的红色圆痣。
红痣是江南的鬼丹。
不知道是没有发现鬼丹的存在,还是不会用,杜依到现在还没能催动鬼丹,让它发挥作用。
江南想应该是前者。
“笨死你,药都递给你,还不会自己找水咽下去。”
有他的鬼丹在,江南才敢拿化食丹给杜依。
原以为化食丹发作时,鬼丹可以抑制化食丹带来的腹痛,即便不能完全消除,至少能够减轻。
杜依抱着肚子鬼哭狼嚎,到现在痛得晕厥,江南发现,以杜依的能力是无法使鬼丹生效的,形如把一本无上秘籍给了个大字不识的人。
杜依不知道自己有鬼丹,不会用,不代表别的人、鬼不知道。
黑发女鬼不停念着“给我”,想要夺到的,正是这颗阴司鬼差才有的鬼丹。
花园小区刘家的黑发女鬼在杜依身上感查出鬼丹的存在,尾随杜依出楼,还对杜依起了杀心。
鬼丹的魅力在何?
足以令黑发女鬼不惜离开有阵法庇护的刘家,冒着随时可能被鬼差发现踪迹的危险,也要拿到这颗鬼丹。
鬼丹是江南暂时借给杜依,帮她修补两魂。
借鬼丹本是意外,却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法子。
正是这颗鬼丹,使得藏匿十余年之久的黑发女鬼现身。
不然,还不知道要周旋到什么时候。
无形中,杜依又一次充当了江南捉鬼的诱饵。
她还不知道这个事实,不然,她肯定会指着江南,怪他次次让她以身犯险,还蒙在鼓里。
现在,杜依的两魂差不多修好,剩下的,杜依自己可以慢慢来。
杜依保不住鬼丹,鬼丹再留在杜依那里,不安全。
江南掌心对齐杜依眉心的红痣,鬼丹浮出,红光护持着鬼丹。
没了鬼丹,杜依眉心的小红点却没有消失,只是颜色浅了些。
盛光过后,物归原主。
杜依感觉到有什么冰冰凉凉,贴在自己额头上。
眼缝中,捕捉到圆圆闪耀着红光的珠子,漂浮在江南的掌心上。
光耀刺眼,剩下的她没看清,但她记得,江南拿着小红珠。
以肚脐为圆心,安抚的凉意向四肢躯干蔓延开来,肠胃的绞痛、钝痛如潮水退去,波涛怒吼的海岸恢复悠长的平静。
杜依醒来,她在床上,四下无人,月下有影。
-
城北郊外,土地庙。
赶巧不赶早,杜依和江南到土地庙,白眉白髯戴高帽的土地公见他们,说:“来得正好,刚送走上半夜的一批,你们是下半夜的第一个。”
“这也分上半场和下半场?”
土地公对杜依说:“女娃娃少见多怪了不是,我们这儿不仅分上下,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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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哩,一晚上要写那么多鬼的名字,一一查对,没有休息的时间,岂不是要累死我这个白头老翁?”
江南让土地公少说闲话。
“小土地,少倚老卖老了,你才几岁?”
土地公脾气好,红坨坨的脸颊,笑眯眯地说:“在江南大人面前老者那点年龄修为,当然是不够看的。”
江南乌发红唇,皮肤光泽,不算犯懒故意松垮下来的肩背,无论怎么看,也比白发苍苍,短小精悍的土地公年轻。
杜依说:“土地公,您老今年高寿?”
“不多不少,整五百岁。”
杜依望向江南。
江南挨在土地庙外的廊柱下,说:“你猜我多少岁。”
“呃……四……五百?”
听江南和土地公对话的意思,江南比土地公还大。
这些非人类真可怕,岁数都以百为单位计算。
江南只笑,不说话。
“不是?”
“你猜。”
一旁的土地公好心解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自江南大人升上阴司无常以来,已有一千两百年了,也是……”
“一千两百年?”杜依瞠目结舌。
江南还颇为自豪,微微扬起了头。
“那你岂不是老到掉渣了。”
江南不善地飞出眼锋。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是把杜依之前对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土地公不慌不慢地书接上文,继续说道:“也是阴司有史以来,在位最久的,资历最深的鬼差。”
“很快就不是了。”
笼罩土地庙的迷茫白雾中,破开浓雾走出一个通身劲黑、黑发披肩、雌雄莫辨的人。
等人站定,正是鬼差李春红。
李春红说:“恭喜恭喜。”
李春红对江南拱手贺喜。
“上头发公告,确定升江南大人为本地土地,年底上任就职,派功曹史者通知喜讯,正巧半路遇上我了,让我代为传达,还让我把聘书给你拿来。”
土地公说:“阴司调我明年去隔壁当土地,老翁还在想,会是哪位来接替,原来是江南大人,恭喜江南大人升迁之喜。”
李春红凑声附和:“恭喜江南大人升迁之喜。”
江南扯过聘书,杜依来不及看聘书长什么样子,被江南叠巴叠巴,塞到裤兜里。
李春红摇头:“不讲究,太不讲究。”
江南说:“少说废话,赶紧把鬼送走。”
土地庙下半场拉开帷幕,在他们后面,不知几时排起大串长龙。
土地公掀袍坐到椅子上,毛笔蘸满墨汁,翻开新一页。
“下一位,走上前来。”
挡在土地公长桌前的李春红让开,显露出的第一个鬼,正是江南和杜依抓的黑发女鬼。
黑发女鬼的投胎证早已遗失,需要土地公给她开条,到下面去补办。
土地公问:“叫什么名字?”
“黄素琴。”
江南出声:“说你的真名。”
黑发女鬼嗫喏,小声说:“吴佳宜。”
“确定了?”
黑发女鬼点头。
土地公的毛笔这才落在纸上。
最后一横写完,竖排黑墨的“吴佳宜”三个字陡然闪现亮光。
杜依回头,江南和李春红并立在身后,江南已经从靠着的廊柱前站起。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