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凉风劲吹,吹起路边一棵歪斜的秃枝枫树上,一只高高挂起的宝塔状白色纸幡。
跨过一道黑色铁门,唢呐、铜钹齐响的哀乐从花园空地上,一排临时搭起的塑料棚里传出。
走近后,一共三个棚子,连在一起,个个贯通,最里面的深色棚子是灵堂。
简单的灵堂垂下一幅黑色的幕布,布上挂遗照,布前一张八仙桌,是供奉水果、蜡烛的灵台,布后面停放水晶棺。
老人在外的亲属收到消息纷纷赶来,戴上孝帕跪在遗照前哀嚎哭丧。
他们看不到已经进到后面的杜依和江南。
塑料壳子的透明棺材,外面则围上塑料假花,里面一圈彩色塑胶灯光,一闪一闪地亮着光,美其名曰:水晶棺。
杜依遥记得小时候楼下搭棚子摆灵堂,有胆子大的小孩,趁别人不注意悄悄钻进棚子里,偷看水晶棺。
有一次,杜依见到几个小男孩从棚子的小角里爬出来,咋呼呼地大喊:“僵尸!僵尸!”
杜依胆子小,不敢学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孩们偷看承放私人的水晶棺。
一是怕冒犯死者。
二是怕被大人抓到。
三是确确实实对神鬼有敬畏。
生怕午夜梦回,床头出现她偷看过的那人盯住她,问她为什么要去看自己。
可现如今,杜依自己也成了鬼,跟着阴司鬼差走南闯北,善鬼、恶鬼、男鬼、女鬼的,见怪不怪,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水晶棺里彩灯闪烁,老人凹瘦的面颊,颧骨突出,双目紧闭,嘴巴绷成一条直线,容颜安详并不觉得可怖。
精神是魂,□□是魄,人死身灭不是没有道理。
老人唯一露出的脸上,皮肤薄薄一层覆盖在骨头上面,没有肉。
老人头上戴一个深蓝色帽子,脖子以下,手脚、身体,全用一张硕大的红布紧紧裹住,如同一颗蚕宝宝。
人的小婴儿时期要包手包脚,老一辈人的说法是这样能让孩子长大后不会乱动手动脚,没想到人死后也要包手脚,倒真应了那句话:
生命就是一个轮回。
杜依正在了解儿时难解的水晶棺秘密,却听江南说:“他的魂不在这里。”
“嗯?”
杜依前看后看,放水晶棺的地方只有那么大,一眼能看完,别说人的鬼魂,连只小虫子的鬼魂都找不到。
江南抓住跑出跑进找鬼魂的杜依,让她消停一点。
杜依说:“不会是跑了吧?”
“没跑。”江南说。
穿过塑料棚,来到棚外,江南指前面一栋七层居民楼,其中一家是老人生前住的地方。
江南指着那里说:“在那里。”他感觉得到。
人死后,魂魄离体,不会离开太远。
江南猜测,老人的鬼魂没有跟着自己的身体,而是留在了气绝最后一刻,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老人的家。
江南上楼找老人鬼,杜依在楼下等他。走出支棚的空地,杜依往外走,那阵锣鼓喧天,震耳欲聋的哀乐便随着距离的增加,如同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了。转过一栋楼房拐角,远远可看见铁门外那棵歪脖枫树孤单寂寞的姿影。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的唢呐铜钹声嘶力竭,前方微风中时而飘,扬时而下落的白色纸幡,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着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
女人有两样尤为矛盾。
一,是女人一身艳色旗袍,完全不符合当下“人死为大”的庄严情景。
二,是比起女人姣好丰腴的曼妙身材,女人的面容实在是粗鄙不堪,是多看一眼都会被亵渎的程度。
然而,她扶在树下,目含祈望,面色悲戚地望着对面的杜依。
伴随着身后不远处传来情绪高涨,凄婉的乐音,杜依竟也觉得这幅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正当杜依准备靠近时,一个老人缓缓走向黑铁门,阻隔了杜依。
女人也注意到,于是蕴满哀伤和遗憾的眼睛再次看向杜依。
一过晚八点,两扇黑色的铁门用铁锁、锁链从里面锁上,恰逢今晚有丧事在办,难免有人进进出出,铁门上开一道小门,方便通行。过了十点,连这扇小门也要锁上。
黑色铁门上开的这扇小门高度不低,要抬脚才能跨过去。这点高度,对于年轻些的来说不算什么,六七八岁的小孩扶着门栏杆也能跨出去。偏偏老人家腿脚慢,不灵活,脚抬得不够高,脚背打在门槛上,无论如何不能出去。
杜依好心在后面扶了老人一把,老人顺利越过门槛,出了铁门。杜依则直接穿过去,径直走向路边树的方向。
“谢谢啊。”
杜依猛然停下,转头。
“你……看得见我?”
老人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来时,为了方便活动,江南和杜依特地隐藏身形,之前他们大摇大摆地在灵堂里进出,才没有引起人群的惊动。
杜依确定树下的旗袍女不是人,是鬼。
不仅仅因为街灯照下来,地上只有拉长的树影和纸幡飘动的影子,没有旗袍女的影子。
还因为寻常人本不能看见杜依,而旗袍女却直勾勾地看向她。
当下,老人的一句感谢惊骇了杜依。
按理说,老人不能看见杜依,可却对她道谢,难道……
杜依仔细打量老人目视前方,佝偻的背影。
蓝色布衣质地稍硬,裤线还残留久折未消的褶皱,花纹是寿字团纹,黑色裤管下是一双黑色布鞋,头顶一只蓝帽子。
蓝帽子……
好熟悉。
水晶棺……
那抹蓝深深地刺中了杜依。
杜依感觉到并不存在的一颗心脏在自己的胸腔里蹦蹦只跳。
她抬手,轻轻搭在老人的肩上,轻声呼唤:“老爷爷……”
老人所有的动作,一律是极慢速的,像按下慢速健。
老人扭头,微笑。
嘴角顶起双颊褐色皮肤的皱纹,像故意揉皱的旧纸,露出黑黄参差的牙齿,红中泛白的牙龈,帽檐下,眼眶周围皱纹沟壑四布,不见黑色瞳仁的白眼珠。
赫然是躺在水晶棺里的丧者。
杜依瞳孔放大,迅雷般收回手,老人悚然地笑着反朝杜依探手。
划破黑夜的一声。
“杜依。”
江南即使赶到。
比江南快一步的是绳索,准确地降落在老人身上,江南反手一收,绳索收紧,箍紧老人的身体,连同他想要触碰杜依的手。
这时,杜依再回过神来。
江南把剩下的绳子挽在手掌上,杜依左顾右盼。
他说:“在找什么?”
“没什么。”
杜依在找神色悲戚的旗袍女。
她不知何时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宝塔纸幡落下后的树影中。
回去路上,夜晚的街道岑寂如同深山丛林。
杜依把看见旗袍女鬼的事情告诉江南。
江南说:“大概是有事找你。”
“什么事?我根本不认得她。”
“不需要你认得。”江南说,“鬼是很执着的,这次没找成,还会有下次。”
正是由于鬼近乎愚蠢的执着,才会有那么多种种原因留恋现世,不肯投胎的鬼出现。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江南断言,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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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女鬼既然这次找到了杜依,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
杜依说:“下次?什么时候?”
江南把连着老人鬼的绳子交到杜依手上,杜依接过。
“你只管等着就行。”
“哦。”
杜依回答的语气很乖,骗得江南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小狗,被杜依无情地拍开。
杜依洞悉江南的想法,不耐地说:“别像摸狗一样地摸我。”
江南好看的眼睛里染上欢乐。
和女鬼杜依闲扯一通,鬼差江南觉得,深夜无人的街上,捉完鬼后,也不那么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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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千千万万种,鬼也是。
老人鬼一双没有黑眼仁只有眼白的空洞眼睛把杜依吓一跳。
说实在的,目前为止,杜依遇到过丑的,臭的,模糊没有形状的,痴呆矇昧的,落魄的……种种鬼,对造型恐怖的鬼依旧会感到心惊肉跳。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杜依从前是胆小鬼,现在不过是把“鬼”字做实,胆小依旧。
江南说:“大概是生前患有什么白内障青光眼的疾病,死后呈现出来的鬼形夸大病状罢了。”
对于为什么老人鬼会出现在铁门口,江南解释这又要归到人的三魂七魄上去。
三魂七魄组成完整的人。人死后,五脏六腑崩散,两魂离开身体成为鬼,一魂和七魄随身死而消泯,丧失意志神识,对周遭的一切没有感知,逐渐才会恢复。而恢复时间有长有短,长则三五天,短则四五个小时,在此期间,有些鬼魂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继续保持生前的习惯,机械地游走。
老人鬼正处于如此状态,他生前或许常在铁门外等什么人,变成鬼后,分不清白昼黑夜,无意识地复刻熟悉的状态,游魂似的到铁门外去伫立眺望。
总之,江南不肯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江南曾经和杜依不着声色地夸耀自己的捉鬼的直觉,说得神乎其神,企图让杜依拜倒在他的大马裤和人字拖下。
然而,事实证明,江南的话不可全新,十分里有六分半掺水。
譬如这回,江南凭借自己的直觉,直接导致他们在灵堂、家里都没有找到老人鬼,两次扑空。要不是杜依在楼下,又无聊逛到门口去,恐怕老人鬼自己站久了走掉也说不定。这些话听在蹲在门口换鞋的杜依耳里,统统是借口说辞,不想拆穿他而已。可架不住情绪自己爬到脸上。
杜依拿“你尽管说,看我信不信你吧”的揶揄眼神看着江南,仿佛在说:如果这样你心里觉得好受一些,那你就这样说吧,反正我是不会信的。
江南一噎,深感平日里精心树立的资深鬼差形象摇摇欲坠,面子不保。
江南自己心里奇怪,对面不过是一届小小女鬼,做鬼的时光还抵不上阴司忘川水畔的一朵彼岸花长,什么都不懂,在意她的眼光做什么?
在杜依似笑非笑的表情中,江南自觉解释这么多不过是白费口舌,没趣地抠抠脸颊,倒下睡好。
杜依换上鞋,拿上挂在旁边的黑伞,朝沙发上的江南说一句:“我走了。”
江南一动不动。
杜依撇撇嘴,没有反应算了,反正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到了杜依还是不放心地提醒一句:“记得到时间来接我。”
得到闷闷的一声“嗯”。
杜依到底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快速地说:“大话精。”迅速把门关上。
出楼后,杜依举伞望天,遇上个晌晴天气,天色湛蓝,薄云,熏风。
今天是杜依应约去刘文雁家的日子,也是……
收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