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雁没想到能遇见杜依。
杜依也没想到能遇见刘文雁。
杜依先满面意料之外地问:“文雁,你怎么在这里?”
刘文雁说:“我爸爸和公司同事在那边的饭店聚餐,刚要进去呢,看到手机店门口一个好像你的背影,我叫你的名字,果然是你。”
杜依身后站着高出一大截的江南,刘文雁没好意思说,自己先看到其实是江南,而不是杜依。
江南人高马大,半蹲也格外瞩目,加之刘文雁对他有印象,有次下雨天,他来接过下课的杜依,听杜依说,两个人好像是亲戚。
果然,江南旁边半蹲一个稍小些的人,刘文雁认出,那就是杜依。
光华寺求符过后,刘文雁和杜依还没有见过面。
光华寺老禅师亲自给的平安符拿在手里,缺乏送礼物经验的刘文雁却不知道怎么把平安符送到林老师的手中。
为此,刘文雁自己一个人左思右想,想出一个方法立即又自我否决,最终百思不得其解。
左右没有一个好法子,刘文雁想到“杜一一”。
送平安符的想法就是“杜一一”先提出来的。
怎么送,刘文雁觉得可以和“杜一一”商量,她一定有比自己更好的主意。
当下,刘文雁拿出手机,准备打给“杜一一”,陡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存过“杜一一”的号码。
通常,刘文雁每个星期固定时间都能在补习中心见到“杜一一”。
想要和她说点什么的话,都攒到去补习的时候说,几乎没有打电话的必要。
唯独上次约“杜一一”陪她去光华寺。
刘文雁有想过问她的手机号,可不知怎么,没有问出口,之后却也顺利地见面,到光华寺求到了平安符。
“杜一一”算刘文雁身边唯一一个可以算作朋友的人。
没有朋友电话号码的事情,却是直到现在这一刻才察觉。
没有号码,刘文雁的电话打不出去。
刘文雁责怪自己迟钝。
懊悔没有在从前见面的日子里,即时要到“杜一一”的电话号码,存下来,导致想要联系她,和她说点什么,只能被动地等下次补习的时候。
不过,幸亏不需要等很久,没有两天,又是补课的日子。
刘文雁盼着周一赶快过去,周二快点到来。
因为,补习中心上课的时间是每周二、四、六。
好不容易到周二,在学校上完课,放学后,刘文雁比平常提早到了补习中心。
这天,刘文雁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往常她虽然不迟到,最多也就是前十个进教室。
第一个到教室的,五次中有三次是“杜一一”。
“杜一一”总是最早到补习教室的这一点,混同她其他的特点,比如说随时随地背一把不符合体型、天气的大黑伞、不爱说话、上课发呆、对着空气说话……
最近一段时间,又多加和孤僻阴森的边缘人刘文雁走得近等等,共同成为班上同学疏远她的理由。
可那个周二,“杜一一”不仅不是第一个到的,直到下课,她也没有出现。
下次补习是周四,再下次,是周六,眼见一周都快过去,刘文雁没有在补习中心见到“杜一一”。
现下,刘文雁不过是陪爸爸出来和同事聚会的功夫,在街头偶遇消失近一周的“杜一一”,她不免问到没去补习的这几天,“杜一一”去哪儿了?
刘文雁说:“一一,我问过老师,老师说你没打电话来请假,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不来上课。”
“我生病了。”
一声笑,杜依冷冷地斜眼看去,江南咳嗽几声,把笑意憋回肚子里。
刘文雁却想到那天从光华寺下来,杜依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急急忙忙地说要回家去,该不是那个时候就是生病的前兆了吧。
刘文雁自然而然地想到便脱口而出:“是不是上山又下山太累了?不好意思啊一一,都是我要你陪我去。”
杜依明显看见刘文雁的脸上泛起歉疚的神色。
杜依会被光华寺的禅师贴小人纸,招来日夜游神轮番的追捕,导致最后躲避不及,被勾去了一半的魂,差点脱水而死,硬要寻根溯底,追究起原由,的确和陪刘文雁去光华寺脱不了干系。
不是刘文雁叫上杜依陪她一起去,杜依一个已死的鬼,凭着厌恶佛地清洁的本性,也是不会主动靠近万福山光华寺周围的。
然而,刘文雁求平安符,甚至到光华寺求符,从始至终,都是杜依出的主意,杜依是带着其他的目的向刘文雁提出自己的意见,并且推动她实施。
刘文雁外表阴郁,貌似不可靠近,其实是个缺乏关怀,缺乏友情的女孩。
无论杜依起初是以什么目的接近她,刘文雁只把“杜一一”看作自己亲近的同学、朋友。
刘文雁内心柔软,渴望温暖。好不容易有“杜一一”这个朋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管有没有道理。
杜依暗自叹口气,觉得真不应该骗刘文雁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尽管她的理由还算正义。
杜依说:“真不是累,是我自己吃坏肚子,得了肠胃炎,上医院打几天吊水就好了。”
“肠胃炎?”
“恩恩恩恩。”杜依猛点头。
刘文雁单纯善良,容易轻信,见杜依语词肯定,她不再怀疑真假。
刘文雁只是说:“连老师那都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挺担心的。”
杜依说:“没什么事,只是某人连帮忙请假都忘了。”
某人指的无外乎是后面树一样高的江南,听到似乎和自己有关,轻轻“嗯”了一声。
刘文雁对较为陌生的人,尤其是异性是怯懦的,不敢接杜依的话,也不敢看江南。
“这周林老师刚好讲到考试点,挺重要的,我都做好笔记了,一一,明天你有没有时间,来我家我们一起学?”
“去你家?”
“嗯……”
“我……可以去吗?”
杜依回头看江南,眨眼。
刘文雁以为,杜依要争得江南的同意。
刘文雁颤巍地望向江南:“可,可以吗?”
江南心知杜依是故意的,她要去哪里,他哪一次管过?更何况是刘文雁家。
这小女鬼,大多数时间唯唯诺诺,偶尔作怪。
江南淡然地点头。
杜依开心脸像个小太阳,对刘文雁说:“可以。”
刘文雁也笑:“太好了。”
紧接着,刘文雁边掏出手机,边说:“对了,我存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吧,我把我家的地址发给你,万一明天你找不到路,还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啊。”杜依答应得干脆。
“你电话号码是多少啊,等我记一下。”
“1……8……5……2……”
手机专卖店玻璃门的侧门上,贴着一张写满“靓号”的海报,油面纸反光不太看得清。
“1,8,5,2,然后呢?”
“呃,1,不是,是7。”
“18527……”
趁刘文雁低头输号码,杜依背手抽出一张宣传单,后背贴近后面的江南。
宣传单的纸角划过手臂,江南默默移开脸,把手移到身后,展开手心,一小朵蓝色鬼火绽开。
没听到下面的,刘文雁抬头,说:“18527,然后呢?”
越是靠后面,反光越严重,站在杜依这个角度,7之后都是一片空白。
“我背不下自己的号码,还是你告诉我你的号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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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杜依举起背着的手,脸颊边的手里握着一台时下新出的白色智能手机,正是手机专卖店广告牌上主打的那款。
“好啊。”刘文雁关上输了一半的手机屏幕说。
联系人名字备注的是“文雁”,按下保存,杜依说:“好了,那明天电话联系。”
刘文雁说:“嗯,好。”
专卖店明亮的店门前,刘文雁说:“我爸爸他们还在那边,我先回去了。”
“我们也要回去了,那明天见咯。”
“明天见。拜拜,一一,拜……”
刘文雁原本想和江南说再见,想想,不敢,还是算了。
收回手,离开。
刘文雁走了,杜依手机有了,江南踏脚要回去,一只手拉住他,垂眸,是杜依,江南问:“又怎么?”
“办卡,不办卡怎么打电话,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杜依拉着江南走进专卖店里。
另一边,刘文雁回去时,菜已经上桌。
刘孜给刘文雁留了个空座。
和同事聊天的空隙,刘孜夹菜给刘文雁。
“怎么样?”
刘文雁笑着点头。
刘孜温情地笑着拍了拍刘文雁的头。
之前黄素琴和他说,刘文雁想要带同学来家里玩,她答应了,可担心刘孜不同意。
刘孜不是不同意,是没想刘文雁有能够带回家的同学。刘文雁长那么大,从来没听说有交好的同学、朋友。刚才,正要进饭店,刘文雁突然说看到个同学,要去打招呼。
刘孜远远望着,虽然有一个身量很高的男生,但刘文雁要找到的应该是男生旁边的女孩。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刘文雁想要邀请到家里玩的同学。
刘孜问怎么样,意思是那女孩答没答应刘文雁到家里做客。见她点头,刘孜放心。这是刘文雁第一次邀请同学来家里玩。心底里,不仅刘文雁是害怕拒绝的,刘孜也是。尽管刘孜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害怕刘文雁被拒绝。
-
今晚的事情,当然不止手机一项。
偶遇刘文雁,约定明天到她家里,全然是一出意外。
根据原定的安排,还必须去捉鬼。按照白信封里面的地址,杜依和江南来到某居民楼外,从楼外的牌子可以得知,这一片的楼,是某水电工厂为职工及家属修建的宿舍区。
白信封里写有鬼魂的具体信息。
去世的人生前是水电工厂的退休工人,因突发脑梗,于昨夜凌晨在睡梦中去世,今早被家人发现时已经回天无力。
老人今年八十七岁高龄,虽然是脑梗,却没遭受什么痛苦,走得无知无觉。
在杜依眼里,这算喜丧。
而在江南眼里,没什么喜丧不喜丧的,仅仅是以平静方式离开人世的鬼魂没有遗憾和怨气,不会化成厉鬼,也不会过度留恋人间,比较好带走罢了。
杜依评了他一句——麻木。
江南却说:“要是让你也抓一千来年的鬼,你也会麻木。”
江南那副面无表情,无情无绪的样子,让杜依想起在城市写字楼里的上班族。
每天面对同样的工作,坐同一班地铁、公车,回同一个家,过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一尘不变,工蚁般的生活,大多上班族脸上都会出现麻木的神情。
仔细一想,江南可不就是阴司里的工蚁吗?
把鬼差的职业比普通尘世一份寻常的职业,去掉那些神神鬼鬼的部分,多了几分烟火气,即便是江南也要立马落地了。想到这里,杜依忍不住笑出来。
“哎呦,你敲我头干嘛?”杜依捂住脑袋。
“收着点你黄鼠狼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杜依那个鬼头鬼脑里到底转着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但江南肯定,一定没把他往好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