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日暮,夕日的余晖从厕所的窗户洒进来,贴白瓷砖的墙面渲染成暖橙色。
江南背靠在上面,手里拿一包鱼饲料,小撮地往面前的水桶里丢。
随着哗啦一声,外面叫他:“江南,你的信!”
江南扔下最后一把鱼食,拍手走出厕所。
杜依蹲坐在沙发和茶几的夹缝里,孜孜不倦地点燃纸页,茶几上下、脚边一圈摊开的都是剪得七零八碎的旧书、旧杂志。
墙角根那儿还立着一摞。
全是今早杜依从街道口那家做废品回收生意的一毛一斤称回来的。
乱七八槽。
江南问:“信在哪儿呢?”
杜依抬一抬下巴,指茶几上。
白信封叠在一堆剪完不要的杂志内页上,混作一团不显眼,江南第一眼没看到。
江南拿起信,当杜依面拆开。
江南随便扫完,随手扔在茶几上,走到沙发边,一点不在意让杜依看到。
杜依头也不抬地专心手上的工作,似乎对信里写的是什么也全然不好奇。
之前时不时会出现白信封,江南神神秘秘地背着杜依看,杜依问是什么,江南也不说。
杜依猜测过是阴司的来信,也想过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重要信息。
后来才知道,白色信件是阴司通知鬼差捉鬼勾魂的公函,里面的内容包括鬼魂对象的姓名、性别、地址和死亡时间。
这次也无外乎就是这些信息,死的都是杜依不认识的人,因此对杜依来说毫无大用。
倒是给杜依树立了一个信号,那就是只要有白信封凭空出现,说明最晚不过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要抓鬼了。
眼角瞥见江南从沙发下提出他走哪儿带哪儿的包,掏出里面的绳套,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杜依说:“什么时候去啊?”
江南把包放回原位,顺势坐下,说:“今天晚上。”
茶几一分为二,一边是剪得破破烂烂的废纸,堆积如山,侵占桌面的大半江山,空出来的一小半,齐齐整整地排了三排,每排五个大小、款式不一,长方形的“铁盒子”。
杜依把这些铁盒子叫做——手机。
她今天踏出卧室,第一句话是:“江南,我要一台手机。”
江南虽然不懂杜依口中的“手机”是哪个品种的,很理所应当地丢了本手边的废书给她,那是杜依平常看衣服的。
“要什么自己烧。”
杜依恍然。
江南说完后,杜依抓起门口的黑伞出门。
进进出出,进进出出,再进进出出,三趟,扛回来三捆旧杂志。
随后,杜依往茶几前一坐,拿一把剪刀,翻开一本旧杂志,再没起来过。
杜依整个白天的工作,是找到杂志内页里有手机的那页,一页页沿着轮廓剪下来,集成一堆,一把烧掉。
随着纸片变成灰烬,掉下来,面前于是出现于燃烧纸片数目相同,一模一样,实物大小的手机。
杜依一排排一个个地试过去。
“哎呀,又不行。”
扔掉手里的空壳手机,杜依烦躁地趴在茶几上。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个。
那么多手机,一个个看上去和真手机没什么分别。
杜依还乐滋滋地想,要精心挑选一台最喜欢的手机。
有些刚开机就黑屏,有些直接不能启动开机,不要说挑了,能凑合着用的都没有。
哎。
杜依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错,明明她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杂志上看上哪件衣服,哪双鞋子,撕下来,烧掉,就有新衣服,新鞋子穿。
本以为手机也能轻松简单,偏偏不行。
杜依叹气地在茶几上转头,见江南正拿着她烧出来的手机观摩。
杜依直起脖子抬起头,揭掉脸上粘住的纸片,拉出茶几下的桶,里面满满装的是杜依一天的失败之作。
尽管觉得可惜,杜依还是将茶几上刚出炉的一批被无情地扫进废弃品回收桶里。
江南左看右看,没看出黑漆漆的小铁盒子到底有什么特别。
杜依起身抽走,扔进桶里,拿起剪刀、杂志,继续找继续剪,说:“别看了,都不能开机,没用。”
“能开机就能有用?”
“那当然了。”
江南说:“有什么用?”
剪刀一往无前破开纸张的趋势打住,杜依扭头看江南。
他刚才摆弄手机的手空空地放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江南绝对是杜依见过最爱揣兜这个动作的男人。
再找不出第二个。
杜依领会到某个意思,略带不相信地说:“江南,你不会从没用过手机吧?”
江南略一点头。
别说用,听都没听说过。
杜依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
江南不觉得没用过手机是多大的一件事,既不耻辱,也不骄傲。
可杜依的反应让江南觉得杜依把自己给小看了。
他平淡如常地轻轻点头,眼神颇为冷峻犀利。
夜行人间地狱,江南骨子里的清高孤傲从细微的动作中彰显无遗。
“没用过,怎么了?”
江南稀松的回答,倒把杜依衬得大惊小怪。
她赶快改换自己惊讶的嘴脸和夸张的语气,笑嘻嘻地说:“没怎么,没怎么,只是觉得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手机的历史还没您年龄零头长呢。”
江南把眼睛稍微地一眯住,像猫儿警戒起来的样子。
“拐弯抹角说我老呢。”
杜依矢口否认:“哪有,你多想。”
江南冷笑鼻哼。
又是您,又是历史还没他年龄的零头,真实标准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阴阳怪气。
杜依傻笑不说话。
一道冷彻的蓝光闪过。
杜依惊叫扔掉手里的东西,抱头卧倒。
数十秒后,没有动静,杜依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放下胳膊,露出眼睛,沙发上江南带笑地看着她,手掌上颠簸一团蓝色的鬼火,大小是一枚带焰的网球。
鬼差的鬼火可以焚烧鬼魂,江南动不动拿来吓杜依,实在给杜依造成了阴影。
大多时候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光说不做,这次却来真的。
幸亏,江南还有笑容。
杜依踢他,不重,立即收回来,说:“鬼吓鬼也会吓死鬼的好不好。”
江南却说:“放心,这么小的鬼火还杀死不了你。”
雄雄的蓝色鬼火在江南的掌心上跳跃,即便是远远看着,杜依依旧心有余悸。
“你能不能收起来,老这么举着你累不累?”
杜依实则想说的是烦不烦。
可在如此微妙的时候,她还是不招惹江南为好,要是他手滑,鬼火从手上滚下来,尽管江南说过不会烧死她,烧伤她也不太好不是。
江南不但没收起鬼火,还说:“拿一张来烧烧看。”
“什么?”
江南指茶几,才一会儿的功夫,杜依又剪出好几张。
杜依选一张白色手机的,半信半疑地放在江南掌心鬼火的火焰上方。
“可以吗?”
江南往上抬手,说:“试一试。”
幽蓝鬼火的青色外焰刚燎到纸边,火舌瞬时蔓延而上,吞噬殆尽,杜依害怕烧到自己的手指,急忙放开,被鬼火缠裹的纸片化作黑灰飘落在地。
茶几上多出一部白色手机。
江南说:“你试试。”
手机拿在手里和前面那些没有差别,久按开机键,震动,紧接着黑色屏幕闪出品牌图标。
杜依举给江南看。
“能开机。”
开机后进入手机桌面,杜依要测试能不能正常使用,回身坐在江南脚边,江南跟在后面看。
没有电话卡没信号,除此之外,所有功能正常使用。
杜依说:“奇怪,我也是这么烧的,怎么我烧出来都只有壳子没有功能啊。”
说完,杜依仰头,询问江南:“是……有什么秘诀吗?”
江南垂眼。
他起初有一个猜测。
探查杜依缝合两魂的进度时,江南探出杜依自身的能力很弱,即便他不要钱似的给她输送鬼力,她也留不住。
杜依之所以不能如同烧出衣物一般,将纸上的手机成功烧出,和她本身较弱的鬼力有关。
杜依弱小的鬼力注定她烧出的东西,可以模仿出形,而没有内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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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简单的衣服来说完全足够,但凡涉及到高精一些的东西,杜依烧出来的大多只能是没用的空壳,完全没有实质。
见杜依拉出一桶的报废品,江南觉得不妨试试。
反正,至多是再多一个不能用的铁盒子。
杜依已经制造出了许多,再多一个,也不会嫌多。
杜依见江南想了一下,一本正经,严肃地说:“杜依,你弱爆了。”
四目相对,杜依眨一下眼,又眨一下眼,再眨一下。
“你不想说就算了,侮辱鬼算怎么回事。”
脸转回去,低头研究手机。
江南轻轻扬起嘴角,见杜依在亮起的玻璃屏上戳来戳去,也伸出一根指头,杜依躲开。
江南说:“好歹是我弄出来的,你霸占着不让我碰,你还有理了?”
话刚说完,杜依把手机塞给江南。
“归你了。”
“?”
“你不会用,我教你。”
“你有这么好心?”
杜依摇头,说:“没有。”
江南叹口气,把手机从腿上捡起来,说:“什么条件,说吧。”
杜依不说只笑,笑容像傍晚投进厕所的阳光,暖呼呼毛绒绒。
刚才,避开江南,抱住手机的杜依突然想到,江南的鬼火比她的厉害那么多,只是用在一台手机上,太可惜。
手机更新换代快得无法想象。
这台手机毕竟是街口废品回收的旧杂志上的旧款,在她不用手机的日子里,新手机不知道又增加了多少好玩新奇的功能。
杜依的条件,是借江南的鬼火用一次。
“就一次?”
杜依不住点头,比出“一”的手势。
江南装似无奈,像杜依死气白咧地求他似的,姿态很高地说:“哎,好吧,我勉为其难,就……”
话没说完,杜依拉起江南,穿过墙壁,奔向商业大街。
街上,霓虹灯起,招牌群立。
一家集合几个品牌手机的专卖店外,两只鬼挤在摆放宣传单的竖牌前。
江南满头满脸的看不懂,不知道和原来如此。
江南从未注意过餐馆以外的店铺,现代社会的高科技对他来说如同踏入新世界。
他默想,怪不得人类不练法术,不讲道行。
杜依则是惊骇。
怎么摄像头从四个变成六个了?!
一个不注意,苍蝇眼变成猪咪咪。
杜依和江南可疑的举动引起店内工作人员的注意。
一个身着蓝色运动衫制服的店员亲切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您好,是要买手机吗,需要什么帮助吗?可以进店看一下。”
店员的话一出,两颗原本在看宣传单的脑袋一齐抬起,看蓝衣店员。
店员在销售界摸爬打滚许多年,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销售技巧。销售入行的第一准则,就是修出城墙拐角厚的脸皮,放在往常,轻易不感到尴尬脸红。
然而,被两双各具特色,同样好看的眼睛同时盯住,难得笑容凝滞。
尤其是男人的那双眼,漆黑异常,如含深渊,蕴含力量,似要把人拖进去……不觉得着迷,反而给人可怖的感觉。
店员僵硬的嘴角不知道是该放下去,还是维持微笑的现状。
江南是不会开口的。
还是杜依说:“不用,我们自己看就好。”
店员得到解救,摸着台阶赶紧下,依旧笑着道:“好,您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进来问我。”
最后往男人那边望一眼,然后,拔步快走。
店员走后,江南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和杜依挤在一起的举动很傻,于是站直腰。
江南问:“选好没有?”
“等一下,我再看看。”
杜依两眼不离开宣传单,店内炫白的灯光打在她秀致的脸上,骨瓷般的剔透洁白。
江南侧身回头,身后宽阔的双行马路,车流汇聚,前后想接,如同打坐念经的和尚手中的念珠,有序地流动,交映着车灯,四周灯火辉煌。
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近。
“一一,杜一一。”
杜依也抬头,半起身。
刘文雁从远处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