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依,你又要死了。
杜依在混沌中,听到一个恶魔在她耳旁低语这句话,以为是个错觉。
死?
还是又要死?
不,杜依想要活。
她极力地要睁开眼,看看是谁诅咒她。
可那片黑暗像是巨大的泥潭,死死把她往下拉。
杜依不得不陷入无尽中,没完没了地在里面沉浮。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在铁板上。
一时间,她又感觉自己置身无边的汪洋大海中。
海面波涛汹涌,狂风巨浪,而她葬身其间。
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浪尖、波上、海底,载沉载浮,载浮载沉。
下一秒,她被浪涛卷上岸,丢弃在沙滩边。
潮水退去的一刻,没有海水包裹的杜依暴露在银白的阳光下,炽热地灼烤着。
她奋力也不能睁开眼,对周围的情况全然无知,四肢动弹不得。
杜依某一很短暂的瞬间以为自己会被太阳烤死。
很快,潮水袭来,笨重的压迫感占领高地,又是另一种痛苦在持续。
不能呼吸的感觉,杜依觉得有些熟悉。
逼仄的甬道,楼挨着楼,遮挡大部分的天光,阴凉凉的。
杜依奔跑在巷子中,熔成一团金圆的太阳时不时出现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
分明是白天,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着黑伞。
疾跑中撑伞只会影响她的速度,于是她慌忙中把伞收起来抓在手里。
杜依边跑边回头,仿佛身后有谁在追赶她。
杜依心里明白,只要回到出租屋自己就安全了。
杜依跑啊跑,跑啊跑。
脚下的这条小巷仿佛是一条无限延展的滚轴,杜依拼了命一个劲儿地往前,滚轴却是往后,前后抵消,无论如何跑出这条巷子。
直到杜依精疲力尽,双腿打颤,也还是不敢停下。
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一旦她停下,就会被后面追赶她的东西抓住。
杜依身后,墙上显现出一只爪子一样的黑影,紧随其后,每每靠近杜依时,便张开硕大的爪子,又每每扑空。
爪子黑影并不放弃。
终于看到熟悉的街景,出租屋的旧楼就在前面,出了巷口就是。
杜依憋足一口气往前冲。
马上要出巷口了。
还差几步,就几步而已,领子被什么勾住,杜依惊恐地后头,后面什么也没有,是虚无,她被空气凌空吊起,双腿离地悬浮。
“放开我,放开我。”
杜依挣扎,扭动,双手在空中乱划,握黑伞的手猛地向后捅,伞尖锐利,好像真让她捅到什么,杜依落地。
脚一沾地,杜依拔腿就跑。
爪子黑影在杜依的背后大大地张开,盖下一片黑压压,合拢,还是被杜依逃掉。
杜依跑出后,黑影握紧爪子,在巷子的墙上迅速退去。
杜依最终是回到了出租屋。
之后的记忆便是玻璃碎片,一片片飞溅在她的脑海里,穿梭来往,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杜依跌进一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始终的空间,直到从遥远处传来:
杜依,你又要死了。
眼皮好重,透出一丝缝,影响模糊,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个下巴。
杜依撑不起眼皮,稍微用点力都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头一歪,撞上一块铁,又冰又硬,却有好闻的味道。
“江南。”杜依无声说。
江南察觉杜依醒了。
也该醒了。
一路上,江南不停地给杜依输自己的鬼力,修不全她缺少的一魄,倒也不该像刚才一样一直昏迷下去。
杜依用口型问江南:“我怎么了?”
“不要说话,留点体力,等你好了,再好好跟我讲讲,你这一魂到底是怎么丢的。”
杜依的口型是:“我还能好吗?”
杜依殷红的唇色褪色发白,眼眶发青水肿,脱水严重,不成鬼样,分分钟烟消云散。
江南把杜依往上提一下,笑着说:“怎么不能?等我把你那一魂找回来,你不就能好了。”
杜依无声说:“好。”
江南停在三门的白石牌坊下。
仰头,牌坊后是一盘皎月。
石牌坊上阴刻三个大字——光华寺。
光华寺佛殿后的一个清雅小院,是方丈筑黔禅师的禅室。
筑黔禅师如往常,随寺里早上五点的第一声敲钟而起,起身时,没亮灯,凭借最后一点月光穿好海清,整理床铺。
拉开禅室的门,筑黔禅师踏进院落,立住,抬头望天。
月亮正当中天。
钟声久久回荡,余音落下又起,比以往都要长久一些。
这钟声,仿佛是某种信号,召唤的,正是禅房里睡眠的筑黔禅师。
顺钟声传来的方向,筑黔禅师朝寺外走去。
踏出光华寺的殿堂建筑,筑黔禅师遥遥望见牌坊下孤身独立的瘦高男人。
男人周身迷绕地府之气,不是凡人,他前胸双臂抱着的长发少女,通体透明,确然是鬼。
牌坊下,江南屈身放下杜依。
躺在地上的杜依,可以穿过她,直接看到青石板的颜色。
出租屋里,江南发觉杜依吞下保魂的符破碎,再进一步探查,发现杜依少了一魂。
怪不得会脱水,魂飞魄散。
人有三魂七魄。
天、地、人,为三魂。
喜怒哀惧爱恶欲,为七魄。
其中天魂和七魄在人死亡之时,离开身体。
七魄消散,天魂归天,等再度轮回,再相聚首。
鬼身只留地魂和人魂。
两魂之中,少一个,鬼命不保。
等不到到阴司轮回,鬼原地化水而消失在天地之间,再没有来世。
杜依没的是人魂。
缺少人魂的杜依,形如破洞的口袋,呼呼地往外放风。
任凭江南拿出再多的鬼力保她,她存不住,哗哗往外泄,都是白费。
江南抬头起身,筑黔禅师走到面前。
禅师念一句“阿弥陀佛”。
“阴司使者,你何故深夜访我佛门,敲我佛钟,唤老衲相见?”
筑黔禅师识出江南的身份,大概和阴司有关。
他懂规矩,用钟声叫他,在石牌坊下等待,没有擅自进入寺庙境内。
江南拿出人形小纸。
筑黔禅师摊开掌心,人形小纸便从江南的手上跳到他的手上。
江南低语:“果然。”
筑黔禅师垂眉低看小纸偶。
女鬼意外闯入佛寺。
筑黔禅师借女鬼身边的友人,在她身上贴下追踪的纸偶,引日夜游神轮番追捕她。
禅师感知女鬼没有修为,然而不知道她逃功了得。
直到日落后,日夜游神交班。
夜游神代替日游神继续追赶,才勾回她的一魂,带回光华寺。
女鬼的一魂就光华寺佛殿中,原想等明日将她超度。
却听男人说:“阴司勾魂使者黑无常,找禅师讨要这小女鬼的一片残魂。”
-
天地,神人鬼。
各界管各界的事。
如宇宙里的行星,都有各自的轨道、周期,按部就班,才不会造成混乱。
人死成鬼,身后事本就由阴司掌管。
勾魂使者来索要鬼魂,人间的佛寺没有拒不交出的道理。
江南拿到杜依的地魂,裹上保魂的符,就地放魂入杜依虚弱的魂体。
抱起杜依,告别禅师,离开光华寺,旋即回到出租屋。
杜依的卧室里。
江南将杜依放在床板上。
杜依仍然奄奄一息,好在透明的身体没有比上一分钟更加透明。
两魂融合,杜依在慢慢恢复。
过程比江南预想的长。
可能是因为杜依自身毫无修为,自愈能力差。
再过一会儿,杜依的躯干转为正常。
然而,偏偏四肢,特别是手指一节,毫无恢复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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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应该啊。”江南奇怪。
魂、符都有了,杜依再是废柴,也不该连实体都不能恢复吧。
到底哪里不对?
江南指尖点在杜依的额头上,查探她魂魄修复的情况。
“呵。”
江南冷笑。
看着面容没有复原,过度脱水后干瘪到不忍直视的杜依,江南摇头。
“杜依啊杜依,我还真是不能高看你。”
杜依弱到超乎江南的想象,光杜依凭自己的话,不在床上躺个三五个月,根本不能拉缝弥合起自己的两魂。
江南原本想,慢点就慢点,他是不会再费自己的鬼力去补杜依这个无底洞了。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虚弱的杜依,好半晌,叹气。
“哎,真丑。”
江南弯下腰,撇开一缕挂在杜依脸上的头发。
他说:“我要是帮了你,我得亏死,你呢,你欠我可欠大发了。鬼欠债很难还的,你明不明白?”
阴司有个著名鬼报恩的故事。
话说三百年前,有只鬼在阳间游荡时,误入圈套,被禁锢在一棵大树下,一到晚上,周遭的人都听见从树下传来人的哭声。
一天,一个老乞丐经过,看见树下坐着一个男人,老乞丐上前问他说:“你一个大男人,大半夜的不回家,坐在这里哭什么?”
男人是鬼。
男鬼指着脚上的圈套,说:“我想回,回不去,这东西绑着我,误了我的时辰。”
老乞丐“嗨”一声,说:“解开不就行了吗?”
男鬼摇头:“我自己轻易解不开。”
老乞丐不信,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绳结,没有解不开的道理,丢掉手里的拐杖和破碗,说:“来,我帮你。”
男鬼停住哭声,说:“好心人,你要是能帮我解开,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绳结是专门绊鬼的,上面施过法,鬼自己无法轻易解开,人却可以。
老乞丐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开绳子,再抬头,坐在那里的男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男鬼投胎时间到了,被绳子羁绊在树下不能离开,着急才哭。得了自由,立马去赶投胎的队伍。
男鬼生前没做过什么大恶大非的事,死也算是善终,想来下辈子也还是人。
第一殿阎王审过,不是厉鬼冤魂,直接发到第十殿金轮法王处投生,男鬼却听说自己要投畜生道。
男鬼恍恍惚惚,还没从突变的命格中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孟婆面前。
喝下孟婆汤,前尘一概忘。
男鬼要在这之前问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投了畜生道?
那押解他的牛头马面说:“你可记得曾和谁定下了诺言?”
“牛头大哥,马面大哥,人死如灯灭,我死后哪里去跟别人许诺?”
“你好好想想。”
男鬼想起唯独和老乞丐说过要是帮他解开圈套,要报答他之类的话,可那只不过是一时间不过脑子的客气话,做不得真。
牛头马面在背后推男鬼赶紧下轮回。
“话既出口,没有真不真,你既然许诺报答人家,就没有后悔的道理。”
说完这句话,牛头马面把他推进轮回道,六道金光里,男鬼摔入畜生道,发出凄厉的惨叫。
男鬼一句真不真假不假的话,当事的男鬼和老乞丐都不一定当真,天道却记得。
男鬼受了老乞丐芝麻大小的恩情,做牛做马来报答。
据说,老乞丐不久就去了,投胎成个盲人,出行全靠一条拐杖和一只导盲犬。
有天,盲人过马路,一辆摩托车超速闯红灯,直冲斑马线上的盲人而来,是导盲犬救了他。导盲犬弥留之际,偶然想起自己的前世。它前世本是人,死后成了鬼,被困在一棵树下,老乞丐路过救他,他信口间许诺用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老乞丐。
恩情得还,导盲犬呜呜咽咽地闭上眼,结束它短暂的一生。
“好心人,你要是能帮我解开。”
江南自言自语道:“你还得起吗?”
杜依难给他一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