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依的没有白昼,昏天黑地的世界里,不知从何处破开一个洞,射进万道红光。
杜依枯萎的身体,由躯干中央向四肢扩散出四股清凉滋润的流体,恰似潺潺的涓涓小溪,滋润她的百骸。
力量在恢复。
杜依颤颤巍巍地撑起眼皮,看见的是江南掌心上悬空的一颗光芒万丈的小球。
那光辉耀眼,但散发出来的能量并不炽热,是冷凉的。
合适她做鬼的体温。
杜依终究撑不住绵绵不断的舒服的感觉,抵挡不住倦意,昏过去。
江南将鬼丹,那颗“光芒万丈的小球”,借由自己的鬼力,护送进杜依的眉心。
等红光完全消失,杜依的眉间出现一粒不曾有过的,芝麻大小的红点。
江南舔大拇指去搓,没搓掉。
倒是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不碍事。
江南说:“借你用两天,到时候我还要拿回来的。”
暂时没有鬼丹对江南来说,影响不大,倒是他先后给杜依输进去大量的鬼力,难得让他产生疲乏的感觉。
江南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到客厅的沙发上去困一觉。
江南不忘把窗帘封得严严实实,房子里丝毫瞧不出太阳东升的痕迹,还停留在将明未明的黎明之前。
卧室里,床上的杜依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
一股坚实、全新的力量灌入。
在新力量来到之前,在杜依的面前,仿佛有两扇卡在生锈凹槽里的门,无论杜依怎么用力地往中间拉,也合上这两扇门。
她直到自己的任务就是把门合上。
杜依觉得,两扇门像一队不和睦的恋人,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她在中间极力劝和,充当的是和事佬的角色。
恋人分道扬镳的决心打过和好的决心,杜依人小位卑,束手无策。
某个瞬间,天降神力,原本不可撼动的门在杜依的手下开始向中间靠拢,缝隙越来越小,原本各奔东西的恋人也茅塞顿开,转过身来发觉还是对方是自己的最爱,双向奔赴。
惊喜得杜依不由得“诶”一声,事情变得轻巧又容易。
门和恋人都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并在一起合契得不行,杜依有一种“我完整了”的感叹。
下一秒,杜依苏醒。
从床上醒来,环伺周遭,屋内黑漆漆,静悄悄。
窗帘底下透出一条光线,关不严实的窗子漏出模模糊糊的街上的车声人语,说明正是白天不是黑夜。
杜依偏腿下床,摸黑走出卧室,站在卧室门前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的江南。
江南背对着,一手抱腹,一手曲在头下,休息得正香。
江南为了救杜依,折腾了大半夜。
又是输鬼力,又是爬五福山到光华寺找禅师要回杜依的魂,回来还帮她修魂,肯定累得不轻。
杜依昏迷,江南帮杜依修魂,中途杜依醒来过一次。
就那一次,杜依终于找到了她一直在找却一直没找到的——悬浮在江南手上,闪耀红色光焰的圆珠子。
杜依心心念念的宝物。
杜依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晕过去。
一半可以说她体力不支。
一半也可以说她兴奋过度。
谁见着这样的宝贝不激动?
杜依苍蝇搓手,轻手轻脚地靠近沙发上的江南。
杜依一方面觉得欣喜难耐。
她里里外外找了那么多遍,都没有发现那宝贝珠子,原来不在别处,就在江南的身上。
怪不得她找不到,谁知道江南是随身携带。
另一方面,杜依感到懊悔。
怎么没早醒来一会儿呢?
她只看到江南把宝贝珠子捧在手上,没看见江南到底是从哪里掏出珠子来的,或者多撑一会儿,看清楚江南又放回哪里了,也好啊。
不过说再多,都已经晚了。
可以确定,杜依寻找的宝贝珠珠,江南有,而且就在他身上。
沙发前,身怀宝物的江南背对着闭眼而睡,把江南长达一米九多的身躯从头看到尾,杜依抱手沉思。
江南会把宝贝珠珠放在哪儿呢?
杜依把目光集中在江南的大马裤上。
江南全身上下,上衣是没有兜的,独独裤子两边有,揣手两个兜,裤腿侧面两个都,正面还有两个。
一条将将遮膝的大码裤,总共有六个兜。
这六个兜还不能以寻常的眼光来看待。
仅是揣手的两个兜,江南装勾魂的绳索就不知道有多少条,里面像是一个深不见底海纳百川的黑洞,有无限的容量。
杜依还见过江南随时随地从右边的裤兜里面掏出别的东西来,比如说瓜子,一抓一把,没了再抓。
杜依怀疑过,江南从阴司申请的活动经费,他说藏起来了,其实旧藏在他自己的裤兜子里。
毕竟江南的裤兜硕大如斗,杜依不知道究竟藏在哪一个罢了。
江南侧躺的姿势,正方便杜依试探他裤腿一侧的兜。
杜依精神专注,五指颤动,手缓缓伸出,没察觉江南扭着脖子,正看着她。
“你做什么?”
杜依笑容凝固。
刚探出没多远的手在半空中灵活地改道。
杜依揪起江南的衣袖,说:“怎么有窟窿,被火烧啦?”
江南扫过杜依不自然的表情,打开她的手,换个方向继续侧躺,手撑在脖子上,呈弥勒佛的姿态。
江南说:“关你什么事。倒是你,趁我不备,在我旁边站多久了?难道……你审美突然正常,发觉我才是最好看的,想对我动手动脚?”
杜依暗忖,这个小心眼的鬼差,还记得那事儿呢。
关于杜依的审美问题,起因是有天同为鬼差的李春红上门拜访。
不像江南,走哪儿都凭自己的穿门术大摇大摆,把所有门当摆设,李春红敲门,杜依给他开门,他才进来。
李春红正巧工作途中路过,听说江南为了捉鬼特地向上面申请资金,在附近租了房子,他上来瞧瞧。
江南信他的鬼话,哪来那么多巧合?
分明是上面指派李春红来巡查,检查江南身边滞留人间的女鬼,有没有规规矩矩地完成她的任务,还是借着鬼差助手的身份,做毫无相关的事情。
江南和李春红两个鬼差心知肚明。
只有杜依,真把林春红的来到当作纯粹的巧合,热情地招待他,围着他转,一口一个李大哥。
杜依对李春红的一头秀发很感兴趣,乌油油的,又长又直,还不打结分叉。
“李大哥,你平时都怎么保养头发的啊?”
李春红笑着说:“哎呀,我哪里有什么保养不保养的,都是随便弄弄而已。”
李春红喜欢别人夸他,特别是头发,他在头发上花了不少心思,就等别人又羡慕又嫉妒地说出好听的话。
李春红在杜依的语气中只听出了真心的夸赞,没有嫉妒的成分,再看她的眼睛,瞳孔乌黑,眼白明亮。
难得是个没有坏心思的好鬼。
李春红说:“要不要摸摸?”
杜依正想着不知道李春红的头发摸上去是什么感觉,激动点头:“要要要。”
李春红勾住头绳,一顺到底,布匹绸缎似的黑发散开,像拍洗发水广告似的,二倍速慢放落下,李春红还摇了摇头。
杜依哇一声。
李春红脑经一转,突然问:“杜依妹妹,你觉得我和江南谁更好看?”
“这个……”
杜依在江南和李春红两边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单论长相,江南走的是英俊小生路线,李春红走的风流俏郎君是路线。
论气质,江南不说话时冷峻高深,李春红亦正亦邪。
前两者在杜依这里,不分胜负。
论品行,江南抠搜小气,懒惰成性,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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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恋,还喜欢在厕所养鱼!
李春红杜依不太了解,但几次见到他,他不是在捉鬼,就是在去捉鬼的路上。
杜依更喜爱勤劳的人,哦不,鬼。
于是杜依沉思后说:“你吧。”
话音刚落,江南的脸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李春红更灿烂地笑了。
李春红说:“摸吧。”
杜依手还没放上去,一直冷眼旁观的江南幽幽地说:“他都用尸油洗头,不嫌恶心你就摸。”
杜依手顿住。
李春红回头瞪江南一眼,转脸换个温和的样子。
“别听他胡说八道,变态才用尸油洗头。”
江南说:“你不就是变态。”
“江南你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尽管李春红一再强调自己不是变态,也没有用尸油洗头的癖好,杜依对着李春红旺盛仿佛有生命的黑发,怎么也下不了手。
“好吧。”
李春红只好遗憾地把头发重新扎起。
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江南还记得。
杜依默默念,不愧是阴曹地府第一小心眼子。
这外号还是李春红那次来时告诉杜依的。
临走前,李春红把杜依招到一边,和她说让她最近对待江南时小心一点。
杜依不明白,问他:“为什么?”
李春红笑意绵绵,说:“你在他面前说我比他好看,他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记你一笔,等时候到了,你要还账的。”
杜依惊道:“哪有这样的啊,心眼得多小才会报复我?”
李春红连连点头,很赞成杜依的说法。
“是啊是啊,他就是心眼小,阴司大大小小的鬼都叫他阴曹地府第一小心眼子。”
杜依说:“你和他那么熟,知道他小气,你怎么不提醒我?”
早知道,她就不说李春红比他好看了。
李春红笑得春风拂柳,阳春花开。
杜依不可思议地抖手,说:“你,你,你,故意,害!我!”
李春红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沙发上,江南双手枕头,默笑不语地望着杜依。
杜依心里,好苦啊。
然而,说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
杜依苦笑:“我眼瞎,你好看,你比李春红好看五十万倍,行了吧?”
“哼,行了,吧?”江南说,“知道自己眼睛不好,以后就看清楚再说话。”
“是是是。”
“李春红个香不香,臭不臭的玩意儿,也就比牛头马面周正一点,能和我比?”
“是是是,不能比不能比。”
江南说:“什么不能比?”
杜依想把事情在今天一块结束,免得江南翻旧帐,顺他话说,嘴快不过脑,就成了:“你不能和牛头马面比。”
“恩?”
反应过来赶紧找补。
“我的意思是,怎么能拿你和牛头马面放在一个层次上做比较呢,太侮辱你,太给你抹黑了。”
“话虽然不怎么,但意思还是可以。”
“嘿嘿,我就是那么个意思。”
杜依觉得,李莲英都不一定有她笑得谄媚。
把这一页掀过去,回到江南被烧穿的衣袖上。
“江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杜依指江南的衣袖上的黑窟窿。
江南说:“还不是因为你。”
“啊?我?”
莫名其妙。
杜依不乐意了。
她半个多月没见到江南不说,直到刚才她都还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
即便她的确想过把江南这身半永久的衣服给烧了,也没有作案的时间不是。
杜依说:“你可别乱冤枉人,这帽子我不戴。”
江南却笑了。
他说:“真没骗你,的确是因为你。”
杜依半信半疑地看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