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高大的白色三门石牌坊,便正式踏入光华寺境内。
斜前方不远处,黄墙红顶的光华寺前,人满为患,把刘文雁给惊住。
光华寺前齐放三只大鼎。
每一鼎里插满百来根香,凑在一起,白茫茫一片,烟雾缭绕。
鼎的周围满是合手低头的香客,围拢在一起,一点不怕被烟火熏到。
刘文雁苦恼说:“怎么这么多人啊。”
今天既不是哪位菩萨的生日,也不逢重大节日,光华寺的香客仍然络绎不绝。
虽然还不至于到水泄不通的地步,但看寺庙的几扇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刘文雁开始担心自己挤不挤得进去。
环顾四周,香客大多是上了点年纪的人,像杜依和刘文雁一般大的没有几个,有也是跟着家里人来的。
刘文雁转念一想,说:“上香的人越多,不正说明光华寺灵验?说明我们来对了,是吧,一一?”
之前的苦恼情绪一扫而光,更坚定要进寺祈福。
杜依则不然,她拧紧眉,情绪都放在脸上。
在刘文雁看来,人多或许是好事,可在杜依眼中,那些聚在一起的人山人海凝聚成磅礴的阳气。
光华寺本是佛门净地,从她穿过牌坊,那股排斥她,威压她的力量,越来越清晰。
杜依暗自叹口气。
借口自己要上厕所,杜依让刘文雁先进去。
“这附近有厕所吗?”
“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到指示牌了,喏,就在那边。”
杜依指的是身后的一条石板路。
路边一根竖立在垃圾桶旁的高杆上,箭头形路牌的确指示前方有一个公共厕所。
刘文雁说:“好吧,可是人这么多,要是你回来找不到我,就……”
刘文雁本想说“就打我的电话”,说到一半,想起来她根本没有存过杜依的号码。
杜依接着说道:“要是我回来找不到你,我就在牌坊下等你,你也一样,要是你先出来,没看见我,直接到牌坊下等我就行。”
刘文雁点头:“好。”
光华寺正殿前排起队,和杜依约定好,刘文雁小跑到队尾,后面很快又有人接上,排在她的后面。
队伍小步前进时,刘文雁往石板路方向望去。
路的两旁一概是绿色,向前延伸的石板路越缩越窄。
杜依撑黑伞向最狭隘处走去。
当杜依转过弯弯的小道,最后一个黑伞的角消失不见,刘文雁正好踩上正殿的台阶,还有不到三个人,就轮到她入殿。
在殿门口维护秩序的和尚穿的是素色海青,容貌尚且年轻,头皮发青。
刘文雁经过他时,他双掌合十,并立胸前,向她微微低头,刘文雁没有察觉,跨步进殿。
刘文雁进去后,和尚唤来自己的师弟,让他代替自己值守,和尚到后面去通知方丈,要等的人已经出现。
入殿后的景象,让刘文雁没有立即挪动脚步。
青砖砌起离地一米的高台,台前加固半臂高的围栏,真人大小的金身罗汉塑像依次横排列开,形色各异地或端坐、或仰卧、或盘腿地在高台的蒲团上。
殿内没有吊顶的大灯,照明全靠墙顶一圈的玻璃和台前点燃的两根蜡烛。
室外正是一天之中最亮的时刻,室内却好似黄昏将近。
每座罗汉像下都放有一个圆蒲团。
在刘文雁之前进去的人们跪拜的方式各有千秋,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一个或多个罗汉像前跪在蒲团上拜三拜,继续向前走,一种是顺着罗汉像,一个不落地拜下去。
满天神佛,如同迷宫。
两旁全是嬉笑怒骂的罗汉们,在不甚明亮中,前方的一点光明则格外地耀眼。
刘文雁加快步伐。
当她步出这条夹道时,扑面而来的佛音、香火味和天光,如同冲出狭长隧道的列车,面前一切,顿时豁然开朗。
刘文雁绕到前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首跪成一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抬头看去,巨大的佛像金灿灿的,高及殿顶,满脸慈悲地盘坐在金莲座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下一刻就要环住座下虔诚的芸芸众生。
光华寺的蒲团有限,有经验的人是自备蒲团。刘文雁两手空空地来,别说蒲团,连简单的供品都没有带。
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一个人叩完头起身,空出一个黄黄瘪瘪的蒲团,刘文雁补位上去。
她闭上眼睛,掌心并在一起,抵在下巴上,默念自己的心愿。
正在此时,有人从后轻拍她的肩膀。
刘文雁睁眼抬头看去,是一个年事已高,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他身后跟一个青头皮的小和尚。
刘文雁没有认出青头皮的那个是进殿时对她垂头的和尚,只听老和尚介绍自己是光华寺的方丈,叫筑黔。
筑黔方丈把刘文雁叫到一边,笑眼不变,辨认出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他所感应到的非人之物。
刘文雁阴气重,然而只浮泛在表面,虚弱的阳气被那浓重的黑色气瘴覆盖,气息分明是活人。
听刘文雁说她是来求光华寺的平安符,让小和尚取出提前写好,叠成方块的黄符纸,交给刘文雁。
“小施主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还有我的一个朋友,她在……”刘文雁四下回头,说,“她可能没进来,在外面等我。”
筑黔方丈心中有了答案。
既然不是刘文雁,非人之物一定是随同她一道来,却没有进寺的朋友。
-
杜依不打算真的到公共厕所去。
走到半路,她算好时间,刘文雁应该已经进去,她正准备原路返回,一转身,没提防背后突然出现一个矮墩墩的小孩,抓自己的裤头,可怜巴巴地仰视她。
小孩放开自己的裤头,抓上杜依的衣摆,说:“姐姐,你知道厕所在哪吗?”
杜依动手指后面。
小孩伸直脖子嚷着:“哪里?哪里?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杜依说:“就在前面,你再往前走走就能看到。”
“姐姐,你能不能带我过去?”
“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夹紧腿,眼看来不及解释太多,着急地说:“不知道不知道,我快尿出来了。”
杜依嘴上叹一句:“哎,真烦。”拉上小孩,快步往公共厕所跑。
离公共厕所还有一段距离时,杜依放开小孩,让小孩自己跑过去。
杜依在小孩背后喊:“上完厕所自己去找爸爸妈妈。”
小孩边跑边回头应她。
将要回头的一瞬间,撑伞的人影还在眼角的余光里,可当他回头,黑伞和人,在那个位置上瞬间蒸发,石板路上也没有人。
杜依一刻不想在公共厕所外面多待。
自从第一次帮江南在郊外公厕里捉过鬼,她对所有的公厕都有心理阴影。
回到和刘文雁分别的地方,前方光华寺前的三个大鼎里的香火不断,底下只露出一截脖子和后脑勺的香客却成了另一批。
她才发现,几步之外是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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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蓬勃的参天大树,根系虬结。
树上挂满红色飘带,不断有人到树下,要把手中的红丝带系上一块重物,往树枝上抛。
杜依看了一会儿,有的人一次成功,红丝带挂到枝头,有的人连续失败,于是一抛再抛,继续抛,直到成功为止。
杜依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迎风招展的红丝带。
风吹过,刮得树叶簌簌响,一片绿叶落下来,忽忽悠悠地降落在杜依的面前。
杜依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轻飘飘的叶子,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杜依的手心。
“嘶——”
手中的叶片忽然变得灼热,烫伤她,杜依甩还来不及,仅仅不到一秒的时间,掌心留下一个叶片形的火印,皮肉烫穿,露出红肉,四周是焦黑。
被杜依碰到的叶子从深绿转为枯黄,落到地上成焦黑,经风一吹,立刻成灰飞散,形迹全无。
“阿弥陀佛,佛门清洁,一花一草,一木一叶也不容亵渎。施主本不应踏足,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是一个抱扫帚的和尚,说完这番话,便走了。
杜依握紧手掌,心乱如麻,直走到牌坊下,穿过牌坊,跳下几级台阶,她才敢停下。
她松开手,手掌还是那个模样,没有一点恢复的痕迹。
“一一!”
杜依把手藏在背后,刘文雁小跑过来。
杜依说:“求到了?”
刘文雁说:“嗯,你看。”
刘文雁要拿平安符给杜依看,手递到杜依身前,吓得杜依不自觉后退两步。
“是寺里的方丈亲自画的符,说是要贴身佩戴最有效。”
刚被光华寺的一片树叶烫伤的杜依心有余悸,这符虽然小小一个,不知道威力多大,她僵笑,说:“那你收好,不要弄丢了。”
刘文雁把符放进右口袋,杜依才松一口气,但立马从刘文雁的右边站到她的左边。
刘文雁不察觉,说:“平安符是有了,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突然送一道符什么的,感觉挺奇怪的。”
杜依换只手撑伞,伞柄的凉正好缓解手心的灼烧感。
杜依说:“包在贺卡里送出去,或者悄悄赛在他的书里。”
“啊,这样,可以吗?”
杜依笑,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没送过。”
“我还是再想想吧,不过混在贺卡里倒是挺不错的。”
一张人形小纸抽动四肢,趁刘文雁靠近杜依时,从她的背后贴到杜依的背后,动作进行得悄无声息。
到山脚,杜依因为手上的烫伤疼痛难忍,婉拒了刘文雁一起吃饭的邀请。
杜依上山时不过是苍白了些,她原本皮肤就白,可现在下山反倒是额头冒出细汗。
刘文雁说:“一一,你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杜依完全是疼的,含糊地说:“嗯……”
如此,刘文雁只好打消请客的心思,说等下次有机会。
两人在车站分别。
刘文雁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杜依走进车站后的街巷。
走过人多的大道,杜依往人少偏僻的小巷里走。
拐过巷角后,杜依钻进一个角落,一片黑影掠过,杜依试探地伸出头,前后无人,她才继续向前走。
难道是错觉?
杜依边走边想。
她回头,后面空荡荡,她摇摇头,不对,不是错觉。
和刘文雁分别后,杜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后面跟着她。
杜依身后,墙上一道黑影刷地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