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山麓的斜街里,不起眼的两墙夹巷伸出一只握黑伞的白手,一黑一白间,对比明显。
黑伞刷地打开,夹巷里的人如同小老鼠般矫健灵活窜到伞下。
迎面走来的人顾着说话,没有注意拔地而起般的路障,撞在伞上。
路人正要生气,黑伞一旋,转身,伞下是个葡萄眼,樱桃唇,漂亮伶俐的少女。
路人的怒火莫名其妙地削去一半。
少女歉疚地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没看到后面有人。”
路人动动嘴,说:“没事。”
路人的同伴见他有气不能发,调侃他:“见人家长得漂亮不舍得骂啊?”
“嘘——闭嘴!你小声点。”
路人回头望,那女孩还停留在原地。
伞柄靠在肩上,那伞之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阳光无法入侵,在她周边洒下圆形阴影。
她面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视线却不是在看他们,而是笔直地眺望更远的万福山。
万福山后,一轮红日,坐落山腰的光华寺,熠熠生光。
杜依打街对面走来,白日下引人注目的一把黑伞,让刘文雁的视线立刻捕捉到她。
杜依说:“不好意思啊,来晚了,等很久了吧。”
刘文雁说:“我也才刚到。”
事实上,杜依天不亮就到万福山脚下了。
杜依回出租屋后,不仅发觉没和刘文雁约定准确的时间,刘文雁的电话号码也没有。
然而,转念一想,有号码又怎样,她连手机都没有。
以前杜依感觉,没有电子产品,寸步难行,可她过上没有手机、电视和网络的日子后,很长一段时间,回头才发现,不也那么过来了。
做鬼游来荡去,居无定所,如果不是遇到江南,杜依和人世间的生人们早已斩断联系。
等待的时间里,杜依也不无聊。
当晨曦平铺进万福山下城市的街道,好眠一夜的街道首先被早起的摊贩们叫醒。
这片街附近正好是居民区,做餐饮的店面居多,不到六点,架油锅炸油条油饼麻丸,起锅煮豆浆,熬肉汤,炸面臊子,诸多香味飘出来。
杜依顺路闻香下去,各家各沾一点,不偏袒谁家,混个肚饱,心满意足。
要不是光华寺敲钟和尚兢兢业业地按时撞响晨钟,下一家店,就是杜依生前最喜欢的早餐——糯米饭!
光华寺里那口年岁悠久的老铜钟,一次要两个和尚去撞,钟声响彻万福山,如潺潺溪水顺山势浦沿开来。
低沉的钟声震荡到这条街,把街道上寻常人不可见得的尘灰涤荡一清。
杜依站在街道中,无形声波经过她时,她自觉浑身一凛,汗毛竖起,像要被拔除一般。
出于本能,杜依感到不喜,于是躲进夹缝的墙角,捂住耳朵,等钟声过去。
通往光华寺的山道是台阶加平台的组合,两旁设堆叠的怪石,又是景物又可以坐下歇脚,沿途风景秀美。
刘文雁掏出来时路上买的两瓶水,一瓶给杜依,一瓶留给自己。
刘文雁自己已经爬得满头大汗,反观杜依,长袖长裤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额头脸颊旁,完全不见汗水。
刘文雁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杜依,伞打得比平时更低一点,整张脸,完全看不到。
这难道不会影响她的视线吗?
见杜依拿了水也不喝,刘文雁说:“一一,你不渴吗?”
“我还好。”
杜依看着秀秀气气,柔柔弱弱,脸色时常苍白不见血色,没想爬到现在,她仍面不改色,不见半分勉强。
刘文雁拖着无力的双腿,找到一块石面坐下,黑伞的阴影投下。
杜依说:“你坐过来点,我帮你遮太阳。”
“好,谢谢。”
刘文雁往杜依处靠近,被纳入伞下,顿感一片不同于伞外世界的一片清凉,似乎是杜依身上传来的。
刘文雁自己的水喝到见底,杜依把自己这瓶没开封过的给她。
她说:“再喝点吧。”
刘文雁挺过意不去的,明明是买给杜依的水,到头来还是让她自己给喝了。
可她实在渴得很,周围树木环绕,绿意盎然,不见商铺。
道一声谢,刘文雁说:“一一,你不累吗?我不怎么运动,我感觉快到我的极限了。”
杜依说:“累……确实是有点累。”
人是由骨、肉、血和五脏六腑组成,体内藏污纳垢,身体自然笨重,因此被牢牢绑缚在地上。
鬼活一口气,鬼体轻盈,所以能够如空气般穿梭来往,不疲不累。
但鬼也不是无敌。
鬼会感到虚弱。
比如说长时间没有进食,那感觉通常被形容是“饿”。
其实是鬼体因为没有供给,像没有添柴的火堆,炽盛的鬼力便衰落下去。
鬼由人而来,认知方式死后仍然套用人的一套,由此将这种必须进食才能缓解的感觉,用“饿”来概括。
接过杜依递来的水时,刘文雁无意碰到杜依的手指。
她惊说:“你的手好凉!”
杜依顿一下,握住手,紧接着将手指展开,贴在刘文雁的手臂上。
和刘文雁爬山运动后出汗发热的体温相比,杜依简直是个天然冰窖。
杜依说:“我天生体寒,体温比普通人都要低一些,也很难会暖和起来。”
还算合理的理由,刘文雁表示理解,说:“其实我妈妈也是你这种体质,一年四季都是手脚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杜依垂眼:“唔……”
其实,无论再道行高深的鬼,即便化形为人能够以假乱真,甚至不怕日光阳气,在活人生聚的都市楼房中往来生活,唯独一样做不到。
保持如真人一般的体温。
鬼没有流动的血,身体是凉的。
杜依记得,这边是有一条路可以坐车上去。
刘文雁气弱体虚的模样,杜依建议,趁还没有走很远,可以返回去找车上山。
刘文雁虽然累得不想说话,还是摆手拒绝。
她说:“你说的那条路我也知道,在万福山东侧,不是直接到光华寺。但是我想,连通光华寺正门的通道既然是这条需要人力攀爬的道路,肯定是有用意的,只有心诚的人,才能够到达光华寺门前。”
刘文雁继续说:“你不是也说,要诚心才行?我可以的,让我再休息一下,我能继续走。”
刘文雁坚持,大部分原因出自她是为林如晖而来。
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心甘情愿,不怕吃苦。
只是爬山而已,耗费体力,不算多大的牺牲。
然而,正是这种“为爱而战”的苗头初现,杜依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刘文雁的暗恋小看了?
“文雁。”
“嗯?”
“你……知不知道林老师家的情况?”
刘文雁问:“哪一方面的?”
杜依说:“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家庭啊,毕竟林老师应该大我们不少,已经结婚也不奇怪。”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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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雁两颊的红,分不清是因为提到林如晖,还是爬山热的。
“林老师……应该还是单身……吧,”刘文雁说,“林老师很少说及自己的私人情况,但从没有听周围的老师说过林老师的另一半,他手上也没有戴戒指。”
杜依直言:“可这些都不能作为确凿的依据不是?有些人比较注重隐私,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得很清楚,可能林老师就属于这一类人。”
至于戒指,杜依想不用自己多说了,已婚的证明又不是非戒指不可,戴不戴,纯粹是个人习惯。
刘文雁被杜依的一番话考倒,沉默半晌,才苦笑着说:“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杜依疑声。
“我对林老师的好感,或许对于他来说,微不足道吧。我不可能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我知道。说实话,我也没有那个勇气,我甚至从来都不曾在补习中心以外的地方接触过林老师。”
“那你对他的喜欢,岂不是……”
杜依话还未完,想找个婉转的词,刘文雁却先预知她的意思,替杜依说:“莫名其妙?你想说的是这个词吧。”
刘文雁露出少有的恬静微笑。
过往一贯的郁郁掩埋了刘文雁,其实矜持含蓄的笑,很符合她清秀的五官。
她说:“你要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林老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讲真的,我自己也不一定能答得上来。”
刘文雁双手握着水瓶,回忆似地娓娓道来:“总之那感觉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可能是某一天我踏进教师,其他人对我视而不见,他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对我点头,轻轻一笑,也许,我是说也许,是这个瞬间,我猛然意识到我喜欢上了补习班上的老师。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像……就像……”
“你说的,是怦然心动?”
刘文雁忙不急地点头:“对对对,就是怦然心动。”
她说:“我还是比较清醒的,你也可以说我是胆小,反正怎么说都可以,我怎么能和自己的老师发生什么故事呢,我不敢的。”
旁边的人半天没有回应,刘文雁抬头看去。
杜依一只手捂在自己的左胸口前。
“一一,你在做什么?”
杜依放下手,说:“没,没什么。”
杜依手掌下感受不到心跳。
她试图去想象刘文雁所说的“怦然心动”,她生前来不及感受的东西。
刘文雁把空水瓶扔进石头旁边的垃圾桶,起身拍打裤子上的灰尘。
“好了,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爬吧。”
“好。”杜依站起来。
面向向上无限延伸的阶梯和平台,压下的伞檐随杜依抬首的动作一起抬起。
杜依遥望还见不到入口的光华寺方向,尽头处是一道微弱的金光,是光华寺发出的光。
之前被钟声扫过时的不适感重现,杜依蹙眉。
走了几步发觉杜依没有跟上,刘文雁回头找她。
杜依立在台阶下,神情肃穆。
“一一?”
“来了。”
杜依重把黑伞按下,替她阻绝大部分金光,减少因照耀而感到的不适。
此时,万福山腰,光华寺内。
一股穿堂风掠过佛堂,树叶沙沙响,一派念经声。
佛祖的金身塑像下,一众诵经打坐的光华寺僧侣中,一个头顶六个戒疤,穿海青、披袈裟的白眉和尚,徐徐睁开眼睛。
法号“筑黔”的光明寺方丈由那阵风得知,就在刚刚,有非此人间之物,正向光华寺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