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中心的课时是每个星期的星期二、四和周六。
星期二、四时间相同,依然是晚上七点开始上课。周六是早上十点开始。
上次杜依送刘文雁回家后,两人在补习班上的交流渐渐多起来。
刘文雁性格阴沉,杜依行为古怪,班上的同学见她们两个走到一块,倒是见怪不怪。
还有人背地里嘲说:“物以类聚,臭味相投。”
刘文雁小学开始生活在周围同龄人的忽视与排挤中,早就习惯,她唯一忐忑不安的是杜依的反应。
刘文雁觉得,杜依之前没有那么不受补习班上的人待见,杜依有一张容易获得好感的脸,她自言自语的毛病又好长时间没有犯,愿意接近她的人,有那么两三个。
好像是她频繁找杜依说话,别人才不来找杜依了。
刘文雁敏感地感受到微妙的变化,内心默默自责着,相处过程中,是不是偷偷观察杜依的表情、反应。
出乎她意料是,杜依对此完全没有感觉。
在杜依自己看来,她是为刘文雁而来,其他人怎么样,完全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中。
再者说,杜依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因为某个人或某个团体,出于莫名其妙的原因排挤、孤立、冷漠,而兀自烦恼过,何况她是已死之人了。
杜依和刘文雁在补习班里都是独坐,关系进展一些后,杜依主动提出要和刘文雁当同桌。
“真的吗?你真的要和我当同桌?”
刘文雁听到杜依要和她坐在一起时,原本阴雨连连,丧气满满的脸上罕见地扬起又感动又欣喜的笑脸。
着急忙慌,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坐到杜依身边,生怕她反悔的样子。
杜依说:“不急啊,你什么时候坐过来都可以,或者我东西少,容易收拾,我坐过去也行。”
刘文雁摇头,怀里还抱着书包,手里拿本子、书和文具袋,说:“不用,我过来就行。”
她说:“你不知道,从小到大,你还是第一个主动说想和我当同桌的人。”
即便是在学校,刘文雁也是一人一桌一个人坐,没有同桌。
高二后,老师为了从根源上掐断上课说小话,强行把并桌拆散,成单桌,有学生怨声载道,刘文雁却悄悄松一口气。
终于,不是只有她,是一个人了。
她回忆之前的学校时光。
如果班级的人数是双数还好,即使对方再不愿意,被老师分配到,还是要乖乖地听话,坐在刘文雁旁边的座位。
要是那年班上转走或者转来一个学生,恰好成了单数,单出来的那个,势必是她。
刘文雁的学生生涯,除了与学习为伴,其实过得很寂寞。
杜依听完后,撑着下巴,说:“你可以和老师反映啊,老师不管?”
刘文雁说:“我不好意思直接和老师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委屈惨了,回家和家里人说,我爸爸倒是去过学校,为了座位的事情找老师谈过,但是……”
但是谁家的孩子不是家里的宝?
刘文雁的爸爸不愿意女儿寂寞孤单,其他的家长还不愿意自己孩子和怪人相处。
老师难做人。在中间调节过几回,无能为力。
后来,老师没办法,干脆把刘文雁的位置调到讲台旁白,让各科老师轮流给她当“同桌”。
上课铃打响,在外面放风透气的学生纷纷回笼。
杜依一瞬不瞬地盯着刘文雁,刘文雁说:“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不自觉碰上自己的脸,不确定是不是在不注意的时候,沾上什么东西了。
杜依摇头,说:“没有,只是听了你的事,突然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啊?”
林如晖走进教室,把刘文雁的问题打住,赶快摆好书本,听课。
杜依上课一般是发呆居多,林如晖抓到她走神,点她起来回答,她又都答得出来。
杜依这会发呆是在想刘文雁的话。
刘文雁的经历的确让她想起另一个人,巧得很,那人也姓刘。
是杜依一辈子的好朋友。
刘碧洲这个小妮子,为人跋扈,气焰嚣张,凶得要死。
小小年纪就显现出当夜叉的非凡资质,孩童时期,就在家附近的幼儿园、小学欺男霸女,到高中已然本色不改。
明明是不足一米六的小个子,通身却有一拳打一个,一脚踢一双的霸道气势。
漂漂亮亮的小公主脸,偏偏钟爱剪一个蘑菇头,跑步飞快,谁也追不上她,谁也逃不过她。
刘文雁的孤单大约和她阴郁、内向、沉默的性格逃不开关系,没人和刘碧洲玩,则铁定和刘碧洲喊打喊杀,凶巴巴的作风息息相关。
刘碧洲的外号是“钢铁女子”。
她把所有男儿当自强的俗语、谚语中的“男”字,都擅自换成“女”,并且将“女儿有泪不轻流”和“女儿膝下他/妈/的也有黄金”两句话,奉为圭臬。
当刘碧洲在火葬场的铁门外,看着昔日好友的遗体被推进火炉里挫骨扬灰,涕泗横流,哭号得大脑缺氧。
可想而知,化作鬼魂,在旁白目睹全过程的杜依,心灵受到多大的震撼。
别说,刘碧洲哭唧唧的样子,还真挺……娘的……
想到这里,杜依知道,如果她的这个想法让刘碧洲知道,她肯定会一个铁拳挥到她的手臂上,说:“老娘本来就是个娘们儿。”
多粗鲁多朴素的刘碧洲啊。
刘文雁,刘碧洲,简直是一个是磁铁的正极,一个是磁铁的负极。
如此截然相反的两个女生,竟然都和杜依有过一段来往,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最终成为朋友。
杜依感叹,人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死人的也是。譬如她和江南。
下课,刘文雁收书,听到杜依一声长长的叹气。
“怎么了?听不懂啊?”
“嗯?”杜依回过味来,知道刘文雁是误会她听不懂林如晖讲课而灰心丧气。
其实杜依是想到江南从便利店里消失后,已经过去半个月,他从没有不打招呼离开那么长时间过。
刘文雁宽慰她说:“林老师讲的是有点难,算是超出书本的拔高题,不会也不要紧,把前面的弄懂就好。”
杜依笑,说:“好。”
简单回应刘文雁的好心,实在是她心里想的东西,一样都和刘文雁讲不得。
“对了。”刘文雁说,“你……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杜依说:“明天?没其他的事。怎么?”
江南不在,杜依不用帮他捉鬼,闲得要死。
刘文雁欲言又止,想要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又因为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心里快速做个自我斗争,刘文雁还是说:“马上到林老师生日了,我……我想送礼物……”
“大家都送吗?”
杜依第一反应是别人都送,那她是不是也要送?
她耷拉下眉毛嘴角,不开心,她荷包里的碎银子,自己用都够呛,够买什么礼物。
这个林如晖,看上去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人,怎么还有收礼的陋习。
和江南相处久了,杜依也慢慢染上他的小气,对需要花钱的事情,一概愤然。
刘文雁生怕杜依把林如晖想像成借生日敛财的不良老师,飞快摆手否认:“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嗯?”杜依心想,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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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知道我想的是哪个样子?
“林老师自己是说过不管是什么节日,都不需要学生花钱买礼物送给他。他说,现在我们的钱都不是自己挣的,是父母给的,用父母的钱给他买礼物没有意义,真要有心,他只收手工卡片什么的。”
杜依点头,还算有点道理。
杜依说:“既然他说只收手工卡片,那你还打算送什么礼物?”
刘文雁正苦恼。
她说:“肯定很多人都送他自己手写的贺卡,我不想和大家送的一样,又不知道什么是不贵重,又能表达心意的。”
杜依笑,说:“林老师的话,只要是学生给的,他都会觉得很有心意吧,你就算送他的不是那么特别的东西,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也感受到了,不就行了。”
“可是……”
刘文雁快速看杜依一眼,立马低头,她垂眼,捏紧手指,说,“可是我不想他把我当成普通的学生,不想我的礼物泯然众人……”
杜依的嘴角像有两根绳一样,拉下来,让刘文雁越发感到不安。
她把自己的秘密没有缓冲,没有遮掩,轻易地告诉杜依,等待杜依的审判。
刘文雁不禁自我猜测,杜依会怎么说?她会怎么看待她?
杜依懂刘文雁话里的意思。
过一会儿,补习教室里的人走完。
杜依才开口,说:“你喜欢林老师?”
“嗯……”
刘文雁的声音闷闷的,脸涨得通红。
“很……很奇怪,是不是?”
不奇怪。
杜依不觉得一点也不奇怪。
春心萌动的孤僻少女,遇上如沐春风的俊雅老师,林如晖先天有优势,让人能一见倾心。
刘文雁在班级内外饱受明来暗去的排挤,而林如晖作为老师,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
对寡言少语的刘文雁同学,某瞬间伸出过关怀之手,说过两三句温言。
对刘文雁来说,那一瞬间的温情,就已经足够埋下暗恋的种子。
同是女生,年龄相当,杜依很难不共情刘文雁的心思。
可林如晖不仅是老师,还有他肩膀上久未现身的黑气……
杜依张张口,想要劝刘文雁不要喜欢林如晖,没有结果,可话到嘴边,咽回去。
刘文雁恐怕并不是要这段暗恋开花结果,保留在心中,也是一种宽慰和念想。
补习班本来就是临时的课程,不会长期进行下去。
这一期课程结束,就是刘文雁和自己的暗恋说再见的时刻。
原本规劝的话暂时说不出口,杜依想了想,说:“送他一道平安符吧。”
刘文雁抬头:“符?”
“嗯,听说万福山上的光华寺挺灵的,你诚心去求一道平安符保平安,不是多贵的东西,倒是诚心诚意。”
林如晖肩上的黑气,迟早要出事。
不管什么符,只要经过寺庙拿出来,多多少少有驱邪的作用,拿来镇煞,说不定能把鬼赶走。
刘文雁眼前一亮,爽快点头:“好,就去光华寺求符。”
她说:“一起去吗?”
“好啊。”
“那明天上午?”
“嗯。”
“在哪里见面?”
杜依说:“就在万福山脚吧。”
答应完,杜依飘回出租屋,才发觉自己脑袋短路。
她边喂鱼边想,也没说具体时间啊,到底约的是上午几点?
“鱼啊鱼,你们说我几点过去好?”
杜依撒一把鱼饲料。
又问:“鱼啊鱼,你们和江南最好,他去哪里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