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杜依和江南坐在便利店面街的落地窗前。
杜依把淋一层照烧汁的脆骨丸放在自己嘴边，细细品尝脆骨丸的香味。
随夜而深，下雨的街上，人员稀少。
自对面的花园小区的路上，出现一个漂浮不成人形的轮廓，顶雨徘徊在车轮滚滚的马路中央。
汽车驶来，车前灯打得锃亮，穿透那东西的身体。
黑色仿佛是头发的部分，被雨水淋湿贴在脸上，杜依捕捉到她或者他茫然无措的恐惧。
是鬼。
脆骨丸放回纸杯，杜依说：“我马上回来。”
末了，还不放心，说：“你不要动我的哦。”
“谁稀罕。”
江南只见杜依出了便利店，打起黑伞，走进雨中，在马路边左右张望，没有车来，才下马路。
越过中间等红绿灯的绿化带空地，在下一股车流到来前，杜依把无名鬼魂拉到这边来。
这鬼不知道死前经历过什么，没有凝聚完整的魂魄，成鬼后晕晕乎乎，听不懂人话，也听不懂鬼话。
只见杜依把无名鬼纳入黑伞下，对无名鬼比手画脚。
杜依掏出写有土地庙地址的小纸条，无名鬼接过，一动不动。
“你到底懂没懂？”
无名鬼呆板板地望着她，歪头。
杜依指便利店里，正看着他们的江南给无名鬼看，无名鬼无限慢地向杜依手指的方向望去。
江南面含微笑地张开五指，摇了摇。
“你和这小女鬼倒是处得好。”
江南定身不动，将手里的梅菜肉包连同包装纸向斜面飞掷出去。
李春红接住天外来物，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包子。
李春红不满道：“都吃过了还给我做什么？”
江南面色不改，说：“让你帮我扔一下垃圾。”
“自己没长手？”
李春红一边这么说
着，一边踩开旁边的垃圾桶，丢进去，撞到垃圾桶底，哐当一声。
适才还蓬松暄软，咸香四溢的梅菜肉包，成了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面坨，体积缩小不止一倍。
这是被鬼摄食过后的样子。
以前开包子铺的，刚出笼的肉包转背放蒸笼的时间，立刻缩成小小的一个，是附近的饿鬼闻到面香争抢着扑上来，不一会儿就把肉包里的精华吸收殆尽。而防止野鬼偷食的方法也很简单，在包上点一个红点，鬼就没办法靠近了。
李春红提凳坐下，刚要落座，听江南不咸不淡的口气。
“找我干嘛，有事？”
李春红不快了。
“这话说的，找你非得有什么事不成？几百年的老朋友，一段时间没见，想你了。”
李春红这不阴不阳的玩意儿，江南当了一千多年的鬼差，和他共事六百年也没有弄清楚李春红的前身究竟是人是鬼是妖精。
李春红坐下后把他保养得宜，束成高马尾的黑亮长发拨到面前，拿在手里把玩。
江南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李春红的一头长发是他力量源泉，青黑的发丝根根涌动水流般的黑气。
“咦。”
李春红发现桌上纸杯里的脆骨丸，刚要拿，江南快一步。
江南把纸杯放远，说：“要吃自己去买。”
李春红满脸嫌弃，啧啧出声：“你怎么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小气，江南，你没救了。”
杜依对自己的一毛两分钱精打细算，谁占她便宜她跟谁急，江南都难得能让她花钱。
要是杜依回来，看见自己的脆骨丸被偷吃，李春红倒可以拍拍屁股一溜烟走人，他可要背黑锅。
江南说：“你不要害我。”
李春红贼笑：“你这么怕那小女鬼啊？”
江南斜乜，心想，敢情满脸血泪模糊，哭得叽里哇啦，吵得耳朵疼的不是你。
“说真的，到底有没有事？”
李春红放直长腿，说：“办事路过，看到你在里面，进来闲聊两句，歇歇脚。”
路上雨幕黑伞下，杜依见到江南对面忽然出现的李春红，一瞬怔愣后，脸上立刻焕发出惊喜的神色，朝李春红挥手。
李春红笑不见眼地回她，却是对江南说：“这才是我要的反应。”
杜依又对江南比一个手势，是数字八的意思。表明无名鬼是她帮江南捉到的第八个鬼了。
李春红说：“近来土地庙里有鬼魂拿着字条主动报道，一问抓他们的鬼差，都报的是你的名字，那些没有鬼差管辖的散鬼，你原先嫌找起来麻烦，连正经要抓的都懒得去找，何况他们。现在看来，有小女鬼帮你完成额外业绩，你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了。”
江南说：“我给她发工资，她当然要尽心尽力。”
李春红笑说：“小女鬼知道她帮一个鬼魂投胎是积多大的功德吗？要不你多留她几年，等到时候，让她用这些功德换一个鬼修当当，说不定还能接你的班。”
寻常的鬼要当鬼修谈何容易？既没有门路，又没有机缘。
杜依倒是两者都有。鬼修要懂修炼，江南懂，鬼修要机缘，杜依劝鬼投胎积攒功德便是天大的机缘。
可是……
江南否定李春红的提法。
“七月十五，酆都鬼门大开，也是她下阴司的时间。”
李春红懂了，说：“还是要送她投胎？”
江南说：“做人有什么不好？”
“做人当然好了，只是她有那么好的条件，成鬼修的话……”
“鬼修哪是那么好成的。”
江南平视杜依的方向，说““到她投胎前积累下来的功德，足够她下辈子投生一个好人家，顺风顺水，长命百岁，而且……”
江南没有在杜依身上看到鬼修的根骨。
江南的手指在桌上轻叩，说：“我看她，更想做人些。”
杜依坚持生前的习惯，用钥匙开门、进门换鞋、用筷子、真吃饭、洗澡……
她显然没有要放弃为人的打算。
江南还没有查清杜依究竟分属于什么鬼。
可是，她身上对人世的留恋很重，虽然像极了留恋鬼，却又不是。
李春红半天没有听到江南的下一句话，只见他直视着自己的身后，李春红也好奇回头。
便利店的白墙上，走下两个穿红黑官服，样貌威武庄严的魁梧男人，江南李春红起身，来人是阴司派遣来往天上、人间的信使，功曹使者。
功曹使者左右分立，动作划一地抱拳，先对李春红道：“春红大人。”
李春红回礼：“两位功曹大人好。”
再抱手握拳对江南：“江南大人，阎王有请。”
江南说：“敢问两位功曹，是哪位阎王，寻我何事？”
左边的紫面功曹说：“吾等只管传信，其余不知。等到阴司，自会有人接应，江南大人烦请劳累一遭，随我们走一趟。”
江南李春红对视一眼，李春红说：“我正好也要回阴司，便随你们同行好了。”
“这……”
两大功曹互相对望，来令只说务必把鬼差江南带回阴司，却没有说多带回一个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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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命令不明，李春红跟着去也无妨。
功曹使者率先走进白墙，江南、李春红随后消失在便利店中。
杜依不过和无名鬼多交代几句，再回头，便利店的玻璃窗后不见江南，也不见李春红的踪影。
无名鬼退出黑伞，手里握着杜依给她/他的字条，消失在雨中。
便利店店员收拾桌椅，他在冰柜前上货，不知道这桌客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把桌上冷掉的脆骨丸连同纸杯正准备丢进垃圾桶，抬头看见外面路上打一把黑伞的少女，记得她不久前进便利店，买了一根脆骨丸和一个梅菜肉包。
店员感到眼睛不舒服，用力眨了一下，手里的纸杯和脆骨丸掉进垃圾桶里。
再睁眼，外面不见黑伞和少女，左右路面，亦没有行人。
少女离开的速度，让店员以为自己眼花。
他用力揉了下眼睛。
-
功曹使者把江南、李春红带到阴司入口，那里早有一个头戴乌纱帽，帽翅两端燃绿色鬼火，身着青袍子的白面书生等待。
江南起初问功曹使者是哪位阎王召见，不是没有道理。
阴司十殿，殿殿有掌管坐镇的阎王，如果说地上是个人间王国，那么地下便是与之相对的鬼之国，一明一暗，一白一黑。
十殿层层分级，即便最大的官都叫“阎王”，领责却大有不同。犯什么罪受什么罚，发配到哪层地狱，都有明文规定。
十殿阎王是千百年前在人间大有作为的豪杰，死后亦为鬼雄，因功绩卓越，被留在阴司，做了鬼王。
江南一眼认出白面书生是第一殿阎王秦广王的手下，就是立在秦广王右手边捧书的那位。
像白面书生一般，在阎王近前服侍的鬼使，通常没有姓名，根据衣袍的颜色，取一个字，均称大人。
这位便是青大人。
青大人面皮年轻，实则是死了五百多年的老鬼，深谙阴司官场之道。
青大人见鬼三分笑，眼睛常年眯着，形成一个笑模样，按照走位的先后，握手作揖道：“江南大人，春红大人。”
功曹使者无声隐去。
踏进阴司地界，江南和李春红的装扮早已改变。
江南一身碳黑袍衫，一根细带系在腰间，脚穿黑色布鞋，头戴锥形高帽，上写“见吾死哉”，手臂上缠铁索。
李春红一袭雪白长跑，一根细带，白色布鞋，头戴高帽，上书“见吾生财”，执的是一把芭蕉扇。
两人的衣服颜色，完全和在上面时反着来。
李春红不高兴地揪起胸口的白布，说：“我最烦白色，一点都不衬我，还有，阴司给制的劣质布料什么时候能改改。”
江南忽视李春红对他黑色劲装投来的羡慕目光，对青大人说：“青大人，秦广王找我何事？”
青大人说：“秦广王在殿中候大人多时，耽误不得，具体事宜，路上再和大人详说。”
“有劳青大人。”
“江南大人这边走。”
李春红还要跟上，被青大人拦下来。
“春红大人，只请江南大人入殿。”
这个青大人，说什么都笑着说，语气也不重，但是他臂硬如铁，拦在李春红面前。
李春红只好说：“那我就不陪同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李春红摇着芭蕉扇，另开一道走了。
青大人朝前，一路领江南到一座恢弘殿宇前。
殿前匾额上黑底金字刻的是殿名。
玄冥宫。
第一殿阎王秦广王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