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依穿过马路,在便利店面街的落地玻璃窗前找到江南。
她曲指扣响玻璃,江南勾手指,让她进来。
便利店门打开,好一会儿,江南才等到杜依。
她胳膊上挂黑伞,一只手里拿纸杯,里面是一串在收银台边买的脆骨丸,另一只手里是白色小纸袋,里面装的是梅菜肉包。
江南自然而然地要接过杜依的脆骨丸,杜依把他手打开。
“要吃你自己不会去买?”
江南说:“抠门鬼。”
杜依坐在江南对面,说:“不好意思,论抠门我还真比不上你。”
江南又要伸向梅菜肉包,杜依按住。
“我用自己的工资买的。”
“工资还不是我发给你的。”
杜依瘪嘴:“那么点钱,我自己都不够用,你还来蹭。”
补习中心开在闹市区,学生们都是一放学就来上课,晚饭在附近的商场解决。
杜依是鬼,吃香烛香油最补,但看到别人喝奶茶吃章鱼小丸子、狼牙土豆什么的,也会嘴馋。
有天她从补习中心出来,一个鬼游到对面街上,到广场,被一阵奶香吸引过去。
顺着香味,杜依不知不觉进入一家商场。商场一楼的入口处是一家蛋糕工坊,香味就是从蛋糕工坊的橱柜里飘出来的。
杜依生前对蛋糕面包奶油没有特别的偏爱,不像刘碧洲,隔几天不吃就浑身痒痒。
暖黄的灯光下,橱柜里的面包色泽金黄,造型别致。
杜依看中一款上面撒椰蓉,胖胖乎乎松松软软的枕头面包,其他人推开玻璃夹面包的间隙,杜依就赶紧吸一口。
越吸越馋,越馋越饿。
杜依摸自己的口袋,半点钞都没有。
她一个鬼,要钱做什么?
从商场回去以后,杜依向江南提出要钱,美其名曰:工资。
“我帮你捉鬼,你一毛不拔,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江南扬起调子,说:“管你吃管你住,还叫一毛不拔?”
“这是基本待遇,我要工资。”
江南抱手坐在沙发上,翘二郎腿,脸色肃穆。
“不可能。”想从他这里抠钱,门都没有。
杜依和江南为了她工资的事情僵持不下,两个人面面相觑,力图用眼神逼退对方,一瞪瞪到月亮落山,太阳上班,天光大亮。
出租屋里的窗帘紧闭,只从微小的缝隙处泄露出亮光。
鬼不知道累,不用睡觉,更不知觉时间的流逝。
杜依一跃,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把眼睛闭上。
江南翘起嘴角,还是被他得逞。
他哼着调子,揣着手走进浴室喂鱼,沙发上的杜依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鬼心肠算盘打得震天响。
那天,杜依不用去补习中心上课,江南拎上他的小马扎,抓一把瓜子放在裤兜里,准备去他蹲点很久的路口继续守株待兔,等待鬼魂上门。
月黑风高,杜依探出脑袋,江南不在,杜依溜进浴室。
江南接近天明才回来,他在楼下的早餐摊上饱餐一碗热热辣辣的酸辣粉。
正酣畅时,酸辣粉里的一根铁丝让江南倒足胃口,想回来点一根香烛平抚下受伤的心。
吃完香烛,江南悠然地准备去浴室喂喂鱼,那五桶鱼,是江南的宝贝。
昨天杜依还讲:“你宁愿花那么多钱买鱼,都不肯给我发工资。”
江南一边撒鱼饲料,一边对桶里的鱼儿们说:“小女鬼太天真,她能和你们比吗,你们这么可爱。”
江南一个桶撒两把鱼饲料,撒完第八把鱼饲料,第九把鱼饲料抓在手里,怎么也撒不出去。
桶呢?鱼呢?
浴室总共只有这么大,转一圈全部看完,除了杜依的大红澡盆靠在墙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杜——依——”
江南把鱼饲料扔回袋子里,怪不得她一声不吭地躺在沙发上,不说话不吭声,默默地飘回房间里不出来。
他还以为她学乖了,没想到是想趁他不在对他可怜无辜的鱼儿们下黑手。
江南的大白牙磨得劲劲的,杜依算是惹错鬼了。
江南冲到杜依房间门口,匡匡砸门。
“杜依,你给我出来!”
杜依不应声。
“你不要装你不在,你那点鬼气我还感受不到?”
杜依一听,也不装了。
“我不出,有本事,你进来啊。”
江南冷哼,说:“好,你说的。”
江南,一个钥匙都不用的鬼差,需要杜依开门?
他穿过房门,直奔卧室中间的杜依而来。
杜依想跑,江南勾动手指,红色细线现形,江南扬手,红线便延长腾起,如同一条灵活的红蛇,蜿蜒向杜依而去,绕她身体三周,锁紧。
江南收绳,杜依瞬间拉到他的面前,江南握住绳子,凶神恶煞地问:“鱼呢?”
杜依害怕又不能泄气,故作强硬地说:“倒,倒了。”
杜依眼神漂浮不定,不敢看江南。
江南说:“真倒了?”
“嗯……”
江南危险地眯眼,说:“你真敢把鱼倒了,我就把你的魂打散。”
绳索越收越紧,江南抬起的手掌聚集一团蓝色的鬼火,杜依闭眼睛所脑袋,怕他真的一掌拍下来,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鬼差是有这样的能力的。
对负隅顽抗,不肯归顺的鬼魂,鬼差被赋予一掌鬼火,烧灭鬼魂,不入轮回。
想象中的一团火热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触感,杜依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江南用手指划过她的脸。
杜依看见江南的手指从她脸上蹭下来的红乎乎的东西,像是血。
江南不愉快地说:“吓吓你而已,你还真信。”
那不是血,是鬼的眼泪。
人的眼泪无色透明,化鬼后,成污秽之体,流出的泪水像血一样。
杜依两颊挂着血痕一样的鬼泪,一下子放开声音,哭起来,把江南的耳朵都吵痛。
这下才真的配得上“鬼哭狼嚎”四个字。
“你吓人就吓人,把手举起来,还有鬼火,做得这么真干嘛。要拍死我你就拍,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了,再死一回又怎么样。”
“我只是要一点点工资,又不多,你不给就算了,还要打杀我,江南,你好狠的心呐。”
杜依的鬼泪越流越多,江南大手蒙住她的脸,胡乱地擦,念说:“谁叫你倒我的鱼。”
“谁叫你不给我工资。”
杜依说自己看到别的学生都有钱买吃的,就她没有,她在商场的蛋糕工坊对一个枕头面包流口水,没有钱买。
又说自己跟着江南,住破房子,隔三差五才吃上一顿饱香烛,江南明明有钱给鱼买饲料,都不给她买档次高一点点的香烛。
又说到她帮江南抓的鬼,食粪鬼那么恶心,她好久吃不下东西。江南又让她去抓钱铭,她为了抓住逃跑的钱铭,一口咬在钱铭的腿上,一嘴的鱼腥味好几天不散,对鱼都有阴影了,江南居然在她的澡盆里养溺鬼钱铭和一大堆鱼。
她把自己把自己讲得好可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南都不由自自问,他有这么过分?
江南说:“给,给你工资,行了吧?不要哭了可不可以?”
阴司地狱里,千千万万沉沦炼狱的鬼魂,万年不歇,千年不停的哀嚎哭喊回荡,最远可以传到酆都鬼城。
每年七月半,酆都鬼门一开,呼啸的寒风里全是毛骨悚栗的鬼泣。
“你说真的?”杜依哽咽。
“我不哭,你就同意给我发工资?”
“额……”
杜依圆圆的一张脸,原本只有两条血泪痕,江南大掌胡乱抹一圈,反而把血泪在杜依脸上抹匀。
杜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冒犯关公的嫌疑,以为江南的迟疑是反悔,张口又要开始哭号。
江南赶忙说:“给,你不哭就给。”
杜依收回架势,说:“给多少?”
“你要多少?”
“五……”
“嗯?”
江南的眼神仿佛在说:考虑清楚单位,不要得寸进尺。
杜依垂头,说:“十。”
又觉得不甘心,说:“每周五十。”
江南笑着拍她的脑袋,说:“好。”
江南收回手,说:“工资给你了,我的鱼呢?”
杜依还被五花大绑着,只能动手指,指衣柜里面。
她是不敢对江南的鱼真做什么,他要是真为了几条鱼拍死她,她找谁说理去?
江南一笑,收回手,说正事。
“去看过了吗?”
杜依点头,说:“嗯,看过了。”
江南说:“找到了吗?”
杜依凝眉,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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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园小区槐水苑三十七栋楼下,刘文雁亲口说她家住在414。
刘文雁上楼后,杜依去而复返,进入三十七栋。
她先去了别的楼层,一栋楼每一层的布局是相同的,杜依找到门牌号为14的住户,对应直接穿过地板,到四楼。
然而,不是414,是413。
杜依下到三楼,重新找到313,由313回到四楼,她肯定自己在穿楼时没有偏移,可这次的门牌号上,写的是403。
偏差更大了。
杜依顺着四楼的每一个门牌号找下去,401,402,403,404,转弯,405,406,407,408,越过电梯口,到另一边,409,410,411,412,转弯,413,415,416,401。
三遍以后,仍然是413直接跳到415,杜依发现,自己在四楼兜圈。
四楼没有414。
问题出在哪里?
杜依说:“如果没有414,刘文雁住在哪里?刘文雁进去后,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她并没有出来。”
江南微微笑着,说:“你觉得她撒谎?”
杜依不敢肯定,摇头。
“应该不会,她没有骗我的必要。”
任何人做事都讲求目的和动机。
对于刘文雁来说,杜依,或者说杜一一,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补习班上课。
下雨天,刘文雁没有带雨伞,同班的杜一一好心提出送她回家,是偶然事件,没有人预料到这件事情的发生。
刘文雁向杜一一编造一个并不存在的门牌号,既没有一定的目的,也没有动机。
而且……
杜依说:“在小区里,我们遇上一对母女,她们和刘文雁打招呼,看样子是认识的。”
母女一看便是花园小区的住户,女人牵着的小女孩的衣服上,印的是花园小区内一家幼儿园的名字。
她们和刘文雁打招呼,说明刘文雁肯定是住在花园小区。
江南也说:“她没有撒谎。”
“那为什么……”
“鬼打墙。”
“啊?”
江南说:“你遇到鬼打墙了。”
他说:“有人故意不想被找到。”
“可我明明也是鬼……”
“鬼就不能遇到鬼打墙吗?所谓的‘鬼打墙’,说白了是鬼耍弄的把戏,为的是让其他人找不到出口,在原地打转,目的是隐藏自身。”
杜依突然想到,江南在花园小区门口的停顿。
问他:“你早知道我找不到刘文雁家?你当时怎么不跟我一起进去,你在的话,应该很容易破掉鬼打墙吧。”
“我进去的话,会打草惊蛇。”江南说,“你注意到保安亭上贴的符了吗?”
杜依说:“看到了。”
江南说:“我原本以为那张符是限制进入,但走近了看,是一张限制鬼魂离开的符咒。”
杜依迷惑了:“啊?为什么要限制出去?等等,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江南得意的样子又出现了。
“我把它撕了。”
杜依观影常识告诉她,符咒专门对付阴间鬼物。
江南虽有鬼差的名头,实质也是阴间的属类。
“你不怕符咒?”鬼差这么有特权的吗?
江南揭下符咒的时候,手指本该有一瞬间的刺痛,黄色符纸化成灰黑,附着皮肤表面引起火烤般的痛觉。
可惜,画符的人道行不够,法力微薄,并不足以对修行深厚的鬼差造成什么了不起的伤害。
江南没有告诉杜依,即便他不动手揭下那符纸,杜依也能出来。
黄符贴在保安亭外,风吹日晒,再加上赋予的能量有限,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失去效用,成了一张废纸。
杜依连连感叹:“厉害,厉害。”
小鬼的吹捧单调乏味,来来回回,不过“厉害”“你真厉害”“你好厉害”,江南倒是很受用,不自觉地在杜依的叹服中,挺直腰背。
杜依想想,把先前江南要吃的梅菜肉包递出去。
“什么意思?”
杜依憨态可掬地笑说:“快吃点好的补补,鬼差大哥。”
江南觉得杜依现在格外谄媚,像阴司里给阎王捧臭脚的小官员们。
江南表面不动声色,甚至不屑杜依狗腿的行为。
行动上,勉强接受杜依迟来的梅菜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