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依扒着桌沿起来,接过本子,笑着说:“谢谢。”
刘文雁说:“用橡皮擦一下,可以干净一点。”
“好。”
杜依在文具袋里翻,没有橡皮。
她来补习中心是做样子,哪里准备得那么齐全,笔袋里除了一支街上发传单附赠的黑色水性笔,没其他的了。
刘文雁见杜依没有找到橡皮擦,回去拿来自己的橡皮擦,给她,说:“先用我的吧。”
长方体形黄色橡皮,与班上各式各样的水果形状橡皮擦、花朵橡皮擦、食物橡皮擦相比,突出一个朴素和实用性。
杜依说:“谢谢。”
打上课铃,林如晖进教室,刘文雁回座位。
杜依前半节课没有听,一直在擦本子上的脚印,把刘文雁给的橡皮擦磨掉一个小角。
后半节课,外面先是闪电,然后开始打雷。
雷声一响,补习中心的教室里的学生们也“哇呜”一声。
林如晖笑着说:“光比声快,好了,注意力拉回来,先看书上这道题。”
雨声窸窸窣窣地盖过林如晖的讲课声,杜依望向窗外。
急雨是白色,从天而降,打得枝头的树叶直不起腰。
雨水敲打叶片的清脆声,丝丝入扣地传进杜依的耳里。
她摸摸背后空空如也的椅头。
昨晚和江南出去捉鬼,那鬼欺软怕硬,知道江南是鬼差,不敢放肆,于是柿子专找软的捏,盯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杜依。
情急之下,杜依挥出黑伞,正打中扑来的鬼,鬼没防备杜依来这么一手,被打趴在地。
江南掏绳套鬼,发现鬼的魂魄出现小震荡。
当然,杜依这边也没讨好。
挥伞的一下,她使出全力,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不说,伞骨裂了。
看在杜依有功,江南把黑伞拿回去修。
没有黑伞,杜依足等到完全太阳落山才出门。
“这堂课的作业我稍后会连同本课的PPT一起发到群里,下次上课前,大家自觉交到讲台上来。”林如晖的话刚说话,下课铃声响,他把课堂时间卡得分秒不差。
林如晖说:“下课。”
“老师休息。”
杜依拍了拍刘文雁的肩,刘文雁回头。
杜依说:“谢谢你的橡皮擦。”
“不客气。”
杜依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
她并没有刻意地去亲近刘文雁,而是等待适当的时机,循序渐进地靠近。
这样的时机何时到来?
杜依在等待。
所幸,并没有等太久。
突下暴雨,一时半会没有停的趋势。
除开家长开车来接的以外,有一部分自己带伞的学生。
像杜依这样既没有伞又不指望有人来接的学生,只有站在补习中心的大门口的份儿。
余光里,一道侧影上前,杜依侧头,发觉是刘文雁。
杜依对刘文雁笑一笑,刘文雁不知道如何应答,僵硬地牵起嘴角。
黑沉沉的雨幕中,只有连绵不断的雨串成白色的丝线。
不远处,一把白伞破开连贯的雨丝,踏着积水的街道向补习中心走来。
刘文雁垂头,手扣着书包背带,猛地听见新同学杜一一高呼,看向她。
杜依振臂,手越过头左右摇晃,脚尖踮起来对雨中走来的那人呼喊道:“江南,我在这里。”
刘文雁向杜依摇手的方向看去,是一把不透明的白色雨伞。
伞下是一个穿白色短袖T恤,过膝马裤,脚上是一双黑色人字拖,个子高出逆行的人一大截的男人。
男人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手腕上挂一把黑伞。
刘文雁认出,黑伞像是新同学杜一一常拿的那把。
雨中人也听到杜依的呼叫,笑了笑,另一只手掏出来,朝杜依摇一摇,算作对杜依的回应。
杜依放下手,回头对刘文雁说:“刘文雁,你也没带伞吧,要不要一起走?”
正好这时,三个女生团在一把伞下,跑出补习中心的大门房檐。
小小的太阳伞当然不能遮住所有人,女生们因为背和肩被雨水打湿,笑声伴随尖叫声。
江南走近,在补习中心大门口的两级台阶下,把黑伞递给杜依。
杜依一边解开伞扣,一边依然微笑对刘文雁说:“伞很大的,两个人撑绰绰有余。”
刘文雁垂眼,说:“我家住南边,可能不顺路。”
杜依笑,说:“我们也往南边走,顺路得很。”
雨什么时候停,谁也不知道,刘文雁点头,说:“好吧,麻烦你们了。”
杜依对江南挑眉,说:“江南,我们先送我同学回家。”
江南觉得因为打探到刘文雁家住址而眉飞色舞,暗藏得意的杜依,比叉腰在浴室里气鼓鼓的,逼急了还甩他一脸鱼的杜依,好看多了。
他学杜依挑眉,招来杜依的白眼。
江南说:“好。”
-
刘文雁家住在南边的花园小区,离补习中心不远,说到就到。
花园小区正门不设防备,旁边有一座方方正正的保安亭,到晚间,把电门一关,第二天清早再打开,人员可以随意进出。
刘文雁家还要往里面走,雨又没停,她不好意思再麻烦杜依他们,说声谢谢,把书包顶在头上,眼看就要冲出雨伞,被杜依拉住。
杜依说:“都送到这里了,我直接把你送到你家楼下还不好?何必要你淋雨。”
刘文雁抱紧书包,说:“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杜依和刘文雁撑一把伞。
黑伞聚阴散阳,鬼是纯阴之体,在伞下如鱼得水,倍感舒适。
刚开始杜依只在白天用它。
后来发现,即便是太阳落山,人群散去,长长白日里积攒的阳气,入夜后很长一段时间依然盘旋地面,久久不会散去。
杜依所幸不管黑夜白天,都把伞撑起。
杜依观察刘文雁,普通人在黑伞框出的范围里,会感到压抑不适,刘文雁看似脆弱,却是一点眉头都没有皱。
杜依垂头心想,刘文雁恐怕黑气如体,身体泰半已经适应阴郁气息,不仅不会对黑伞中的阴气感到不适应,很适应也说不定。
杜依偶然回头,她们已经跨入花园小区的自动门,江南手持白伞,依然伫立在小区门外。
“江南?”
江南的目光从小小的保安亭上收回。
他说:“你送她进去,我到对面超市买点东西。”
花园小区四周设施齐全,交通便利。小区对面鳞次栉比的商铺,有一家连锁便利店。
江南顿一顿,又说:“盐用完了。”
杜依眨了眨眼睛,自然地接上,说:“好,你去吧。”
花园小区绿化得宜,植被丰沛,小区分为三个苑,以树木为名。
刘文雁住的槐水苑以槐为名,圆形花坛里种一棵葱葱郁郁的槐树。
槐树招鬼。
沿小区的主干道,折过几个弯,便可以看到第一栋楼体侧面写“槐水苑”的褐色高楼。
刘文雁说:“到了。我家就住在着,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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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依蹙眉,这数字可不太吉利。
414,死一死。
真是从头到尾的阴间气息。
刘文雁所指向的花园小区槐水苑三十七栋,是所有楼中,最大的一栋居民楼,一共三十二层,一层有十六户人家,光是楼旁边的侧门,就有五个之多。
三十七栋正门门厅两侧是坡道,中间是两级台阶,坡道下的空地划分成非机动车停车位,停满了电瓶车和自行车。
杜依立在台阶下,刘文雁快步从伞下跑进屋檐,向杜依道了谢。
杜依微笑着说:“不客气。”
刘文雁按密码进门,到电梯口,不忘回头看。
杜依撑黑伞走出槐水苑,转个弯,一排桂花树便挡住刘文雁的视线,电梯也到了。
桂树成排的槐水苑围栏外,杜依抬起雨伞,伸出手掌,雨落在她的手心。
沁凉的感觉无法从杜依的手心散开到身体各处。
杜依甩掉雨水,重新走进槐水苑。
每一栋楼下,都设有防盗门,非持有密码的住户不得随意进入。
花园小区一男性居民从外面回来,进到槐水苑,远远看到一把黑伞。
走近一看,是一个背书包,穿红白间色校服的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与寻常小女孩打的那种颜色艳丽,图案精美,便捷小巧的雨伞太阳伞相比,黑伞则显得大而笨重。
男人没想到伞下的会是一个纤细的女孩子,不由得多看两眼。
男人脚步不停,目光扫过的一瞬间,呈现在视网膜上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极重的黑伞把女孩完全笼罩,宽阔的伞檐下,女孩仅仅可见下半张脸,圆下巴,细脖子,皮肤白得透明,然而,一张嘴唇又红又艳,轻轻闭着。
男人是三十七栋的住户,输入密码,滴答一声,防盗门解锁,男人猛力拉开,进去。
防盗门上有拉伸的臂杆,使门缓缓轻轻的合上,关上时没有震天响,只有磕哒,一声。
电梯从二十几层下来,还要等一会儿。
男人趁此机会,侧头甩伞上的雨水,哗啦啦的,水滴拍到旁边贴大理石纹瓷砖的墙上。
忽而,半边身体突感一阵冷风吹过,边抖雨伞,边转头去看。
一个红白的身影,脚边立一把滴水的黑伞。
是刚才站在外面的女孩。
她神情沉静地目视前方,也在等电梯。
一楼大厅里,两壁有播放广告的小电视,头顶是白灯。
女孩的肤色比男人恍然一眼中以为的还要更为苍白,几乎透明。
清脆的叮声,男人抬头,是电梯到了。
男人抬步进入电梯,与女孩面对面。
他正准备按下楼层键,见女孩还在外面,他奇怪地问:“小姑娘,你不上吗?”
女孩轻轻地咧开嘴,笑起来,那一张红唇,即刻在白墙一样的脸上显示出刺目的颜色,将女孩的其余五官模糊,只能看到那抹红色,像不见底的血洞,把人的眼球深深地吸进去。
灯光闪动,男人骇然瞪大眼睛,惊骇地退后,后脑勺撞到电梯厢壁,退无可退。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一脸诡谲笑容的女孩关在外面。
电梯运作起来,红色数字不停跳转。
男人缓过来,怪自己大惊小怪。
仔细一想,不过是一个偷擦口红的小孩,他多管闲事问一句,小孩故意露出怪异的表情,故意吓他,他一个大男人,竟然真的中招。
而男人没有发现的是,等电梯的途中,地砖上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女孩、黑伞,是没有影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