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陷深渊(强取豪夺) > 2. 两年多前
    两年多前,大殷末年,天下大乱。

    各地起义此起彼伏,朝廷早已无力镇压,只能眼睁睁看着四方豪强割据坐大。

    朔郡便是其中最难管的一处,上一任刺史不过到任三月,便被人发现横尸官衙,头颅挂在城门上晾了三天,无人敢收。

    消息传回朝中,满殿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最后是褚怀安自己站了出来。

    他原是青州别驾,在任多年,官声清正。同僚劝他别去送死,他只说了一句:“百姓无罪。”便带着唯一的女儿褚欢禧,千里迢迢赴了任。

    同行的还有一个半大少年,叫陆屿,是褚怀安故交之子。陆家满门死于流寇之手,临终前陆父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褚怀安,褚怀安便将他带在身边,待如亲子。

    那时欢禧和陆屿皆是十六岁。

    两人从小一处长大,在青州时便是邻居。到了朔郡,人生地不熟,欢禧更是只黏着陆屿,日日“陆屿哥哥”“陆屿哥哥”地叫,比亲兄妹还亲。

    褚怀安上任的头一件事,便是请羌家赴宴。

    羌家是朔郡的土皇帝。老渠帅羌重楼原是前朝旧将,殷朝立国后不肯归顺,拉了一票人马占山为王,盘踞朔郡二十余年。

    不过他老了,近年已不太管事,三个儿子替他打理内外,大儿子羌燎烈,二儿子羌燎威,三儿子…

    褚怀安揉了揉眉心。

    三儿子羌燎渊,虽不是羌重楼正妻所出,却是三个儿子里最让人看不透的那个。此人不过二十二岁,面上的话从不落人把柄,底下的手段却狠得让人胆寒。

    朔郡上一任刺史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据说那人到任后想拿羌家开刀,先动了羌家麾下一个堂口的人,还没等动到羌重楼头上,自己先没了脑袋。

    褚怀安今日设宴,便是想把这事摊开了说。乱世里,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谁的刀下亡魂。他请的是老渠帅羌重楼,只盼着这位老将能念及半生厮杀后的疲惫,为子孙留条后路,也为朔郡百姓留条生路。

    可来的人却是他的三儿子羌燎渊。

    后院里,欢禧正踮着脚往前厅张望。

    “陆屿哥哥,你看见没有?有人来了。”她扯了扯陆屿的袖子,压低声音,“是个年轻男人,我还以为是个白胡子老头呢。”

    陆屿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小声说:“你小声些,别让人听见了。”

    两人此刻正蹲在前厅侧面的一扇屏风后面,欢禧和陆屿一人扒着一边,从绢纱的缝隙里往外偷看。

    欢禧十六岁,正是好奇心最盛的年纪。今日爹爹设宴前特意叮嘱她不要到前院来,可她越想越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爹爹一早就换了官服,连早饭都没吃安稳?

    “陆屿哥哥,你看他。”欢禧压低声音,手指戳了戳陆屿的胳膊,“那就是羌重楼?怎么这么年轻啊?”

    陆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厅堂里,那个年轻男人一身玄色深衣,衣料沉沉地垂落在地,跪坐的姿势看起来懒散随意,一手撑着案几边缘,整个人往侧面歪了歪,一副浑然没把这场宴席当回事的模样。和对面双膝并拢、腰背笔直的褚怀安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男人长得极其好看,眉目深邃得过分、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弧度。可偏偏那双眼里沉着凉薄的光,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陆屿认得他。

    陆屿的母亲姓羌,虽然只是羌家很远的一个旁支出嫁的女儿,论辈分算起来,这位羌家三公子羌燎渊,大约是…他的表舅?

    陆屿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辈分,眉头皱了起来。关系太远了,远到他见了面都不好意思开口认亲。

    “他叫羌燎渊。”陆屿低声说,“是羌重楼的三儿子。”

    欢禧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陆屿含糊地答了一句,又补道:“上一任朔郡刺史,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欢禧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杀的?”

    陆屿点点头:“上一任刺史想动羌家的地盘,先派人封了羌家一个赌坊,抓了十几个人。结果第二天,刺史的脑袋就挂在城门上了。满城的人都说是羌燎渊干的,但没人拿到证据。”

    欢禧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攥着陆屿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那我爹还把他叫来?这太危险了,他会不会也…”

    “不会。”陆屿低声安慰她,“褚叔是来招安的,你听着就知道了。”

    欢禧胆战心惊地重新凑到屏风前,竖起耳朵听。

    厅堂里,褚怀安正端着茶盏,语气温和却郑重地开口:

    “羌少帅,老夫初来朔郡,便听闻羌家在当地的威名。如今乱世,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老夫忝为一郡之长,不敢求别的,只求治下百姓能有两日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望着对面那张年轻又沉静的脸:“羌老渠帅亦是戎马半生之人,想必也明白百姓疾苦。少帅若能劝说令尊,收拢麾下人马,不再与朝廷为敌,老夫必当向朝廷请功,为羌家正名。”

    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欢禧听得鼻子发酸,爹爹向来是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想着百姓,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可羌燎渊听完,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褚大人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晚辈与父亲不过是在朔郡讨口饭吃,经营些零碎营生,养着几十号家丁护院罢了,哪有什么麾下人马可收拢?至于与朝廷为敌,”他微微挑眉,“就更谈不上了。羌家做的都是正经买卖,遵的都是朝廷律法,大人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褚怀安又怎会信他这番说辞,轻笑一声,目光直刺向羌燎渊,“老夫初来朔郡时,便听闻上一任刺史的事。他到任不过三月,便横死官衙,头颅悬于城门三日,满城竟无人敢收。老夫不知他与羌家之间究竟有何过节,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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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继续这般下去,朔郡只会越来越乱,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苦。少帅,老夫今日请少帅过府,并非要与羌家为敌,而是想求一条两全之路,百姓安稳,羌家安稳,朝廷安稳,如此不好么?”

    羌燎渊迎着褚怀安凌厉的目光,却无半分退让之意,反倒回视过去的眼神更添几分锋芒。

    褚怀安心头微微一震,竟生出一种异样之感。明明自己年长他数十年,阅人无数,此时却觉得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盘算,教他无端生出几分底气不足的意味来。到头来,这一来一往之间,倒像是他先落了下风。

    “大人既然提到了上一任刺史,晚辈倒是想多嘴一句。”羌燎渊好看的唇角勾起,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茶盏,“那位大人到任之初,也曾像大人这般,说要为百姓谋福。可没过多久,便急着拿人开刀。今日封这家铺子,明日抓那家掌柜,闹得满城鸡飞狗跳,百姓怨声载道。后来他出了事,城中竟无一人替他收尸。大人觉得,这又是为何?”

    他笑着,语气依旧谦和,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裹了蜜的刀。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是上一任刺史的下场。

    褚怀安脸色微变,端茶的手顿了一顿。对面这个年轻男人,面上一派从容,可那双眼里分明藏着叫人摸不透的东西。

    褚怀安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过的狠角色不在少数,可眼前这人,笑里藏锋、话中带刃,句句轻描淡写,却刀刀往要害上落,竟让他一时拿不准深浅。

    沉默片刻,他终于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少帅的意思是,老夫只要不动羌家,便能安稳做这个刺史?”

    羌燎渊轻轻摇头,笑容温文尔雅,却到底带着匪气:“大人误会了。晚辈的意思是,大人只要一心为民,不做那些多余的事,百姓自然安稳,大人自然安稳。羌家虽是一介草莽,却也讲道理。大人对朔郡百姓好,羌家便对大人好。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

    话说得句句在理,字字漂亮。可欢禧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个人在笑,可那笑是画上去的,底下是冷的,是沉的,是让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的深潭。

    她和陆屿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这人,惹不起。

    厅堂里,褚怀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羌燎渊都应了,应得滴水不漏。最后他起身告辞,褚怀安站起来送他。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侧门的屏风时,羌燎渊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绢纱屏风,隔着半明半暗的光线,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屏风后两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那双眼睛太沉、太黑,直直地钉过来,像夜里水面反光的刃。

    欢禧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住了。她一只手还攥着陆屿的袖子,另一只手捂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而羌燎渊就那么看着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挂着,像是在说:

    小丫头,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