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欢禧正倚在窗边翻一卷竹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婢的通传声:“娘娘,阿蘅求见。”
得了她应允,掌事女官阿蘅才领着两个小宫女鱼贯而入,三人垂首立在帘外,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蘅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娘娘,出事了。”
欢禧翻竹简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们。
“陛下…遇刺了。”
闻言,欢禧眉心微动,可面上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淡模样,甚至继续翻过下一片竹简,语气平静非常:“暴君遇刺,岂不正常?他哪个月不遇刺个两三回?是他活该罢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阿蘅和两个小宫女大气不敢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她们不是第一次听,每次陛下遇刺,娘娘都是这副反应。起初她们吓得跪了一地,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娘娘对陛下的恨,从来不加遮掩。
“可是…”阿蘅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当时太子殿下也在场。”
欢禧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竹简“啪”地一声合上,她从窗边转过身来,烛火扑了她满脸满身。她今年不过十八,一张脸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眼干干净净。可那双杏眼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瞳孔猛地一缩,薄薄一层水光底下,压着明晃晃的惊惶。
“攸宁也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怎么也在场?”
阿蘅连忙解释:“娘娘别急,太子殿下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哭闹了一阵,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无碍。陛下当时把殿下护在怀里,刺客没能近身。”
欢禧听着,胸口那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太子现在何处?”
“已经送回永安殿了,乳母陪着。”
欢禧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阿蘅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从前每次禀报陛下遇刺的消息,娘娘问完太子便不再开口了,可偶尔也会问一句“陛下呢”。
不过那是在她心情尚可的时候,她摸不准今日娘娘会不会问,便只能等着。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欢禧才开口:
“陛下呢?”
“陛下无碍,此刻在地牢审问刺客。”阿蘅忙答,顿了顿,又道:“陛下是带伤去的,手臂上挨了一道,太医要包扎,他没肯。”
欢禧垂下眼,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半寸。
他在地牢审问刺客,也就是说,他现在不在永安殿。
那就好。
“备驾,去永安殿。”
宫人们连忙提灯引路。
-
永安殿很快就到了。
车驾甫一停稳,殿门前当值的宫人便急忙跪了一地:“参见皇后娘娘。”
欢禧没顾上让他们起来,径直往里走,迎面正撞上一个急匆匆赶出来的内侍。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细眼,一见是皇后,连忙躬身行礼:“娘娘来了!奴才正要去请娘娘呢。”
这人是永安殿的掌事太监,叫刘福全,太子身边的近侍,自攸宁落地便一直伺.候着,也算是宫里最熟悉太子脾性的人。
欢禧停住脚步,问:“太子怎么样了?”
刘福全一脸焦急:“方才乳母哄住了,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刚刚又醒了,哭闹不休。乳母喂了奶也不顶用,怎么哄都哄不好,奴才正想着要不要请娘娘过来瞧瞧…”
话没说完,殿里头便传来一阵尖尖细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委屈和执拗。
欢禧心口一紧,提裙便往里走。
寝殿里灯火通明,乳母王氏正抱着攸宁在床前来回踱步,拍着哄着,嘴里念着“殿下乖、殿下不哭”,可孩子全然不领情,蹬着两条小短腿哭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哑了。旁边两个宫女捧着温水和小衣裳,手足无措地站着。
见欢禧进来,乳母和宫人们连忙屈膝行礼:“娘娘。”
欢禧径直走到乳母跟前,低头去看那个小小的孩子。
攸宁九个月大了,脸圆圆的,被养得白嫩胖乎,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这会儿正张着嘴哭得声嘶力竭,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
欢禧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指腹触到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心口倏地一酸。
她想起他刚生下来的时候。
那会儿她才多大?十六岁就怀了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恨极了那个强要了她的男人,于是拼了命地想把他打掉。
她背着人偷偷灌了一碗苦药,疼了整整三天,宫人们跪了一地求她别折腾自己了,可她咬着牙不肯松口,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不要生下来,不要生那个人的孩子。
可这孩子竟然还是留住了。
早产那日,攸宁不过巴掌大小,浑身紫红,哭声细得像猫叫,太医从产房里出来时脸上都是灰的,说未必养得活。
是羌燎渊。
他把这孩子从她身边抱走,亲自守着,日夜不离。欢禧后来听说,他那段时间连朝都不上了,就把攸宁放在自己寝殿的榻边,每天亲自喂药。
一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男人,对着一个巴掌大的早产儿笨手笨脚地换襁褓,谁也想不到,他到底用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么个孱弱的孩子养成了今日这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
想到这里,欢禧眼眶又是一阵发热。
她又想起怀上他那时的种种,被锁在殿里,被逼迫,被按着手腕灌安胎药,她哭过、闹过、拿簪子抵过自己的脖子,可羌燎渊只是俯身握住她的手,把簪子尖儿往自己胸口抵了抵,说:
“你刺这儿,刺死我,你就不用生了。”
她到底没刺下去。
这孩子就在她那颗不甘不愿的心里,一天天长大了,然后落了地。
如今九个月过去,他长出了软软的胎发,会抓她的手指,会对着她无意识地笑。她明知这孩子是那个人的骨血,是那段屈辱日子的证明,可每次看见他,心口便软得发疼。
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割舍不掉的。
攸宁还在哭,嗓子都快哭哑了。
欢禧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伸手过去:“给我吧。”
乳母连忙把孩子小心地递到她怀里。
欢禧接过攸宁,熟练地托住他的后颈,将他轻轻搂在胸口,一手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母后来了,不哭了。”
说来也奇,攸宁在她怀里挣了两下,哭声忽然低了下去,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拱,抽抽噎噎地,渐渐就止住了。
乳母王氏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几分欣喜,赶忙笑着说:“娘娘您瞧,太子殿下这是认得您呢。到底是母子连心,殿下心里都明白的,旁人怎么哄都不顶用,娘娘一来就不哭了。这样亲近的关系,旁人可替不了。”
她说这话时满脸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巧的殷勤。毕竟,宫里上下谁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凉薄。可有了太子殿下就不一样了,这孩子是牵在两人之间的那根绳,若娘娘肯看在太子的份上,对陛下缓和几分,那便是阖宫上下都盼着的事了。
欢禧闻言,拍着攸宁后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什么连心不连心的,他才多大,哪里懂这些。不过是哭累了,谁来抱都一样。你们平日里照料他辛苦,别总说这些讨巧的话了。”
轻飘飘几句话,不冷不热,却把乳母那满心热络一下子堵了回去。她没说重话,也没甩脸色,可那话里分明画了一道线,母子的关系是母子的,别的,她不想提。
乳母讪讪住了口,不敢再多说。阿蘅在一旁听着,悄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娘娘——”
“都下去吧。”欢禧抱着攸宁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陪陪攸宁。”
阿蘅只得住嘴,领着乳母和几个宫人悄声退了出去。刘福全走在最后,轻手轻脚地将殿门掩上了。
门合拢的那一刻,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攸宁细软的呼嗤声。
欢禧抱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小身体,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攸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手攥住了她胸.前的一缕头发,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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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禧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里那层水光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了下来,砸在攸宁胖乎乎的小手上。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攸宁柔软的胎发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偏生是他的孩子…”
攸宁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一声,小手松开了那缕头发,摸索着,按在了她脸上。
-
从地牢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羌燎渊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灌进玄色龙袍的袖口。他身后跟着的年轻男人比他矮半个头,窄脸利眼,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横刀,脚步稳健地缀在他三步之后。
这人叫陈横,羌燎渊还未做皇帝时便跟着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宣德门,径直往永安殿方向去。
宫灯昏黄,照在羌燎渊脸上。他今年二十有四,长眉入鬓,眼尾微挑,五官生得极出众,可那双眼里常年沉着凉薄的光,嘴角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人看一眼便心里发紧。身形更是天生的衣架子,肩宽背阔,腰身收得利落,两条腿长得过分,踩在宫砖上步步生风,玄色龙袍摆在身后翻卷出沉沉的弧度。
此刻他从地牢里出来,身上还隐隐带着铁锈和血腥气,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衬着朦胧的灯火,竟有种近乎阴郁的好看。
永安殿到了。
殿门前当值的宫人远远便瞧见了那道颀长的身影,连忙跪了一地:“参见陛下。”
羌燎渊脚步未停,只随口问了一声:“太子怎样了?”
刘福全连忙从台阶上迎下来,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方才哭闹了一阵,不过皇后娘娘来了,亲自哄了哄,殿下便不哭了。娘娘现下还在殿里,将宫人们都遣了出来,说要独自陪着殿下。”
羌燎渊脚步顿了一瞬。
她居然来了。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侧头看了刘福全一眼:“备条巾子来。”
刘福全会意,连忙从小内侍手里取来一方叠好的湿帛巾,双手奉上。
羌燎渊接过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那双手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残留着地牢里沾上的暗红血迹,此刻一丝一缕地被拭去。擦净之后,他又换了一面干净帛巾,将袖口与袍襟上溅着的几点血迹也细细揩去,末了又撩起衣袖,手臂上那道方才被刺客划出的伤口仍在渗血,他便连那道血迹也一并擦了。
他擦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像是要把方才在地牢里做过的那些事,那些逼供、用刑、碎裂的指骨和嘶哑的惨叫声,全都从自己身上抹去。
因为她不喜欢血腥气。她厌恶至极,就像厌恶他一样。
帛巾被丢回刘福全手里。羌燎渊抬脚迈上台阶,推开殿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
殿内暖融融的,一室宁谧。灯烛被调暗了,只剩角落几盏留夜灯幽幽地亮着。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是婴孩身上特有的那股甜糯气息,混着另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清浅的,像初春的某种白花。
他远远就看见床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一处。
攸宁仰面躺着,小肚皮圆滚滚地鼓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两只小拳头举过头顶,睡得很熟,别提多可爱。欢禧则侧卧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攸宁圆圆的肚子上,脸半埋在枕间,呼吸绵长安稳,显然也睡着了。
羌燎渊轻轻走上前,烛影在他身前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缓缓覆住了榻上的母子二人。他低头看着欢禧,目光落在她睡着的脸上。
灯火温柔,她的眉眼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日里见着他时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她睡着时看着很小,像一碰就碎的瓷人,又像当年那个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偷看他的小姑娘,干干净净的,眼里还没有恨意。
羌燎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侧的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只是目光沉沉地,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再碰的宝物。
她还是这么好看,整个人浸在暖黄.色的烛光里,温柔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一如那年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