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离半晌才回过神来明白了谢磪的言下之意。
她想过无数种谢磪可能施加给焦玉茹的惩罚,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交出中馈之权。
按规矩中馈应由府中主母执掌,焦玉茹作为霍严正妻执掌中馈自是名正言顺。
而她已出嫁成了谢家的人,从古而今都未有嫁出去的女儿执掌中馈的先例,即使这中馈权因焦玉茹犯错交出也断然落不到她的头上。
但他方才的话,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谢磪此言一出,霍严和焦玉茹都愣在原地,旋即脸色铁青。
不只焦玉茹沉不住气,霍严也无法冷静,笑容僵在嘴角脸色十分难看。
他方才设想谢磪毕竟是小辈,若谢磪不肯作罢硬要霍府给个答复他便让妻子去跪几日祠堂,此事便算揭过,但他不曾想谢磪竟开口要让妻子将中馈交给一个嫁出去的女儿。
这简直是对他这个一家之主的羞辱!
“并非老夫不愿答应,只是阿离已然嫁为人妇,若是执掌家中中馈,只怕不合规矩吧。”霍严尽力掩饰神色。
谢磪凝视霍严,嗓音低沉:“此事霍大人怕是多虑了,夫人虽已嫁给谢某,但终究是霍家的女儿,霍夫人失德不宜执掌中馈,夫人便是最好的人选。”
霍严右手攥紧握拳,眼眸血丝弥漫,似是压抑到了极点,就连霍离都不曾见过霍严如此模样。
谢磪还真是把她的这位父亲逼到了极点。
不过世人惯会欺软怕硬,她父亲也一样。
霍严最终还是不敢发作,反而无视焦玉茹的哀怨之色一脸赔笑:“既如此,便按谢大人的意思吧。夫人操劳了十数年,正好歇歇养养身子。”
焦玉茹还欲说话却被霍严一个警告的眼色硬生生咽了下去,看得霍离好不解气。
谢磪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日后夫人便要多操劳些了。”
霍离其实并不愿深陷后宅风云,但谢磪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她已是不得不为,只好笑着应下。
如此一来,此次归宁几乎是不欢而散。谢磪扶着霍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二人,男人袖间乌木沉香的清冽香气直往霍离呼吸里钻。
男人身形颀长,而少女端坐着缩在角落,对比之下显得愈发娇小。
霍离努力组织语言:“为何让我掌霍府中馈?我从未做过,怕是做不好。”
谢磪挑了挑眉,俯身凑近,眼神流转在她的脸颊和脖颈间。
霍离右手下意识抓紧裙摆,呼吸微促。他总是这样先发制人,似是喜欢欣赏她紧张无措的模样,好像她是他瞄准的猎物。
“我最讨厌被人利用,所以不可原谅。”
男人的眸里掠过危险的光,霍离觉得他似是故意说与自己听。
他是要让她知道别想着利用他。
霍离倏然有些心虚,眼神忽闪,她嗯了一声,挤出的声音却泛着涩。
谢磪退了回去,霍离松了一口气。
“中馈在你手里,霍家会安分些。”
“我会努力去做。”霍离只好道。
谢磪往后一仰,把玩着指间的白玉扳指:“听过齐国公府吗?”
霍离愣了愣。她自然听过齐国公府,齐国公肖梁是开国老臣,得百姓与众臣敬重,若说能与齐国公比肩的怕是只有当年的宁国公了。
京城双杰,只可惜……
霍离轻叹,心中有些唏嘘。
不过她久居内宅鲜少外出,对齐国公府如今的境况知之不多,只知齐国公世子肖炀是有名的风流浪子,正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过肖炀二十有三还未定亲。
谢磪见她出神继续道:“三日后齐国公世子肖炀设击鞠会,你与我一同去。”
霍离从未听说过谢磪与肖炀私下有任何交情,倒是谢磪与齐国公先前在朝堂上因为意见相左有些许不快,她实在不知谢磪此举何意。
她神经紧绷,却被男人猝不及防地弹了一下脑门。她揉了揉额头,有些委屈。
“你总不能是去叙旧的吧。”
谢磪语气淡淡:“喜欢刨根问底?”
霍离听出谢磪话中的警告,立刻乖巧地闭了嘴。她靠近车窗,见不知何时落了雪,雪花若鹅毛飘然而下。
霍离从小便喜欢雪,杏眼泛着光亮,忍不住伸手去接。
雪花似雪地精灵一触到掌心的暖意便玩起捉迷藏化成水珠,霍离不厌其烦地去接,呼吸着泛着寒意的空气,竟闻出几缕自由的味道。
直到双手冻得通红霍离才收回了手,转身发现谢磪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旁,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
她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静静端详面前的男人。
他睡着时不似平日那般生人勿近,反倒极其安静斯文,若非了解,她定要以为是人畜无害的斯文书生。
她鼓起勇气靠近了些,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细细打量谢磪。
他皮肤很白,唇色也浅,甚至好似透着几分病态。光晕透过车帘落在他的脸庞,细密的睫毛如羽扇在眼睑下侧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鼻梁的弧度清晰可见。
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宇间也拧起一道浅浅的沟壑,似是梦到了不愉快的事。
霍离看着竟有些微微出神,她不得不承认谢磪生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举止之间透着贵族公子的矜贵气韵。
但据她所知,谢磪并非出身世家,反倒出自贫寒人家,因永和十年在科举中一举夺魁被永和帝看中封以从五品翰林院侍读,而后一路攀升至现在的位置。
而谢磪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多年缠绵病榻的老母,谢磪对母亲十分孝顺,时常在跟前侍奉,被世人称赞孝子。
相比于名门世家,谢府人丁稀薄并无太多弯弯绕绕,对于霍离来说的确是好事,毕竟人情都需要时间和精力维系,她早就倦了在人前演戏。
马车倏然碰到了石块有些颠簸,霍离不曾反应过来就被带着向前一扑,撞入盈满乌木沉香的怀抱。
她的额头被男人坚实的胸膛撞得有些疼,双手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待她回过神,立刻松开了手,心虚地瞄了一眼。
“怎么回事?”
他竟没有嘲讽她投怀送抱。
“方才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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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了石块,主君和夫人没伤着吧?”驾车的苍言回头看了一眼。
“无事。”谢磪不疾不徐地将衣袖上被她蹂.躏出的褶皱抚平,“去金缕阁。”
“去金缕阁做什么?”霍离不解。
谢磪揉了揉太阳穴:“忘了三日后的击鞠会?”
这与击鞠会何干?或许是福至心灵,霍离很快明白了过来。
“给你挑几件京城时兴的样式,免得给我丢人。”
他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
霍离撇了撇嘴,但转念一想不用花自己的积蓄就能有新衣,她何乐而不为?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车辘滚滚,不一会儿便到了金缕阁。金缕阁位于京城第一街芙蓉街东隅,周围皆是极尽繁华热闹之地。
霍离从前在霍府时便鲜少出门,走入芙蓉街心中难免多了新鲜感。
谢磪似是金缕阁的常客,店主见到人便熟稔地带着他们进入阁中。
“今日谢大人想要买些什么?我们阁中最近新进了一批成衣,都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料子和款式。”
店主看上去年过四十,虽在生意场上得意却不穿金戴银彰显身价,只穿了一件褐色云纹长袍,本本分分的打扮颇得霍离好感。
谢磪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适合她穿的,都拿出来。”
店主顿时喜笑颜开:“好嘞!我这就吩咐下去,定让谢大人满意。”
店主与店小二说了几句,又主动开始话题:“听闻谢大人新婚不久,这位想必就是夫人吧!夫人本就天姿国色,穿上我们店里的成衣定然是人比花娇。”
霍离脸皮一向薄,被店主巧舌如簧的本事夸得俏脸微红,只道:“店主谬赞了。”
店主还欲多言,店小二已准备好了成衣,店主便将人带入后院厢房更衣。
厢房是一体式结构,只中间有一道湖光山色素屏隔开两侧空间,霍离顿时有些尴尬。
谢磪似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将几套准备好的成衣递给她,旋即背过身去。
霍离舒了一口气,立刻抱着成衣溜到素屏另一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谢磪把玩着白玉扳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霍离一件一件换上,换了整整七件,手臂都快失了气力,最终穿着一件杏仁黄团锦如意云纹披袄,内搭碧落色兰花纹襦裙走了出去。
“我选好了。”
谢磪转过身,霍离莫名有些紧张,声音发涩:“如何?”
她还是第一次选衣服还要等人评价。
谢磪微微颔首,抬眸看她:“那些可还合身?”
霍离神经紧绷,脑袋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那就都包起来,换着穿。”
听到他要把七件成衣都包下来,霍离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件够穿了,嫁妆里还有几件能穿的衣裳。”
谢磪没再说话,走出门和店小二说了几句,店小二便喜笑颜开地抱着成衣走了出去。
霍离心中轻叹。
出手这般阔绰,不愧是有钱人,这条大腿她抱得一时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