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入耳,霍离便明白了谢磪的言下之意,只见他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仿佛方才之事全然未曾发生。
霍离望了望床榻里的空位,又瞥了瞥八仙桌旁的木椅,正欲挪脚却听得他开了口。
“上来。”
霍离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但又分明听得清清楚楚。
谢磪自然知晓她听见了。他不曾睁眼,只是伸手随意地点了点身旁的床榻,嗓音还透着不曾褪去的沙哑:“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霍离虽然不明白谢磪此举意欲何为,却知晓和他翻脸是下下策,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爬上床榻,小心翼翼地越过他躺在靠里一侧。
“屋里凉,不想再得风寒便老实些。”
谢磪突如其来的一句解释,让霍离有些懵。她眨了眨眼,却见身旁男人和个冰块一样离自己老远,竟连一个眼色都不给她。
霍离不禁冷笑。她还真是想多了,谢磪不过是怕自己给他惹麻烦罢了,哪里是真关心她着不着凉。
她腹诽了几句,便侧着身朝里侧睡着了。
谢磪则平躺在床榻外侧,虽同床共枕,二人之间却似隔着一条楚河界限,谁都不愿跨越。或许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才最令人舒适。
有时枕边人,也并非最亲近之人。
或许是前一日折腾累了的缘故,这一觉霍离睡得格外沉,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发现身旁依旧有人,谢磪竟也不曾提前起身。
此时他着一身墨色中衣,单手撑头侧着身看她,墨发如瀑半垂于胸前,唇角似勾非勾。
霍离莫名觉得有些骇人,心头发麻,鼓起勇气道:“你为何这般看我?”
谢磪似猜到她如此反应,笑意更甚:“丈夫看妻子不是理所应当吗?”
霍离被噎得够呛,但她不得不承认明面上她和谢磪的确是那么回事。
“那你脱外袍做甚?”
谢磪眉梢一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就寝脱外袍有何不妥?”
霍离说不过他,窝了一肚子火,干脆起身跨过他下了床,小声嘟囔:“恬不知耻。”
霍离喝了一口茶缓了缓:“你……”
霍离不曾说完门外便有人敲门。
“大姑娘和姑爷可起了?夫人特意命人煮了参汤让奴婢端来。”
霍离和谢磪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耳尖不自觉泛红。
她自然明白焦玉茹的脾性,却不曾想还有后续,焦玉茹定是以为她与谢磪昨夜在那药的作用下……今日才送来这大补的参汤。
而此时这个消息怕是已在霍府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下人婆子都知晓了。
她想着想着脸颊愈发红润,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才好。
反倒是谢磪一副坦坦荡荡的君子模样,起身披了外袍,嗓音清润:“进。”
“是。”
霍离瞪了谢磪一眼,谢磪嘴角扯了扯,霍离回过神来在八仙桌旁坐下,看着丫鬟将粉彩瓷汤盅端上了桌。
丫鬟满脸笑容,小心翼翼地掀开汤煲盖搁置一旁,周到地替谢磪和霍离盛了满满两碗参汤。
霍离见粗壮的人参张牙舞爪地躺在汤药里,便知这参少说也有二十年,这一碗喝下去体弱之人只怕也要补出病来,更不必说……
她偷瞄了一眼谢磪,很快收回目光。
“知晓了,和母亲道一声谢,先下去吧。”
“是,大姑娘,姑爷,奴婢先告退。”
丫鬟就要带上门,霍离倏然想到什么。
“父亲母亲在何处?”
丫鬟朗声答道:“主君和夫人此刻正在前厅。”
霍离微微颔首,丫鬟旋即退下。
霍离出神的功夫,谢磪已然拿起汤碗喝了两口,霍离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汤碗,声音比平日稍大了些:“你疯了?这参汤你也敢随便喝,不怕补过头?”
“补过头?”谢磪侧身看她,眼神玩味。
霍离移开眼,支支吾吾道了一句:“反正……不能随便喝。”
谢磪似没放心上,嗓音慵懒:“这霍夫人的准备当真齐全。”
亏他还有脸说,若非他……
霍离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模样,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你……你莫不是有意为之?”
谢磪唇角微噙,不予置否。
霍离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磪早就猜到焦玉茹会出手,主动化守为攻以身入局。
“既然霍夫人如此会寻事,倒不如一次抓住把柄,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此刻霍严与焦玉茹正安坐前厅,二人皆是笑容满面。
“昨夜过后,主君便可高枕无忧了。”焦玉茹捏着帕子一角,唇角的笑意压不住,衬得容貌愈发年轻。
霍严满意地将焦玉茹搂在怀里,摸了摸胡子,轻叹一声:“还是夫人最知我心,如此一来我心里这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焦玉茹笑得像朵花:“恭喜主君,日后霍府有着落了,蕊儿和池儿的婚事也不用愁了。”
霍严笑声爽朗。
丫鬟匆匆而来:“主君,夫人,大姑娘和姑爷来了。”
霍严和焦玉茹立刻坐直了身子,恢复了主君主母的模样。霍严挥了挥手:“知晓了,下去吧。”
丫鬟福身告退。
“父亲,母亲。”霍离微微福身。
霍严点了点头,见女儿脸颊红润,出落得越发花容月貌喜笑颜开:“坐。”
谢磪微微颔首,坐在霍离身旁,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霍离的手轻轻摩挲。
霍离配合地垂眸浅笑,一副娇羞的模样,眼神流转如波。
焦玉茹越看越欢喜,连平日见了发愁的大女儿都觉得顺眼了起来:“见你们二人琴瑟和鸣,我与主君便放心了。”
“放心?”谢磪脸色倏然一冷,“我看夫人是太过操心。”
焦玉茹不曾想谢磪突然发话,似意有所指,后背暗暗发凉,勉强支撑笑意:“姑爷此话何意?我怎听不懂。”
霍离从袖中取出一块桃色帕子,揭开后里面露出细碎的粉末,粉末以灰白色为主,期间夹杂些许深褐色杂质。
焦玉茹的笑容顿时一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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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可知这是何物?”
焦玉茹有些心虚,硬挤出一丝笑意:“这不就是普通的银霜炭吗?冬日严寒,我们府中取暖用的都是银霜炭。”
霍严也帮着道:“对啊!这不就是普通的银霜炭吗,有何稀奇?”
霍离早就料到此二人不会这般容易承认,不疾不徐地解释:“银霜炭女儿自然认得,应是灰白色,但这其中的深褐色粉末母亲当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许是下人弄错了。”焦玉茹声音渐弱,眼神求助身旁男人。
霍严还未开口,就听得砰的一声,谢磪将手中的青花瓷杯重重地砸在黄花梨桌面上。
男人不笑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桃花眼锐利如刀,周身透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未置一词便仿佛能将人一刀一刀剜开。
纵然霍离不是第一次见谢磪如此,却还是免不了心头发颤。
这样的人,若非逼不得已,还是不要做敌人比较好,不然她担心自己死无全尸。
这下就连一向巧言令色的霍严都说不出一个字,额头满是虚汗。
“昨日的房间是霍夫人派丫鬟领谢某与夫人去的,旁人不知,霍大人与霍夫人还能不知?”
谢磪的目光冷若冰霜,薄唇轻抿:“谢某最不喜旁人打马虎眼,这一点,霍大人应当清楚,谢某与夫人不当面揭破是还念着最后一点情面,若是霍大人与霍夫人执意如此,那谢某也只好就事论事,找圣上评评理了。”
霍严一听谢磪要把此时捅到皇帝面前,如受五雷轰顶。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此事若是捅到圣上面前,他怕是都没这张老脸在朝中为官了。
霍严只好谄媚:“这只是一桩小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私下解开误会便好,怎敢劳烦圣上忧心?”
言罢,霍严给焦玉茹使了个眼色。焦玉茹也心中打鼓,腹诽霍严没担当,出了事便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羔羊,但她又无可奈何。
“这件事的确是误会,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焦玉茹的声音软了下来,捻着帕子假装拭泪:“我想着霍府人丁稀落,急着让阿离生下一儿半女好早日享天伦之乐,这才鬼迷心窍在银霜炭中掺了……百媚.香……”
百媚.香……霍离心头一紧。
她曾在坊间听过关于百媚.香的传言,相传百媚香主要成分为麝香,沉香与龙涎香,能通过刺激嗅觉令人动情生欲。
只不过民间盛传的百媚.香含微量毒性成分,被皇帝下令禁止,霍严和焦玉茹此番不惜使用禁.药,当真是想搏上一搏。
焦玉茹哭了半宿不见谢磪开口,心中摸不透谢磪的心思,只好又向霍严求助。
“若是夫人因此伤了身子,谢某定不会放过。”
霍离怔了怔,望向谢磪。
谢磪的眸色晦暗不明,却莫名令霍离感到心安。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有人为自己出头的滋味,尽管他本该只是陌路人。
“既然霍夫人操心过多乱了心神,倒不如日后霍府的事务交给夫人打理,霍夫人也可安心在院里静养,免得病情加重动了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