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衍念完“黄芪”的条目，翻到下一页继续读“党参”的时候，怀里的栗栗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低头一看，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汽，呼吸均匀绵长。
厉衍停住了念诵，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把终端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把栗栗抱回房间，靠着椅背，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栗栗的睫毛尖。
栗栗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厉衍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他好像有点享受这个小家伙带来的一切，快乐，甜蜜，热闹……甚至占有。
他大抵是病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航船低沉的嗡鸣声，一声接一声。
栗栗的嘴唇动了动，口水蹭在他胸口那一小片衣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厉衍的手轻轻搭在栗栗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小家伙的体温透过布料暖融融地传到他掌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栗栗迷迷瞪瞪地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自己脸上贴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温热的、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努力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发现自己正躺在厉衍的怀里，脸埋在厉衍胸口，嘴里还含着人家衣襟的一小片布料。
他猛地清醒了，“嗖”地坐直起来，从厉衍怀里弹开，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哥哥。”他小声喊了一句，耳根子有点发红。
“醒了？”厉衍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过觉的沙哑，像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
“我把你衣服弄脏了……”栗栗说。
厉衍看了看面前那颗快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毛栗子，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没事。”
“明天想不想去找吃的？”厉衍问。
“去找吃的？去哪里找？”栗栗刚还在为弄脏哥哥衣服而懊恼，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厉衍看着他这副瞬间变脸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边星第四区有个农业中心，虎兽人说那里还有人在卖古地球的种子和干货。”
栗栗的耳朵竖了起来，头顶那几根翘着的呆毛也跟着晃了晃：“真的吗？”
“明天正好没事。”厉衍说。
栗栗从他腿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那我要去！我要带一个大袋子去！”
厉衍看着他那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把东西全部装进袋子里的架势，伸手把栗栗从地上捞起来：“先睡觉。”
“噢，好的，哥哥。”栗栗说。
满脑子都是将要收获的喜悦。
栗栗躺在床上，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怎么睡，一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回想。
厉衍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一颗毛栗子穿着拖到膝盖的外套，带好了头盔，怀里抱着一只布袋，踮着脚尖往窗外张望，听到脚步声立刻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哥哥！走吧！”栗栗抱着布袋就往门口冲。
厉衍伸手把他拽回来，将他那件不愿意脱的拖地外套下摆卷了两圈，用夹子固定住：“不用带这么多，我们今天也不开摩托。”
栗栗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卷起来的衣摆，又看了看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有点舍不得地抱紧了一点：“那……要带什么？”
厉衍从玄关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号的背包，比栗栗的布袋小了一大圈，但质地结实，侧面还有几个可以放水壶和零食的小口袋。
他把背包递到栗栗面前：“带这个。”
栗栗接过那只小背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我的布袋呢？”
“留着回来。”厉衍说。
栗栗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也行，布袋先留在家，等从边星把好东西买回来了再一起装进去。
他把布袋叠好放在玄关柜子上，又把那只小背包背好，拍了拍胸前，冲厉衍咧嘴一笑：“走吧！”
厉衍带着栗栗穿过几条街道，在主星码头的边缘区域找到了一列轨道车。
车身老旧，漆皮剥落，窗户上还有几道裂纹，但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传出一种温暖的、混合着陈年铁锈和干燥植物气息的味道。
栗栗站在轨道车门前，往里探了探头：“哥哥，我们要坐这个去吗？”
“嗯。”厉衍牵着他的手走进去，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兽人，毛色灰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栗栗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趴在窗沿上往外看，轨道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从码头的集装箱和吊臂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和偶尔出现的绿色植被。
“哥哥，”栗栗忽然转过头来，“那个边星有什么呀？”
“老市场，温室，农业试验站。”厉衍说，“听说那边有人在试着复原古地球的植物。”
栗栗眨了眨眼：“复原？”
“有些品种在星际已经找不到了，”厉衍解释，“一些快绝种的植物。”
栗栗听懂了，又把脑袋转回去，对着窗外出神。
一片浅绿色的低矮灌木，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这里的地面有起伏，植物自由生长。
他在古地球的时候，药膳馆的后院就是这样的。
他天天趴在后院窗台上看那些植物从种子长成果实，看花瓣落了又开，看主人蹲在田埂边拔杂草。
轨道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缓缓停在一个小站台上。
厉衍站起来，伸手拉了一把还趴在窗沿上的栗栗：“到了。”
这里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比主星那种洁净的金属与能量气息要质朴得多。
栗栗站在那条土路的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兴奋起来：“我闻到了，哥哥！”
“闻到什么了？”厉衍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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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大自然的味道！”栗栗又用力嗅了嗅。
厉衍看着他那颗小鼻子翕动不停的模样，没舍得打断他，等他兴奋够了，才开口：“进去看看。”
他们先走进最近的一座玻璃温室。
门一推开，一股暖湿的气流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植物蒸腾的气息。
栗栗被那股久违的气息扑了一脸，呆了好几秒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温室里的苗床上整整齐齐地种着各种植物，有几样他一打眼就认了出来。
栗栗蹲在那一排植株前面，熟悉的清香钻进鼻子里。
“小朋友认识这个？”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栗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蹲在旁边的苗床上，帽檐下露出一双浅绿色眼睛。
“嗯，”栗栗点头，“这是藿香。”
女人笑了一下：“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认识，这里的人，只认识营养剂和能量棒。”
她蹲到栗栗身边，指着那排藿香：“你要是喜欢，可以掐几片回去泡水喝。”
“可以嘛？！”栗栗眼睛一亮，得到一把，对着厉衍蹦蹦跳跳地摇。
这些在古地球厨房里常见的香草，如今被种在边星透亮的玻璃穹顶下，长势喜人。
“这个是迷迭香……这个是罗勒……”栗栗边走边看。
女人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段，见栗栗如数家珍地挨个报名字，手指微微蜷缩。
她在栗栗和厉衍都不注意的时候，慢悠悠地走到角落。
“这是一本旧书。”栗栗再次回头，就看见女人手里用一块深灰色的粗布裹着的书。
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本草”两个字的轮廓。
“这个是……药膳书？”栗栗摸摸脑袋。
“算是吧。”女人声音柔和，“上面记录了一些植物的习性和用法，还有我总结出来的膳食做法。”
“呼——”栗栗轻轻感叹。
“这本书放我这里，已经没有用了，”女人顿了顿，目光落到栗栗脸上，“但你不一样。”
她看向厉衍，又迅速移开视线。
“你也许可以……物尽其用。”她嘴角轻合。
“嗯？”栗栗有些听不懂，懵懵地接过。
女人说完便去一边忙活了。
厉衍见状来到栗栗身边。
“这些字事什么？”栗栗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几行字。
厉衍很顺手地给小家伙读。
“膳食之道，不在于珍，而在于合。草木有性，人有偏颇，以性合偏，以偏调性，谓之膳。”
厉衍念完那段话，沉默了许久。
直到栗栗又从书里找出一枚玉石，上面刻着“归云”。
厉衍轻声读出来。
归云是谁？
“一个老朋友，很久以前的事了。”女人说完变不再开口。
临走的时候，栗栗才得知她叫兰姨。并且告诉他，温室的钥匙在门口石头下面，她不在的时候可以自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