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栗迫不及待地看着那碗汤，表面浮着几片黄芪和党参，红枣沉在碗底，一小片陈皮边缘微微卷曲，姜片半沉半浮。
看卖相，和记忆里药膳馆后厨端出来的几乎一样。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郑重地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汤在舌尖上散开的那一瞬间，几种完全不同的食材在嘴巴里开了一场谁也不服谁的会议，完全没有融合的意思。
各自为政，互不相让。
栗栗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眼睛不可控制地眯起来，嘴角抽动，差点没喷出来。
怎么这么难喝！？不应该是这样的！
厉衍站在旁边看着他：“……怎么样？”
“呃……”栗栗把汤咽进去，用一种极其委婉的语气开口，……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汤它……有点……活泼？”
“活泼？”厉衍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形容食物。
栗栗用劲地点点头。
“……很难喝？”厉衍大概看出来了，自己也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又苦、又涩、又咸、还有点发酸，味蕾都变紧了。
栗栗的目光钉在厉衍脸上，看着他把那口汤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什么话也没说。
“哥哥？”栗栗喊他。
“确实‘活泼’。”厉衍认同道。
两人正在自我探讨“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喝这个”的灵魂拷问时，厉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新鲜玩意，捧着碗喝了一大口。
“等一……下！”栗栗和厉衍异口同声阻止。
然而并没有来得及，厉珩当场喷了一桌子，幸亏厉衍眼疾手快把栗栗抱走，才没有被溅上。
被药汤“袭击”的厉珩吐了吐舌头，“呸”了两下才缓过来，当场炸了：“这什么破玩意？！”
厉珩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手指直直戳向厉衍：“你是不是存心想毒死你亲姐？！”
栗栗被厉衍抱在怀里，看着厉珩那副炸毛的样子，小声说了一句：“姐姐，这是药膳汤，是我要哥哥做的……”
“药膳汤？”厉珩疑惑道，“这是什么新研究出来的……？”
厉珩把栗栗从弟弟怀里夺过来，抱起来掂了掂，比前几天轻了一小截，怒目道：“厉衍！你是不是没给他吃饭！”
厉衍无奈解释：“……他不吃营养液。”
“他不吃营养液你就给他喝这个？”厉珩一点也不相信，“他这体重是喝汤喝出来的还是饿出来的？”
栗栗插了一句：“真的！”
“……”厉珩准备暴揍弟弟的心愣了一下。
“真的……嘛？”厉珩又认真问了栗栗一遍，才堪堪信服。
“行吧……”她瞥了厉衍一眼。
栗被厉珩夹在臂弯里，两只小短腿悬空晃荡着，目光还留恋在桌上那碗汤上。
虽然难喝得要命，但起码不是营养剂了。
厉珩是个行动派，当天晚上，厉家的客厅就变成了一座小型营养剂展览馆。
银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管状的、瓶装的、粉末状的、凝胶状的。厉珩一个电话调来的三十七种不同品牌、不同口味、不同形态的营养剂。
“栗栗，你过来，看看有没有觉得不错的？”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面营养剂墙前面，“主星市面上能买到的营养剂都在这儿了。”
他就不信这里面没有一个栗栗看得上眼的。
栗栗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
好豪啊！
厉珩蹲在他旁边，拆开一支绿色的递过来：“这个据说是植物提取的，你试试？”
栗栗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不出所料地难以下咽。
厉珩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样？”
栗栗把瓶子放回茶几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它好像很努力想装成草的味道。”
厉珩不信邪，又拆了一支粉色的，据说是草莓味。
栗栗闻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除了粉色的包装上印着一颗卡通草莓，和他在古地球窗台上闻到的被太阳晒红的草莓没有任何关系。
“唉……”厉珩没招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茶几上剩余几支孤零零的银灰色营养剂，“要不吃一点呢？垫垫肚子？”
“不吃这个！”栗栗严词拒绝，“我可以吃顶楼花圃里的薄荷叶！”
“啊……这，”厉珩试图解释，“……那个是观赏用的。”
“可是它很好吃。”栗栗认真地看她。
厉衍抓住时机牵起栗栗的手：“走吧，薄荷叶。”
厉珩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牵起那颗毛栗子，头也不回地往楼梯方向走。
自己也没闲着，把厉家拉进一个群，群名叫“栗栗吃饭紧急行动组”。
小朋友不吃饭，这可是天大的事！
群成员名单滚了一长串：厉珩、厉衍、厉母、厉父、厉家老宅的管家、主星别院的管事、厉珩的私人助理……
厉珩：各位，情况紧急，谁有古地球食材采购渠道？
“古地球食材？”群里的第一条回复来自厉母，发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你要开饭馆？”
厉珩秒回：不是我要开，是你孙子要吃饭。
厉母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一阵餐具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她略带焦虑的声音：栗栗还没吃饭？！你们怎么回事！阿衍呢？
厉珩跟上去看了一眼正在顶楼陪栗栗摘薄荷叶的弟弟，嘴角扯了一下，打字回复：他在陪栗栗啃花圃里的薄荷叶。
厉母：……
半分钟后，厉父冒了出来：记得老宅那边的花房好像种了几盆薄荷，要不要先移过来？
厉珩：也不是不行，顶楼那丛根都啃秃了。
厉母：我明天让管家去黑市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卖。实在不行，我们自己种！
厉珩无奈：妈，您当种菜是养花呢，说种就能种出来？
厉母自信心爆棚：怎么不能？我当年连你都养出来了，还养不活几棵菜？
厉珩被自家母亲的逻辑堵得无话可说，只好发了一个“行行行”的表情包，然后关掉对话框，揉了揉太阳穴。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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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那边传来栗栗“吧唧吧唧”嚼薄荷叶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嗯嗯”声。
栗栗蹲在顶楼花圃边，两只小手各捏着一片薄荷叶，正认真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厉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等着他吃完好擦手。
厉珩看着这幅画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掏出终端，悄悄拍了一张照片，刚想发到群里，却发现自己刚才发的消息后面多了一条厉母的回复。
厉母：等等，我是不是发错群了？
厉珩愣了一下，倒回去翻了一眼聊天记录，这才发现刚才地群聊消息赫然出现在“厉氏集团高管群”里。
人事总监：……董事长？
财务总监：……这是新业务方向吗？
市场总监：我是不是看不到什么不该看的？
运营总监：……大家先别慌，可能是董事长在测试新项目代号。
厉珩盯着屏幕，把终端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咚”。
耳边传来厉衍的声音：“……怎么了？”
厉珩把终端翻过来，屏幕朝外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挺热闹。”厉衍不嫌事大。
“这要是传出去说厉氏集团要转型做食品，明天股价能跌三个点你信不信？”厉珩叹气。
“不会。”厉衍语气平淡，“妈有分寸。”
话音刚落，厉母果然在“厉氏集团高管群”里发了一条新的消息：抱歉，发错群了，刚才那条是家事。各位就当没看见。
紧接着又是一条：但如果有谁认识古地球食材供应商，可以私下联系我。
“妈，您那条还不如不发。”厉珩把终端塞进口袋，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客厅走。
临走前厉珩给厉衍出了个主意：“实在不行你试试找个古地球菜谱，我查了旧星域数据库，有份残存的‘药膳入门’文档。”
厉珩从旧星域数据库里扒出来的那份"药膳入门"文档被传到了厉衍的终端上。
文档残缺得厉害，很多页面只有半截，配图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再晒干的。
厉衍坐在书房里，把那几页文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在数据板上记了几行笔记。
栗栗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睡衣，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一小截手指。
他“哒哒哒”跑进书房，爬上厉衍的腿，窝进他怀里，探着脑袋去看终端屏幕上的内容。
“哥哥，你在看什么？”栗栗问。
厉衍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药膳的方子。”
栗栗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指，点在屏幕上一行字上：“看不懂……哥哥，能不能读给我听？”
念呗，宠着。
厉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声音低沉平稳，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像一股温热的细流，慢慢地淌过栗栗的耳朵。
“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补气升阳……”
栗栗靠在他胸口，听得半懂不懂，但那些字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落进他耳朵里，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