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裴县令正埋头看着案卷,听到声响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额角,问道:“何事?”
“回老爷,厨房刚煮好的甘菊茶,小的给您上一壶。”小厮在门口回话。
“不是说了午间过后不准来打搅我吗!”裴青松斥责道。
“老爷恕罪,小的是新进府的,不懂规矩。”小厮惶恐地回话
“算了,奉茶进来吧。”裴青松略感无奈,又厉声说道,“告知府上新来的下人,午间过后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是。”小厮诺诺回答。
门吱呀一声推开,小厮低着头走进来,将茶盘轻轻放到桌案上,退回到门口,再关上房门,脚步放轻迅速离开。
看了好一会儿案卷,嘴里确实有些干燥。
裴青松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回味甘甜,毫无涩感,确实是好茶。
他将这一杯茶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桌案上,然后继续专注手里的案卷。
这一看便沉浸其中,忘却时间。
看着看着,他一阵恍惚,突然觉得字迹变得忽大忽小,忽隐忽现,似相识似陌生,连简单的“之乎者也”他也有多看几遍才明白意思。
又一会儿,字迹一个个跳出书页,在他眼前排成一行。裴青松皱眉凑上去细看,仔细辨认每个字:
勾结毒教,残害孩童,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什么!”裴青松猛地将手里的书卷丢开站起来,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一抬头,就见外面一片漆黑,半点阳光也看不见。
怎会如此?天已经黑了,我难道看了两三个时辰?他心感诧异,又低头看了眼被丢开的案卷,还是那一宗案子,竟看了几个时辰?
他朝门口走去,正待拉开门,忽然眼前一黑,房间内唯一燃着的烛火也熄灭了。
裴青松大惊失色,用力拉着房门。
门发出“支啦支啦”的声响,却怎么也打不开。
“来人!来人!快给本县开门。”他冲着门口大叫,无一人回应。
房间漆黑一片,四周寂静无声,裴青松喊了许久无人回应,惊惧之下气血上涌,双腿一软直接晕倒在门边。
他恍恍惚惚醒来,眼前还是一片迷蒙,但是能察觉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烛光。
忽听见身后传来笑声,他猛一回头,就见案桌旁边站着三个身影。
中间一人身着红绣圆领官袍,头戴黑翅乌纱软帽,赤面黑须,不怒而威。他右手执笔,左手托簿,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如炬直射向裴青松。
两边各立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枯长高挑,面色惨白,嘴角勾起,似笑非笑。两人一个持白幡,一个拿铁链,眼神直勾勾看向裴青松。
“你们……你们是……”裴青松软倒在地上,一股寒意窜上心头,他呼吸骤停,双手撑地挣扎着往后退。
“裴青松,景耀三年生人,祖籍涿州。景耀十九年中秀才,永丰八年中举,时任清河县令,是也不是?”身着红衣官服之人肃声问道。
“是……”
“为官七年,造福一方,政通人和,教化清明。本该脱离苦海轮回,长生自在。为何不能坚守本心,勾结□□,以至作孽加身,再无法步入逍遥之境!”
裴青松不再挣扎,颓然跪伏在地上,肩背颤抖。
“本判罚你坠入石压地狱八十一年,方可投胎转世,你可认罚?”
“……认。”裴青松嘴唇轻颤,似是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垂下头,轻轻点了点。
“好!”话音刚落,三个身影瞬间从案桌来到他身边。
三人将他团团围住,一起低下头看向他。
裴青松抬头,就见三双眼睛齐齐盯着他,目光森冷,眸若含霜。
“你可知何为石压地狱?”
“将你绑在石床上,遭万斤巨石碾压。”
“叫你骨碎肠烂,五脏俱裂!”
“碾作肉泥,不复人形!”
“阴风一吹,魂魄重聚,巨石再压,循环往复。”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哈哈哈哈。”
……
嘲笑声在耳边一遍遍回荡。裴青松捂着耳朵猛烈摇头,眼泪糊了满面,他口中喃喃不停:“不,不,我不要,我不认,我不认……”
“说,你不认什么?!”一道声音厉然响起,冷冷问向裴青松。
裴青松双腿跪拜,连连朝着三人磕头,“不是我,不是我,我不要去石压地狱。”
“嗯?”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三人弯下腰,直直看向裴青松,眼中不含丝毫感情。
“那群孩子不是我抓的,不是我抓的。”
“你身为父母官,包庇罪犯,视入同犯,又有何可言冤屈可言?”身着官袍之人冰冷地说道。
“我不想包庇,是知府大人发的密信,让我不要插手,权当不知。”裴青松流着泪哽咽回话。
“知府自然也会堕入石压地狱,你二人确行错事,无可辩会。”
“我只是一个县令,上面的命令莫敢不从啊,还请判官再断。”裴青松膝行上前,就要拽向眼前之人的官服。
判官脚尖微动,刚才还近在咫尺的官服转眼就离了两三丈远,一个转身便端坐在案桌后的椅子上,黑白两道身影也从裴青松身边跃开,一左一右立在判官身后。
“啪!”一块惊堂木敲在案桌上。
裴青松身体猛地一颤,连忙俯下身,不敢再抬头。
“将你所知之事,详细道来,不准有任何瞒报谎报!”
“是。”裴青松慢慢开口。
知晓石雨镇孩童失踪的消息后,裴青松就安排了官差彻查到底。
搜查第三日,裴青松收到知府的密信,告知他此事并非一般失踪案,涉及之广,牵扯之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可以掌控的,还让他速速停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裴青松做了七年父母官,行事向来严谨公正,刚正不阿,深得百姓爱戴。不要说已经有八个孩子丢了,就算只有一个孩子丢了,他也要调查到底。
因此,他并没有理会知府的告诫,反而从邻镇调了官吏,加大搜索的范围。
四天后,知府又送了一封密信,说上面的人对他很不满意,如果再不停手,就要革去他的官职,贬为庶民。
裴青松十六岁中秀才,是当地有命的神童,本以为自此以后会平步青云,岂只后来参加乡试六次不中,直到第七次才中举,当时已近不惑。年轻时的傲气已被磨灭近无,唯余沧桑。
为官七年,见惯了颠倒是非,徇情枉法之事。他无力管更多的事情,只求在他治理下的清河县能杜绝这些腌臜。
他给知府回信,上书: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另附上官印一并交给知府。
他此时已经没有抱半分希望,只求在革职前能找到所有的孩童。
五天后,知府来信,将他的官印一并送回,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涿州裴氏全族与你共命。
竟要如此,竟会如此!他仰天长笑,笑得涕泗横流,笑得不能自已。
世道昏庸,岂能存的下清白之人?
他躲在书房里一天一夜,想起几十年来读过的圣人教诲,想起裴氏家训,想起祖宗教导,不如一了百了?
但是,岂能赔上全族的性命只为成全他一人之道?
第二天,他打开门,唤来官吏,让他们从今日起不必再追查那个案子。
他还是屈服了。
就这样过去了数十天,有一群黑衣人在傍晚敲开了裴府的大门,他们带来了知府的书信,然后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
知府让他开始重新彻查孩子的下落,再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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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这些人。
他隐隐感觉到,就是这群人掳走的孩子,只是他们又不知为何弄丢了,这才借官府之手调查。
裴青松知告诫裴府的丫鬟小厮们仔细侍候那群人,又叮嘱儿子裴衍不要理会,然后就住进了府衙,再没有回去过。
“判官大人,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好个父母官,被歹人随意驱使,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判官嘲讽道。
裴青松无可辩驳,深深地埋下脑袋,颤抖着问道:“大人,我可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判官没有回话,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闪动。
裴青松爬伏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响。他颤巍巍抬起头看向前方,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强撑着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桌案,上面只有一张纸。接着烛火,他凑上去细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沸反盈天。
沸反盈天,满城哗然。他一点点将纸条收拢到手心,内心已经一片清明。
三人跃出县衙,先躲到一个隐僻的巷子里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杨缨脱下官府,将顾言行脱下来的黑色衣服和言清的白色衣服揉成一团,一股脑塞进包袱里递给顾言行,他随手接下,挎在背上,三人迅速离开。
孩子们此时已经睡下,三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围在一起商议。
“缨姐姐,你最后留下的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顾言行将板栗剥好,边递给他边问道。
杨缨吃下一口板栗,眉头皱起,又把剩下的板栗一股脑全还给他。
“果然,裴县令也不是五毒教的靠山,依我猜测,知府应该也不是,五毒教不知是和上面哪一位大官勾结了。但无论如何,都不是我们一介布衣能管得了的。”
“缨姐姐是想用民意逼迫五毒教背后之人放手?”顾言行接过板栗,一口一个吃的欢快。‘
“不错,五毒教将山庄设在密林深处,将前来调查的人士赶尽杀绝,知府用密信传递消息,这些反复表明,他们不想将这事闹大。”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将石雨镇丢失孩童一案宣扬的人尽皆知,让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寻个何时的机会将孩子们送回去。”言清十分赞同,钦佩地看向杨缨,“杨姑娘,你真是聪慧异常。”
杨缨微微一笑,看向顾言行,“阿言,你的致幻迷药是从哪里找到的?”
三人便是先给裴县令下迷药,让他心神恍惚,再扮作判官和黑白无常现身,趁机让裴县令吐露真相。
顾言行吃板栗的动作一顿,看向杨缨,就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觉一声冷汗,他连忙回道:“缨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要瞒着你。是影江宗左使连云给我的。”
“哦,是左使大人啊。”她手指卷起胸前碎发,随意问道:“你们经常联络?”
顾言行摇头,“好几年没联系了,是我前段时间和师兄赶往石雨镇的时候才又遇见他。”
言清惊诧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有人和你联系过?”
顾言行看着他面露难色,“师兄晚间睡得太熟了,连云轻功高深,来去无踪,常人无法察觉。”
言清挠了挠头,好吧,看来以后还得勤加练习。
“连云说右使也派人来石雨镇了,给了我一些防身的东西和一些药粉。”他说着就要去翻包裹将东西一股脑拿出来给杨缨。
杨缨拦住他道:“不急,其他东西以后再说,重要的是他给你银钱了吗?”
“没有。”顾言行摇头。
“唉,你这个左使也太不靠谱了,最重要的东西居然不给。”杨缨痛心疾首地说。
见两人都茫然地看着她,杨缨拿出钱袋抖了抖,一文钱也没掉出来。
“今天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花光了我所有银两,你俩你本来就一文钱也没有,从明日起,咱们三个要带着一群孩子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