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林老爷带着一帮人在县衙闹事呢,他还放出话来,说是只要敢写诗词文章批判官府和裴县令的,每个字给十文钱!”
“竟有此事!裴县令在清河县为官七年,向来清廉公正,咱们老百姓可都盼着裴县令能一直在清河县任职,林老爷糊涂啊。”
“唉,林老爷儿子丢了这么久,一点音讯也没有,他许是太着急。”
“着急也不能这么做啊,裴县令就这么放任他胡乱行事?”
“裴县令又能怎么办,林老爷年近四十才得了儿子,如今儿子丢了,他什么也不顾了,如今他□□衙外,扬言要将收到的污言秽语全部写在墙上呢!”
“什么?!走,咱们也去看看。”
“为了能将此事扩大,裴县令竟然自污,他何苦如此。”杨缨看着那两位匆匆离去的行人,心情有些复杂。
“缨姐姐不必为他感到忧心,今天说不定是裴县令这段时间最轻松的时候了。”顾言行目光灼灼看向杨缨。
“是啊,杨姑娘,品行端正之人若是被迫做了错事,内心焦灼煎熬其实难以言述,现在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对裴县令而言,也是一种慰藉。”言清也赞同道。
“但愿如此吧,走,咱们也去赚点银钱。”
***
此时县衙外已经人山人海,不少百姓都围在那里看热闹。
林老爷安排了两个小厮,一个敲锣,一个打鼓,引得众人纷纷围上前去。
他站在一个高台上,拿着喊筒面对众人: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亲朋挚友。我林家祖祖辈辈生活在石雨镇,向来安分守己,奉公守法,在镇上也算小有名气。月前,我林家独子被歹人掳去,官府敷衍了事搜查了十几天就停手了。我苦苦哀求裴县令继续搜查,他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竟然还有此等父母官,我真是闻所未闻!”
“林老爷,裴县令不是又安排官爷继续查了吗?”
林老爷冷哼一声回道:“他隔了这么久才查,有这样办案的吗?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人群一片哗然,有的若有所思点头认同,有的仍然大喊着:“裴县令定然有他的道理,你不可污蔑他”。
林老爷咳嗽两声,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压过嘈杂声,待平息下来,他继续说道:
“我林某人实在气不过,好在家里还有些薄财,但凡有能写诗作词替我出口恶气的,每个字十文钱,当场付清!”
他拍拍手,几个家丁搬上来五个木桶一字排开,林老爷掀开桶盖,推开一半展示给众人。
“诸位请看。”
众人仰头看去,就见桶里装满了铜钱,每桶约莫都有几十两。
“请各位替林某诉苦!”
人群骚动起来,众人交头接耳。有几人望着铜钱目露贪光,想要上前一步,又被同伴狠狠拽回,抬起下巴示意他看着县衙的牌匾:“你不要命了,连知县大人都敢非议!”
钱财再多没命花也是白搭。
围观百姓都收起看向铜钱的目光,转头嬉笑着对林老爷说:“林老爷,你这是老虎嘴上拔须的活儿啊。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呢。”
“是啊,趁裴县令还没发怒,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裴县令脾气好,但是你也不要太过分。”
“赶紧和裴县令磕头道歉吧,否则你怕是在石雨镇也呆不下去了。”
林老爷捻着胡须,默默无语听着众人议论。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头巾的中年妇人挤开人群走上前。围观的有认识她的,连忙扯着她的袖子要将她拉回:“舒娘,你不要冲动。”
名唤舒娘的妇人坚定地推开众人,走到林老爷身前道:“林老爷,你可知道我?”
“自然知道,咱们可是同病相怜。你女儿如今也下落不明吧?”
“不错。”舒娘转身面向围观百姓,“林老爷刚才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我女儿阿禾是最早失踪的,她向来懂事,从不让人多操心。她失踪那天,我……我竟然以为她是贪玩去了,还在心中责备她。”她说着,眼泪簌簌流下。
众人皆是于心不忍,几个熟人还想将她拉下去,此时也都止住了动作。
舒娘用衣袖将眼泪擦拭干净,抬起头继续说道:“我没有林老爷的财力,但是我心中悲愤,实在有千言万语想说。我先起个头,若是我说完后,裴县令派人将我抓了起来,大家都散去吧。若是裴县令尚有一分羞耻心,想来也不会为难众人,请大家为我等丢了孩子的人诉苦!”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好个裴青山,清河父母官。治理失其责,行事多昏乱!”
四下一片静寂,众人齐齐看向官府大门。
大门依旧紧闭,一丝声响也无。
“好!”林老爷鼓掌大声喝彩,叫人数出两百文钱交给舒娘。
舒娘拿了钱看也不看,直接抛向众人,“请各位替我们仗义疏言,裴县令若是追责,我愿意一力承担!”
林老爷也应声道:“此事全是林某发起的,与各位无关,官府若是追究,大家可全部推到我身上。”
他说完,叫人抬上笔墨,将舒娘刚做的打油诗直接题在府衙墙上。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出来,看向林老爷问道:“我实在不忍苛责裴县令,但是官府至今没有查出那些孩童的下落也确有其事。我若是写一篇文章,只如实阐述此事经过,并号召各方人士关注此案,可行?”
林老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我本意也是希望能引起世人关注,早日找回我儿。”
他让下人摆好桌椅,放上笔墨纸砚,请书生上前。
书生也不推辞,拿起笔洋洋洒洒开始写文。
半个时辰后,书生拿起纸张,展示给众人:“拙作浅薄,文笔粗劣,还请众人为我计数。”
他将文章内容大声朗诵给众人。此文只用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事情经过,笔墨着重于孩子丢失后父母的悲痛心情,又赞叹林老爷和舒娘的拳拳爱子之心,为了能早日找回孩子,不惜家财,不惜性命,在府衙门外作此壮举,世间无有!
用词达练,情深意切,听者皆不由得感同身受。
“各位,可否告知拙作共计多少字?”
围观者皆哑然,早先还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数,后来都沉浸其中,痛哭,悲愤,敬佩,心情随着文章的起伏而跌宕,哪里还记得字数。
林老爷感概万分,他恭敬地接过书生手里的文章交给小厮,随后朝向书生恭敬一拜:“感谢先生大作,此等佳作必然传于世间,先生大名还请赐教。”
书生拜拜手,“大名不至于,我姓陆,名峰。林老爷此番举动,令我印象深刻,才能作出这篇文章,我也要拜谢你。”
小厮见两人互相拜谢完,忙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说:“佳作共八百一十九字。”
“拿出十两银子赠与先生。”林老爷回头吩咐道。
下人不敢怠慢,忙奉上十两银子。
书生和林老爷又是一番推诿,见林老爷执意要将银子赠与,他才无奈接下,又对着众人拱手道:“林老爷言出必行,裴大人深明大义,大家尽可踊跃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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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话,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站出来说道:“我没什么文化,也愿意出一份力。”
“你是为了铜钱吧。”众人哄笑道。
“为了铜钱,也确实希望能早日找到孩子们。”中年人挠了挠头,憨笑道。
“尽可畅所欲言。”林老爷站出来打圆场。
中年人思索片刻,大声道:“孩童有八个,失踪在清河。知县寻不到,为之又奈何?”
语毕,他惴惴不安看向林老爷。这打油诗无丝毫内涵,甚至都没有指责裴县令,也不知林老爷愿不愿意给钱。
林老爷没有半分犹豫,让下人拿出两百文钱交给他,又深深言谢。
中年人拿着钱欢天喜地下去了。
众人见随意一首打油诗都能得到赏钱,甚至都不用指责裴县令,都放下心来,一个接一个上台说起来自己的打油诗。
林老爷来者不拒,只要能说出几句,也不求对仗工整,平仄有度,一律按照每字十文钱给赏,又将每句话全写在府衙的墙面上。
整整一天,五大桶铜钱全部散尽,墙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打油诗,这期间,官府竟无一人阻止。
杨缨三人也各作了三首诗,趁机赚了六百文钱,也算满载而归。
三人正待离开,前路却被一个书生挡住。
“姑娘,有礼了。”他对着杨缨行了一个礼。
这书生便是先前写了一篇文章,得了十两银子赏钱的那位,名叫陆峰。
顾言行侧身挡在杨缨面前,冷着脸说道:“你有何事?”
陆峰没有理会顾言行,微笑着看向杨缨,“我家公子有请,还请姑娘随在下过去。”
他折扇一指,杨缨顺着那方向看去,就见一人立在树下,身姿挺拔,气度翩翩,正是裴县令的儿子裴衍。
“缨姐姐。”顾言行抬手抓住杨缨的胳膊,轻轻摇了摇,“你认识他吗?”
杨缨缓过神,按住顾言行的手放下,又对陆峰摇摇头:“我和裴公子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让他走吧。”
陆峰撑开折扇轻摇,嘴角笑意不变:“我家公子让我告诉姑娘,若是想了解住在裴府的贵客,还是再见一面为好。”
他难道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杨缨看向裴衍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顾言行和言清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见见裴公子。”
三人自然都知道裴府里的贵客是谁,也知道这一面是非见不可。
顾言行将铜钱全部丢给言清道:“师兄,你先回去吧,我陪缨姐姐一起。”
言清接过铜钱,看向顾言行欲言又止,见他神色坚定,垂在杨缨旁边的手攥得发白,只好对杨缨说道:“杨姑娘,我师弟随你一起吧,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陆峰听此忍不住笑出声,见三人都看向他,清了清嗓子说:“确实,杨姑娘花容月貌,身边没有陪护,也实在不安全。”他打量了一下顾言行,继续道:“这位公子嘛,虽然看着也不多壮实,但人不可貌相,兴许还是有用的。”
顾言行并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盯着杨缨,见他没有反对自己跟着,才略略放松下来。
言清先行一步离开,杨缨顾言行二人跟着陆峰走向裴衍。
“哎呦——”陆峰脚下一个踉跄,整个身子就要扑向地面,幸好被人抓着领子提起,只是领子紧紧箍着他的喉咙,呛得他练练咳嗽,沁出满脸泪水。
顾言行放下他的领子,冷冷说道:“陆先生笔下功夫不错,脚上功夫却不行,眼神尤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