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海循声看去，呼吸一窒，似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吸附住了。
两人的正上方是一具巨大的仇肥遗骸，光肉眼可见的部分就有普通仇肥的三四倍大，因为低温，它的皮肉都还保存完好，只有眼球部分微微凹陷。
“这个体型，算是它们妖兽群中的一个小头目吧，我都不敢想它们正主有多大只了，当年北境圣宫那些人是怎么收服这群鬼东西的啊？”
妖兽之间亦有等级划分，若是以道盟的建制来比拟，肥遗就像是盟主，仇肥则是它手下的弟子，而这种体型更大的仇肥则类似道盟中的各宗主。有自己的亲传弟子，但也需要听命于肥遗。
“能打败神明的只有神明，同样，收服怪物的只能是怪物。”庄晓生说，“先往前面走吧，我好像看到那里有光，一定是他们两人。”
幽暗绵长的走道尽头有一枚小小光点，乐海和庄晓生一前一后朝着那里走去，随着两人接近，那光点变得更加显眼明亮，渐渐露出它原本的轮廓。
果真是一处洞口，洞口呈半弧状，坚冰覆盖四面岩壁，一直延伸到穹顶，形成冰锥倒悬下来。
洞门三步开外坐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乐海忍不住惊呼出声：“雪扬！总算找到你们了！”
“......院长？还有......”
慕雪扬站起身来，白裙似雪，乌发如墨，左边臂膀有包扎，隐隐沁出一丝血色。
乐海刚想要夸赞裴方翎有君子风度，还会照顾女孩子的时候，就看见慕雪扬裙摆上短了一截，这包扎的布料是她自己从身上扯的。
乐海：“......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还到这个地方？手臂没事吧？”
“他。”慕雪扬指着裴方翎，面无表情，“打的。”
裴方翎盘腿坐在远处，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拖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对身后的指责置若罔闻。
这东西他知道，从圣宫天牢中跑出去的妖兽肥遗，此前几十年间圣宫众人一直在四处搜查，却一直没有找到它的藏身点。
没想到这次歪打正着，解决了一桩陈年旧案，不过这件事情被道盟中人知道了，不免又要来掺和一脚，徒增麻烦。
此时乐海和庄晓生已经站到了裴方翎的身边。
他们脚下的冰层有着一条鲜明的分界线，他们站立的地方一片灰蓝，是极深厚的冰层；而一步之外的冰层却完全透明，人站在上面如同浮空一般。
当然这不是真正震惊他们的，真正令他们吃惊的，是透明冰层下那只沉眠的庞然大物。
蛇头，龙身，六翅，尾有赤须，面部骨刺嶙峋，那对铅灰色的瞳孔半睁不睁，直直地望向上方，仿佛透过层层岩壁，看着曾经飞翔过的天空。
对着脚下那具一眼看不到头的健美又可怕的身躯，乐海生怕连呼吸都惊扰了对方的安眠，要是肥遗现在被吵醒，那估摸着在场的诸位都得死在这里了。
“要不要向道盟求援？”庄晓生问。
乐海：“我觉着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围了，求援是当然的，但是不能向道盟。”
如今盟主不太正常，谁也不知道他得知此地有肥遗之后又会干些什么惊人的事情。
万一盟主突发奇想要将肥遗拿去炼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庄晓生虽然如此询问，但那个答案就在彼此的心中。
这妖物是从北境逃出的，几百年前也是由北境王擒获的，那自然是向北境王求助。
不过问题是，十五年前现任北境王的爹娘因为道盟袖手旁观死于叛乱，恐怕他心中存有芥蒂，不肯出手。
这也是乐海的顾虑之一。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裴方翎忽然站起来：“学生听闻肥遗曾关押在北境圣宫，如今它藏匿于此，自当让北境之人来收拾首尾，院长何不向北境圣宫求助？”
乐海挠头：“话虽如此，但也并非如此——哎呀！这事儿还是稍后再说，倒是你们两个，怎么好端端地交起手来了？”
“这位姑娘在我姐姐店铺中装神弄鬼，我并不知道她是同门，所以动了手。又不慎落入这坑中，发现了这处巢穴。这是个误会，解开了就好。”至于慕雪扬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裴方翎只字未提。
慕雪扬的确是他这么些年来遇到过的最强者，头两个回合因为轻敌他还险些吃亏，为了胜过她自然手下不再留情，如果不是地面突然塌陷，两人双双掉落，最后那一刀就会落在慕雪扬头上。
“虽然只是误会，不过我姐姐只是一个普通人，以后还是不要再玩这些把戏为好。”裴方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亲切，几乎叫人挑不出错来。
乐海和庄晓生都看向慕雪扬。
慕雪扬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也想吃馒头。”
馒头？
此话一出，不但乐海与庄晓生神情诡异，连裴方翎都有些破功。
“哈？姑娘何意？”
慕雪扬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转念一想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麻烦，要说很多话，她又懒得解释了。
反正是她误会了裴方翎，还吓到了他的姐姐，那么给他们道个歉好了。
她轻飘飘地往前两步。
这个时候他们才注意到慕雪扬的每一步都不落到地面，只轻轻点地，借力跨行。说是行走，倒不如说是漂浮，难怪总是被人误会成鬼了。
“对不起。”秀美的发丝齐刷刷往前，垂下弯出婉约柔美的弧度，“我不该误会你是强盗的。”
说完，她也不看看周围三人的反应，转头就走。
接下来她要去给那个被她吓到的女孩道歉了。
乐海捂着脑袋，无助地看着裴方翎：“雪扬是什么意思？”
裴方翎摇头：“不知道......还是先出去吧，这里的妖气太浓，待久了不好。”
*
池棠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乐天派，比起苦哈哈地过日子，她更喜欢在生活给予她一记上勾拳之后，嬉皮笑脸地爬起来，勾勾手指对生活说有种你再来啊。
但现在，莫名的，她没有力气了。
乐海和庄晓生才走不久，郭老太又来了，问她到底租还是不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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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烟钱了。
池棠想应该再考察考察，但手比脑子快一步把钱递出去了。
反正裴方翎说这里没有问题。
说不明白为什么她能这么相信他，明明昨晚这里还发生了一场打斗。
但已经租下了，也不能就这么空着。
闲着也是闲着，她等庄晓生一行回来的间隙，顺手打扫起屋子。
不知是不是心里装着事情，整整一天池棠做起事情磕磕绊绊，脑子里一会是东，一会是西，一会是裴方翎，一会是慕雪扬。
就这样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没等来庄晓生，先等来了莫邓林。
又是穿着那身显肚子的长袍，站在她的对面打量。
还真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池棠怒火心中起，哗啦一声泼出脏水，冲着莫邓林展示国际友好手势，显然他看不懂。
于是池棠冲他翻了个白眼，莫邓林脸唰地青了，池棠心情好了一点。
后院有一只小炉子，池棠搬到前堂的门外，点燃，打算煮点晚饭，今晚在这里等等裴方翎。
每到了这个时候，大瓦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今日是十二天一次的大集会，比往日更加热闹。
好几家大戏场攒了钱，专门到望城那块请了灯会班来表演。
所谓灯会班，就是靠着做灯、耍灯讨生活的表演艺人。就像靠着嗓子吃饭的戏班一样，灯会班靠着他们的手艺吃饭。
一支灯会班大概二三十人，从老到少都有。年纪大的穿黑褂，腰上绑红汗巾，专管放灯；青壮年额上勒一条乌青束带，中央点缀红绒球，瞧着精神，这是耍灯的；另外的小孩子们多是在灯车上扮仙童的。
除了人，灯会班就是灯，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灯成百上千，其中最出彩的当属大灯、灯龙、蓬莱阁三样。
所谓大灯就是一种嵌套的灯笼烟花，最外层常常是一个硕大的多面体竹编花灯，上了糊，彩绘神仙故事，文人轶事、市井买卖，很是好看。灯笼顶上角檐飞起，铜头凤嘴下衔着串珠，串珠之下是一条条长寿幡，再下又接串珠，极其华美。
放的时候搭起高架，底下伸出引信，点燃。灯顶上，身上就噗呲噗呲冒烟花，待一层烧净，又会露出第二层的花灯，同样好看，同样冒着烟火，只是不与第一层相同，直到烧尽。
这是最值得看的项目，高架旁总是围得水泄不通。
灯龙和蓬莱阁则更加常见，无非是发光的舞龙和灯车游行。
往常池棠也爱凑这个热闹，裴方翎跟着她，帮她拎东西，顺便看着别撞上扒手了。
今天他不在，池棠也没这个心思去了。
就蹲在店门口烧她的锅炉，偶尔回答两句外地来玩的人的问路。
又一条白裙停在面前，池棠头也不抬：“灯会班往里头走，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左拐，拐进去就能看见了。”
她以为这人又是来问路的，结果她回答了，对方依旧迟迟不走。
池棠满心疑惑，又看了一眼，总算是发现不对了。
这裙子怎么毛毛躁躁，还短了半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