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金氏霍然站起来,鬓边的珍珠跟着乱颤,“鸣儿向来不会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怎么会被开封府盯上!”
金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楚柏鸣近日的动向,想起他昨日说将写好的诗文给宿相公送去了,这本是好事,怎么会……难道是有人从中作梗?
“到底怎么回事,你细说。”老王妃胸口上下起伏,旁边的潘妈妈忙给她顺着气。
“大公子昨日给宿相公交了行卷,宿相公看了也没说什么,结果今早就有开封府的官差来,说是大公子讽……讽刺朝廷,是大不敬。”那侍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南菱看好戏似的靠在太师椅上,可真是上苍开眼,楚柏鸣那个无恶不作的混账,也有今日!
不过她细细一想,楚柏鸣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还讽刺朝政?他怕是连朝中有几位相公都不知道。八成是他从哪里偷来的诗文,没想到被对方发现,坑了他一手。
南菱自然而然地偏了偏头,与楚司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楚司珏十分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又继续看好戏去了。
“老王妃,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诬陷!”金氏心急如焚,“外头那些人,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王府好,眼看着鸣儿要中了举,他们便故意……”
“若是能用些赎金赎回来是最好,但……”老太太到底是见多识广,“恐怕今年的解试,是参加不得了。”
“那怎么成!”金氏急得像无头苍蝇似的,一方面心里清楚,楚柏鸣的行卷定然不是自己写的,可又不能让老王妃知道,另一方面则恨毒了那个坑他的人。
“婶娘不必忧心,”楚司珏春风和煦地笑着,“今年考不了,还有明年,明年考不中,还有后年,总不至于七老八十还考不中吧?”
南菱听了暗自腹诽,楚司珏这张嘴,怎么比她还毒。
金氏听了一股无名邪火直往上蹿,但他又没说错什么,便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珏儿说得是。”
说罢不等老太太吩咐,她就急忙到府库去拿赎金去了,楚锦上和楚惜音相继告退,临走前,楚锦上还蹬了她一眼,南菱只当是没看见。
她细细打量着姐姐,瞧见姐姐比上次回来时又瘦了一圈,说不心疼是假的。
当年三王之乱后,太后急需用一门亲事将淮王府拴在汴京,一道圣旨下来,无人敢置喙。
表面上瞧着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料那曹郢之瞧着人模狗样的,竟是个绣花枕头,新婚没几日就将发妻扔到一边,自顾自去绮梦春坊寻花问柳。
当时还是南菱率人埋伏,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堵了个正着。
可他却满不在乎,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这不,连他娘子都没说什么,南菱一个外人,管这么宽?
南菱当即就要拉着姐姐去退婚,可母妃却说,就算退了亲,也没人要了,景国公府已经是他们能选到的顶好的门第了。
南菱不信姐姐心中是从来没有委屈的,可她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做不出真的跟曹郢之撕破脸皮的事。
南菱从前被老王妃罚跪祠堂时,都会有萤火虫从那仅有的小窗飞进来,虽然无法将整个祠堂照亮,但总算是黑暗里的一点慰藉。
她知道,那是姐姐偷偷叫丫鬟跑十几里路,到城郊野外花几个时辰收集到的。
姐姐出嫁后,那道光,再也不曾降临了。
“你们下去吧,我也乏了。”老太太一发话,他们几个小辈便出了慈安堂,南菱和姐姐一左一右搀扶着王妃,楚司珏跟在后头。
“母妃,您近来身子可还好?”楚柔萦慢声细语,“我给您带了滋补的药材……”
几人到了王妃的照水院,楚柔萦待了没一会,国公府的人就来催,等姐姐上了车,南菱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嘟囔道:“他们惯会搓磨人。”
王妃咳嗽了几声,望着女儿的马车远去,料峭寒风钻进她的袖子里,寒意砭骨。
等王妃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南菱便凑到楚司珏旁边,轻轻一声:“楚柏鸣那事,你干的?”
楚司珏微微一笑:“他自己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与我有何干系。”
南菱一哂:“都是千年的狐狸,你与我唱什么聊斋。”原本她还有些将信将疑,这下可算是确定了。
这样聪明的人,一旦让他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以后所有的事都会变得不确定,南菱无论如何,也得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
过午,楚司珏叫人将那日南菱撕破的衣服送过来了,他刚一走,红豆和青梅就全凑上来了。
“郡主,您能行吗?”青梅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毕竟南菱的女红从来都没有达到过丁等往上。
“不能行也得行!”南菱倒是豪情万丈,将那些放在角落里吃灰的针线都搬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于是还没穿针引线呢,就先在自己手上扎了个遍,南菱将大拇指含在嘴里,含糊道:“怎么这么难啊……”
好不容易将袖子缝上了,南菱拿去给红豆看,结果刚一拎起来,袖子的线头瞬间崩开了。
南菱捂住了眼睛,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这时,青梅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神色又有些慌张,她站在门口,自知有负南菱的嘱托,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青梅跟南菱一样是个暴脾气,不如红豆稳重。
“昨夜我们的人,说,说从焦府抬出了个死人……”青梅都吓呆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埋在了城郊乱葬岗……”
南菱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让她丢人丢得这么彻底,居然……死了?
“后天就是七日之期了,万一,万一……”青梅有些发懵,“郡主,你有什么最终的应对之策吗……”
“没有。”南菱不是没考虑过,事到如今,钱麓那边已经是走不通了,就暂且从奏疏这里下手,看看能不能从焦府上搜出什么吧。
“郡主,您若是真将……偷来的东西交给圣人,圣人会不会治你的罪……”
“只要能救出师傅,怎么都是一样的。”南菱满不在乎地一笑,“反正我皮糙肉厚禁打得很。”
青梅哆嗦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直到后半夜,蓝叶才从河北路那边回来。窗边映出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南菱和蓝叶面对面坐着,“怎么样了?”
“路上十个铺司,有五个铺司说见过建宁侯的奏疏,其余的都说记不清了,这证人已经带来了,还有签字画押。”蓝叶一股脑将袖中的信封都交给了南菱,“郡主,如今……”
“辛苦你了。”南菱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已经上下左右都瞧过了,没有受伤,总算松了一口气,“剩下的事,我来搞定。”
轰隆,天边一声惊雷乍响,倾盆大雨瓢泼般倾泻,手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进奏院失窃是大事,万幸只丢了一本……”底下的臣子正向圣人汇报,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回圣人,长公主殿下到了。”
“稀客。”太后拈起一颗酸梅,丝丝苦味在舌尖化开,脸上端着淡淡的笑。
她与长公主虽然是亲姨母与外甥女的关系,但到底隔了一层,长公主早年曾疑心,小曹后在大曹后死之前就与先帝不清不楚,两人生了嫌隙,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云鬓花颜金步摇,照得满堂生辉,宣琢径直走到太后跟前,开门见山,“母后,建宁侯不能杀。”
太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蹙起:“这都是诸位相公商议的结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三城之失,并非建宁侯之过,而是工部有人蓄意拖延奏疏,致使城墙迟迟无法得以修缮,这才酿成大祸。”
“母后请看,这是递铺历和证词。”长公主不卑不亢,“这其中提到的奏折,工部早已销毁,具体内容无从得知,但今年河北路兵马副都督钱麓,曾派人往焦相公府上送信,虽然此人已经遇害,但……”
“有人从尸体里找到了这个。”
太后看着那半块血迹斑驳的令牌,迟迟没有作声。
这至少证明了,钱麓跟焦融,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母后您想想,焦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那以后所有的人都上行下效,地方权重的事实,一样无法缓解。”长公主无视身后一众官员的欲言又止,“眼下若是河北路丢了,汴京就再无屏障了。”
“建宁侯如今还在台狱?”
“正是。”
“安阳,”听着呼呼灌进来的风声,太后的眼神变得微妙,“你平日里不太像是会管这种闲事的人。”
“国家大事,何来闲事?”长公主不慌不忙给太后倒了盏茶,“儿臣是为母后着想。”
两人心照不宣,却有各怀心思。
“楚家那小娘子究竟许了你什么,”太后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似是笑,实则暗藏杀机,“能让你这么为她出头。”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上了她的手背,宣琢忙收回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多年前的事罢了。”
“哀家看不止吧?”太后话里有话。长公主和楚南菱都想把焦融拉下马,长公主是想在这个位置换上她自己的人,而楚南菱可以让楚敬则陷入孤立无缓的境地。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哀家从前看她是个乖巧讨喜的,”太后冷笑,“谁知道哀家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楚南菱工于算计,但也不会完全耽于算计,她眼眸里蓄着风暴,有着汴京贵女们都不曾拥有的野性。
翌日早朝,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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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一派的官员率先发难,焦融游刃有余地辩解:“关山峻是发了奏疏不错,可其中并未提及修缮城墙一事......”
“奏疏在哪儿呢?”那官员说话连珠炮似的,“若没有奏疏,你就是做贼心虚!”说罢,向太后一拱手,“圣人,私自销毁奏疏,可是死罪!足见此人居心不良!”
“那你有证据......”焦融刚要开口,只见身后一人跨出班列,正色道:“臣陆观槐,有证据呈予官家和圣人。”
焦融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老头。
陆观槐是兵部尚书,三朝元老,与建宁侯素有交情。
“关将军把奏疏送上来的时候,不光有工部的一份,兵部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老臣以为工部已经上报,就没有再过问,此事是老臣失职,甘受官家责罚!”
焦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没想到,关山峻竟然早就留了后手!他自以为烧了奏疏就高枕无忧,殊不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在此刻酣畅淋漓地浇了下来。
晚间的时候,两道圣旨同时降下。
焦融贪赃枉法、贻误公事、勾结边将,数罪并罚,被判秋后问斩,家产充公。
元嘉郡主私自干涉朝政,品行不端,被罚跪抄《女诫》一百遍。
两个宫里来的嬷嬷站在背后,南菱连开小差的机会都没有。
太后这只是小惩大诫,意在敲打她,万一还有下次,就不是罚抄这么简单了。
连日阴雨绵绵,终于在这天放了晴,杏花吹雪,嫩柳抽条,南菱受完了罚,早早候在了台狱门口。
青梅手里提着梅花食盒,是做的蟹黄鲜笋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朝廷有旨,建宁侯自即日起官复原职,回河北路前线。
短短数日,关山峻就变得胡子拉碴,满面尘埃,说是乞丐也不会惹人怀疑,南菱一见他出来,忙上前去:“师傅!”
关山峻二话不说拎起青梅手中的食盒,拿了个包子,顾不得烫手就咬了一口:“味道还是这么正宗!”
青梅不好意思地笑:“也就我家郡主,还记着老侯爷您的喜好!”
南菱一时间感慨万千,却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上了马车,面对面坐着,南菱率先开口:“圣人已经知道是我盗窃进奏院了。”
“你这死丫头!”关山峻还是改不了从前的习惯,“老夫教了你那么多,你偏偏偷鸡摸狗学得最在行!”
“那我能有什么好办法。”南菱摊了摊手,“总之,你能出来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她又凑近了些许,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师傅,你有没有想好什么对策?实在不行,就让我跟你去……”
“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建宁侯一把给她推了回去,“没门!我教你是让你学会自保,不是让你上战场上逞强的!我们大祈的男儿,还没死绝呢!”
之前的书信中,南菱已经跟他提了好几次想去前线历练,都被他一口回绝了,还要骂她没个姑娘家的样子,将来一准儿嫁不出去。
南菱倒也不恼,又笑嘻嘻地将师傅的盘缠、衣物都打点好,送他出了城。一路上有蓝叶保护,南菱也放心一些。
官道上尘土飞扬,被刺眼的夕阳一照,南菱的眼睛不知为何很酸,她再睁眼时,那二人的身影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可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丝毫没有欣喜的感觉,一来是欠了长公主一个大人情,不知道该用什么还,二来太后必定对她有所不满。
从前她在太后面前装得温顺乖巧,经此一遭算是装不下去了。
等她回到酿春堂时已经是傍晚,一个穿蓝衣到婢女站在她屋子门口,含笑道:“恭喜郡主,大公子被解试除名,二房那边正生闷气呢。”
南菱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模样还算秀气。只是上赶着讨巧的人,她都有些不太喜欢。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金菊,”她又补充了一句,“从前是老王妃跟前伺候的。”
“以后在我屋内伺候着吧。”南菱冲她一点头,进了屋,“红豆,你给她安排些活做。”
等走进了内室,放下了帘子,青梅才朝外头一努嘴:“郡主,她……”
南菱将食指按在唇上,冲她摇了摇头。
金菊是去年到酿春堂的,彼时她打碎了老王妃的汝窑瓷,要被金氏发卖出去,南菱最看不得金氏随意打发下人、耍威风,二话不说就把金菊要了过来,让她在酿春堂做活,给了她一条生路。
如今看来,这恰恰是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南菱走到窗子边,望着灯火通明的叠玉轩,眸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