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青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郡主,从这里到河北路最快需要五日,更别说加上取证了,我们真的能……”
“前线正在打仗,我们的人插不进去。”南菱一扣盖碗,“从焦融,从工部下手是最容易的。”
“那,那奏折一定早就被他们烧掉了。”青梅急得直跺脚,“郡主,这可怎么办啊!”
南菱吹了一声口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闪进来,青梅连忙往身边一躲,拍着胸口:“蓝叶!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蓝叶的爹是昌化军士兵,被海匪所杀,不久她娘也跟着去了,王妃见她无父无母可怜得很,就将人放在自己院子里养着,与将来的小郡主做个伴。
她的武艺算是野路子,生猛得很,刚来的时候,因为保护南菱也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南菱拜师学武功,她也得了关山峻的一二点拨,又肯下苦功夫,如今以一敌十也不在话下了。
只见她一身黑,左眉上一道浅红色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保护她,被那些人推搡着,磕在了石头上,划的。她的眼睛隐约透出些杀伐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南菱给她倒了一盏茶:“还要辛苦你,到沿路的铺司走一遭,一定有人见到过师傅的奏疏,若是有,就将人带回到汴京来,切记别打草惊蛇。”
“是。”蓝叶抱拳,一个纵身又从窗户翻出去了,青梅抱怨道,“就不能走正门么……”
“一般外地的奏疏,还得先经过进奏院,那里一定有登记。”南菱抿了抿唇,“可是,我们身边也没人能进进奏院,到底还是打听不出来……”
而焦融就不同了,他每日都要派人去进奏院拿跟工部有关的奏疏,要制造点什么意外,抹去师傅的奏疏记录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能叫他抢了先!
南菱计上心头。不过此事要想成,还得需要一个人的帮忙……
月色如银,庭中空寂,扬起一树梨花雪白。
“公子,这是在写什么?”
青冥站在一旁磨墨,嘴里还嚼着一颗青枣。
“让人来偷的东西。”楚司珏气定神闲,用镇纸压了压宣纸的边,“我看楚柏鸣贼心不死,定然还会再来,不如让他偷去,反正他也分不出好坏来。”
“那,那……”青冥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暮山鄙夷地横了他一眼,“这都不懂,白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了。”
“是是是,就你有脑子,行了吧。”青冥气得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楚司珏唇边勾出淡淡的笑意。
“公子,你真不打算帮一帮郡主么?”暮山有些担忧,“毕竟,关侯爷似乎是认出来您了……”
“若是他对郡主说什么……”
楚司珏停下笔,“她不用我帮。”
进入淮王府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什么都有,赌输了他将身首异处,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一个愚蠢的队友。
他不指望楚南菱能帮他,但求她别给自己添麻烦。
“说吧,又是什么事。”程府上,程今越对于南菱这个不速之客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翘着二郎腿,“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你这个兄长一回来,你身边,没一件好事!”
“谁说不是呢!”南菱已经快要把自己头发揪秃了,“总之,今晚这个忙你一定得帮!”
程今越笑嘻嘻地抖开折扇:“老规矩,三斤梨花白,一盘醋炖鸡,一碗三脆羹,一只……”
南菱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折扇,敲在他脑门上:“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干脆叫青梅到你家来当厨娘算了!”
青梅做饭的手艺一绝,连老王妃院子里的婆子,有事没事都喜欢到酿春堂的小厨房来讨几口零嘴。程今越馋得紧,每次南菱叫他帮忙,他都得连吃带拿。
程今越如今在禁军谋了个差事,每日在皇宫里巡逻,南菱要找到进奏院的记录,少不了帮忙。
听完南菱的计划,程今越半天没言语。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成不成!”南菱一向是个急脾气。
“你,要去偷进奏院的递铺历?”程今越心说,下一步你怕是要去偷官家寝宫了吧,“你想死别拉着我啊!”
“你会不会说话啊你,”南菱咬紧下唇,“要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我能这么冒险吗?”
“胆小鬼,你不帮就算了,我自然会找别人!”南菱气冲冲地回身便走,程今越忙收了扇子,“哎你别走啊,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没拒绝你吗?”
南菱转过头,眉开眼笑:“成交!”
入夜,宫墙之内显得越发寂静,偶尔传来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少女伏在瓦片上,身子绷紧到极致。
这里距离进奏院已经不远了,只等着程今越散发假消息,就可以将这里的人引开。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时间进奏院早就落锁了,她不确定自己到底用多久才能撬开。
一旦被人发现,这里距离圣人的柔仪殿也不远,她可以进去躲一阵子。
南菱缓缓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有刺客!”
一声大喊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程今越喘着粗气跑过来,为了逼真还给自己身上淋了点猪血:“刚在那边,有人窜出来捅了我一刀,快,快过来!”
看守进奏院的禁军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毕竟这进奏院还落了锁,里头又都是些纸片子,能有什么好偷的。
若是能抓到闯进皇宫的刺客,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快去啊,还愣着做什么!”程今越嘶声喊,“若是一会刺客跑了,官家和圣人都饶不了你我!”
禁军一窝蜂似的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程今越跟在他们后面,不放心似的,又回头看了一眼进奏院的方向。
南菱利落地从屋顶跳下来,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她拔出头顶的簪子,对着锁眼就是一通鼓捣。
就连这撬锁的本事,也是深得建宁侯真传。
然而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南菱还是没撬开。
她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手一抖,簪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南菱慌忙捡起来,咬紧牙关,继续撬。
过了一会,锁芯发出微小又清脆的啪嗒声。南菱眼疾手快接住差点落地的锁头,闪身进了进奏院。
没有灯,南菱几乎是摸着黑来到了放文书的柜子旁边。
南菱摸出火折子,点燃,从上到下快速翻起来。
不是,都不是。
“说什么刺客,结果连个影儿都没有。”几个看守进奏院的禁军不满地嘟囔着,往回走。
“你瞧那边,是不是进奏院?”一个人忽然指着前面说。
另一人眯了眯眼,咂摸出不对味来了:“怎么会有烛火?”
怕不是着火了吧!
几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急火燎地往进奏院赶。
南菱在最下层找到了记录河北路奏疏的递铺历,薄薄的一本,她往自己怀里一揣,正要推门离去,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听声音判断,至少有两三个人。
南菱忙吹熄了火折子,一矮身钻进了最靠里的桌案底下,前头有太师椅挡着,应当不会被发现。
其中一人一脚踹开门。
“怎么又熄了?”他吓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该不会是闹鬼了吧?
“是不是闹鬼,搜搜就知道了。”为首那人生得人高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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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指挥下,三个人分别点了火折子四下搜查起来。
该死!
南菱暗骂一声,如果他们此后一直不开门,自己难不成要在进奏院被困到天亮?到时候诸位进奏官一来,自己就是人赃并获!
事不宜迟!
她往旁边挪动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禁军端着火折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南菱指尖一颤,飞镖流星一般滑出一道弧线,那人侧身闪过,骇然:“刺客在这儿!”
还是个蒙面贼人,瞧着身材瘦小,黑巾蒙面,一双杏眸大而明亮。
南菱趁此机会,从桌底下鬼魅一般钻了出来。她拔出玉露,腿一勾就将旁边的绣墩踹向面前一人。
那人反应很快,往左边一闪,不料楚南菱的剑更快,专攻他的下盘,剑砍在他的小腿上,那人吃痛,踉跄着后退一步,刀和剑绞在一处,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这样拼下去不是办法,南菱手臂被震得酥麻,只能智取了。她骤然松了力道,刀躲闪不及,直愣愣朝她劈来,她侧身闪过,余光瞥见桌案上的笔架山,一把抓过来往他脚底下扔去。
那人没防备,踩上几个滑溜溜的笔杆子,眼看着一座小山一样的身躯就要倾颓——
南菱找准时机,趁着黄花梨绘屏后的两人靠近,猛地发力,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只见他的身子后仰,不偏不倚砸倒了绘屏和后面的两人——
三人被砸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疼得龇牙咧嘴的禁军感受到身边似乎有一阵风掠过,等他缓过神来再看,进奏院已经没有那小贼的踪迹了。
“进,进贼了!”
南菱出了进奏院,总算缓了一口气,甚至在出宫后,她还颇有兴致地去街边买了一碗荔枝膏。
荔枝膏是她小时候就喜欢吃的,用乌梅、肉桂、熟蜜熬制而成,最后再加上碎冰,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南菱笑眯眯地进了酿春堂,好心情戛然而止。
月下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庭中,也不说话,南菱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简直是阴魂不散!
南菱想装作没看见他,从他旁边溜过去。不料刚走到身边,他就转过身来,“回来了?”
南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面对三个体格是自己两倍的禁军的时候还能游刃有余,怎么一见了楚司珏就怂了呢?
“你,你闲得没事来我院子里做什么。”南菱努力想装得有底气一点。
“母妃见你一晚上没回来,可是担心得睡不好觉,特地让我等你。”楚司珏威严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片刻,发现她额头上满是汗珠,“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不用你管。”南菱倔强地抿起唇,“既然我回来了,你可以走了。”
“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惹什么麻烦。”楚司珏盯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没有,”南菱懒得与他废话,“就算有,我也可以自己解决。”
楚司珏的目光移到了她手里的梅红匣子上,再结合她嘴边的一点荔枝膏渍,不难想象她方才吃了什么。
对于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讲,楚司珏十分想给她擦掉。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那么做,只是淡淡别开了目光,“这东西太凉,你本来就脾胃虚寒,不能再吃了。”
南菱一下子火冒三丈,这人爱管闲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放心,我若是死了,一定劳烦哥哥你帮我收尸。”南菱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堂而皇之舀了一大口,冰得她牙齿都直打颤。
但输人不输阵,一向是楚南菱的原则。
南菱闭着眼睛咽下去,又睁开眼,冲他挑了一下眉。
“哥哥,你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