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府元嘉郡主。”南菱滚下马,迎着刀锋上前,“诸位是奉了谁的命,要在途中如此折磨我师傅,朝廷只是命你们押解进京,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官家和圣人,定不会轻饶!”
前来押解的校尉早就已经听说过元嘉郡主的名号,知道她是不可得罪的主儿,忙一一挥手,叫人收了刀,陪笑道:“原来是郡主,小人眼拙……”
南菱顾不得看他那副谄媚的嘴脸,径直奔向囚车,“师傅,是我!我是绵绵!”
关山峻布满血丝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看清了眼前人,禁不住脱口而出:“傻丫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不快回去!”
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了话柄,说淮王府私自结交边关将领,意图不轨,那可就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说罢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别管这事了,你管不了的!说不定会把自己折进去!”
南菱撇一撇嘴:“除了我,你这一把老骨头,还有谁会管?”
这个丫头,倔强劲儿既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娘,倒是依稀有些老王爷的影子。
关山峻喉咙滚了滚,余光忽然瞥向南菱身后。
那个身影。
那个人。
关山峻绝对不会认错。
他就站在距离自己两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像是落在自己身上,又好像没有。
关山峻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南菱身后,南菱握住他的手,“师傅,你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修缮城防的拨款,至今都没有到,我们又不能白白劳动边关的百姓,两边又起了冲突,所以……”关山峻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那一战比他以往都要惨烈,损失都要惨重。
横流的鲜血比夕阳还要耀眼。
城墙上尸体堆积如山,写着“关”字的旌旗已经被撕成了一块破布。
来不及驰援的保州、霸州都已经沦为一片焦土,雄州的命运,不会与它们有任何不同。
北漠人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他们彻底拆吃入腹,吸干每一滴血。
“都督,雄州怕是守不住了!”身后的副都督钱麓冒着连天的炮火冲上城楼,“快跟我们……”
“我呸!放你娘的狗屁!”关山峻一把就削去了他的帽缨,声如洪钟,“今日我与雄州,共存亡!”
钱麓见实在说不动他,假装转身退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一刀背切在关山峻的后颈上。关山峻瞥见一抹银光闪过,却因为是自己人不曾防备,不料……
“竟然是这样!”南菱握紧拳头,“钱麓也跟了师傅这么多年,从三王之乱时他做您身边的小旗,今日怎么敢……”
“都知道雄州的日子不好过……”
每年能调回到汴京的人都是有定数的,他本以为钱麓乐意跟着他在边关,也问过他意见,他当时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没说,后来名额给了旁人,不想却因此生了嫌隙,以至于酿成后来的惨祸。
南菱蹙眉沉思,身旁的校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过来催,一对上楚司珏似笑非笑的视线,吓得一个哆嗦,不言语了。
“他是谁?”关山峻眯了眯眼,问。
“说来话长,”南菱紧张地看了看身后,确定楚司珏没往这边看,才凑近道,“他是我庶兄,反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母妃又极其信任他,这不,我去哪儿都要命他跟着。”
关山峻勉强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南菱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将带来的伤药一股脑塞到他怀里,扬声道,“老头子,你可千万别死啊!”
“你个死丫头!”关山峻疲惫地挥了挥手,然而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脸上肌肉一抖。
夕阳下,少女翻身上马,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策马扬鞭,渐渐消失在关山峻的视野里。
傻丫头。
回程的路上,南菱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你打算怎么帮建宁侯洗刷冤屈?”楚司珏垂眸看她,“去向圣人和官家求情?”
“用不着,”南菱还在愤愤不平,“这个钱麓,若说他在京中没有靠山,我是不信的。”
再说修缮城墙的工程款,要么是三司没有批,要么是工部没有报。太后那边都不知情,那大概率就是工部的人有意隐瞒了此事。
焦融那个老狐狸,可不是一般的狡猾,再加上楚敬则与他狼狈为奸,捅出了这样大的篓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楚司珏刚走近松照堂,一声凄厉的惨叫就从屋子里传来。
暗卫青冥从房顶跳到跟前,“二公子,楚柏鸣派来了几个蠢材,要偷偷摸摸进您的屋子,被玉奴咬了。”
玉奴是他养的毒性最强的一条蛇,若是被它咬了,半个时辰以内没有解药,就要一命归西。
楚司珏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冷冷一笑,“一群蠢货!把这个给他们送去。”
“他们来做什么的?”
青冥压低声音,说:“他们好像……好像想盗窃公子您的诗文。”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楚柏鸣不学无术惯了,又不想再次落榜空惹旁人笑话,便起了歪心思,要提前向考官送上几份自己的诗文策论,博得个好名声。
“这次看起来只是虚晃一枪,”青冥道,“恐怕下回就要动真格的了。”
“想偷?”楚司珏微眯着眼睛,“好啊,就怕他不来偷呢。”
待那伙人服了解药后夺门而逃,楚司珏回屋,侍卫暮山在旁边给他研磨。
墨色忽然在宣纸上晕染开。
楚司珏想到了方才南菱说的“她有办法”,她一个姑娘,接触不到朝政核心,能做的实在是有限。
但他又不敢轻易小瞧了她。
雨珠从红罗纸伞上滴落,如同珍珠散落。
南菱站在一座庄严肃穆的府邸门口,抬眸望着牌匾上官家亲笔手书的“长公主府”四个大字。
安阳长公主宣琢,先帝嫡长女,明敬皇后曹氏所出。
明敬皇后正是圣人的亲姐姐。
小门房踩着水坑,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郡主,您还是快回去吧,这么大的雨,殿下早就歇下了。”
南菱咬紧了下唇,禁不住冻得打了个哆嗦。
长公主这是知道她的来意,故意避而不见。
“劳烦进去通禀一声,”南菱的语气坚定,“就说,殿下若是今日不见我,”
“再相见,便是汴京城破之时。”
小门房吓得一个哆嗦,险些跪倒在雨水中,“这,这可不能说啊……”若是被长公主殿下听到了,不知道怎么生气。
正在这时,大门轰然洞开,一个穿青色褙子的女人撑伞站在门口,“郡主,随我来。”
那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戚元意姑姑。
雨中的长公主府昏暗朦胧,廊庑下大红灯笼摇曳飞旋,石板路湿滑,雨雾扑到她脸上,叫眼前的景致都融化了似的。
“郡主仔细看路。”戚姑姑在前头提灯,柔声细语道,“殿下在屋中等您。”
南菱叫红豆收了伞,踏入正堂。
一个雾鬟云鬓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主屋里。昏暗的烛火流动在她浅金色的百迭裙上,上头的银线牡丹花在缓缓盛绽。
南菱屈膝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宣琢一声嗤笑,转过身来,一双美艳而凌厉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你胆子不小。”
南菱默然片刻:“满朝文武中,也只有殿下是真的关心国家社稷,也不忍心见生灵涂炭。”
荣泰八年荆湖北路发了大水,几乎颗粒无收,长公主一人变卖了十座田庄,从广南路运粮过去,堪堪解决了危机。
“本宫很好奇,你既然敢求到本宫府上来,若是去求圣人,岂不是更容易?”长公主比南菱高半个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空旷的堂内,只有环佩叮当。
“圣人有自己的考量,”南菱摇头,“圣人心里,其实也未必真的想将老将军处死,只是连丢三城,不得不罚。”
“但错不在建宁侯,而在河北路兵马副都督钱麓、工部尚书焦融。”南菱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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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顿,还是选择暂时不将楚敬则说出来。
她尚且不知道楚敬则背后之人是谁,不能这么快放弃这个鱼饵。
依照她对焦融的了解,那个神秘人绝对不会是他。
“空口白牙做不得数,”宣琢淡然一笑,“圣人按照群臣的意思,判了建宁侯七日后问斩,若是有确凿的证据,本宫或许还可以帮你尽力一试……若是没有,本宫也无能为力。”
七日?
南菱瞳孔骤然一缩,焦融跟钱麓的勾结证据,她怎么可能在短短七日之内拿到?
“若是做不到,还是趁早放弃吧,”长公主淡漠地看着面前看似瘦弱的少女,“建宁侯好歹是平定三王之乱的功臣,圣人会给他留个全尸的。”
南菱低着头,指甲死死按进手心里。
就算再困难,她也得尽力一试。
五岁那年,她举家搬迁到汴京,汴京贵女嫌弃她没见过世面,以李相公的孙女李暄妍为首,她们将她困到柴房里关起来,柴房里都是老鼠,她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尖叫。
更可恨的是,楚锦上刚开始与她一同受欺负,后来学聪明了,给李暄妍送了些名贵的胭脂,顺利地融入了李暄妍所在的圈子,甚至在南菱被捆起来的时候助纣为虐。
最后还是红豆去找王妃,叫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发现了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南菱。
自从那以后,王妃便请了当时受伤在休养的建宁侯做她的师傅。
后来李暄妍又想出了新的花样,将南菱困住双手扔到水里,那些人七手八脚将她摁住,不料南菱一个鲤鱼打挺蹿起来,将距离她最近的那人一脚踹进了池塘。
在挣扎的过程中,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个都像汤圆一样,掉进了水里,狼狈得不像样。
“你……”一直在最外围看戏的李暄妍这才发现不对,“快来人!楚南菱她发疯了……”
南菱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掂量了一下,精准命中她的小腿。
李暄妍仰面栽倒,头晕目眩,还没爬起来,余光就看到南菱快步朝自己走来。
南菱方才被溅了一身水,发丝都被打湿,粉嫩的小脸上依然露出甜甜的笑:“给我道歉。”
“你做梦!”李暄妍正要起身跟她理论,就被揪住头发按进了泥中。
“李暄妍,”南菱那时候的手劲已经很大了,李暄妍在她手里简直毫无还手的余地,“上次你把我头按进水里的时候,想过有今天这一日吗?”
假山旁,李府的丫鬟碰巧看到了这一幕,尖叫起来:“元嘉郡主……杀人了!”
才七八岁的的小姑娘,眼神倔强得像孤狼一般,无论那些所谓的“受害者”如何控诉,都始终咬牙不肯道歉。
“绵绵,你莫要让母妃为难。”淮王妃被围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夫人中间,牵着女儿的手,手心满是黏腻的汗。
她夫君常年在外头征战,那些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更有甚者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做商贾那等下流勾当。
“绵绵,你说呀,你错了。”崔闻宁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快向诸位娘子道歉,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南菱狠狠咬住牙,“是你们之前先对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就连她母妃,也只是选择息事宁人,逼她道歉。
若没有师傅传授的武艺,她恐怕至今还是那个一身伤痕、只敢躲在柴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师傅常说,止戈为武,武功绝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
所以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她也一定要把师傅救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做好了决定:“殿下,我愿意尽力一试,请殿下等我的好消息。”
再抬头时,她似乎在长公主眸中看到了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南菱不再耽搁,转身走进了瀑布般的大雨中。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长公主的脸颊上滑过。
“郁清,她多像年轻时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