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焦融就派人将退婚书送过来了，给出的理由让人挑不出错处：郡主父丧未过，不宜嫁娶。
金氏还欲开口，老太太用拐杖敲了敲地，她顿时不作声了，眼睁睁看着焦家人将聘礼一台台搬走，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到手的鸭子，怎么又飞了！
再一看旁边的楚南菱，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拈起蒲陶，往自己嘴里送，还笑眯眯地问了句：“二婶，你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金氏气得双眼翻白，险些当场晕过去。
颜太医来的时候，南菱正在王妃屋门口逗鹦鹉。
王妃平日里诊病，都不让南菱在旁边瞧，南菱知道她是自尊心强，不想女儿担心，可她每次都会按例找颜太医过问母亲的病情。
“郡主。”颜太医过来行礼，南菱放下逗鸟棒，转而绽出甜甜的笑容：“颜大人辛苦，我母妃近日不慎落水受了惊吓，还望大人好好诊治。”
颜辛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点头称是，忙随着陶妈妈掀了帘子进去了。
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大房内部不和，更不能让人知道她娘是被王爷养在外头的庶子气晕的。
小时候她养了许多小动物，兔子、猫、猎犬都养过，但母亲病倒后为了不让它们冲撞母亲，就都送了人，只留下一只平日里不会说话、关在笼子里的雪衣娘。
暖风送来莺燕清啼，一池春水澹荡，乱颤的桃枝深处远远走来一个人，素白衣衫落满花瓣，犹如宣纸上淋漓的胭脂。
南菱眯了眯眼，认出那是楚司珏。
还未至近前，一股清苦的薄荷味就扑面而来，南菱蹙眉，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寸，甚至没有从美人靠上起身，懒洋洋道：“你来做什么？”
“来给母妃问安。”
南菱抬起一只手，给鹦鹉喂食：“别做梦了，我母妃是断然不可能认你的。”
说罢她回头悄悄瞟了一眼楚司珏的表情，见他丝毫没有生气，唇角一直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越发有种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错觉。
“王妃殿下无子，我便是王妃殿下日后的依仗，”楚司珏不疾不徐，“郡主何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成见。”
“笑话！”南菱抱臂，抬眸望着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我娘从前的产业都填了王府公账，他倒好，背着我娘在外头有了孩子，不敢带回来叫我娘知道，还装出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最叫人恶心。”
其实南菱心里最清楚，就算没有楚司珏的出现，淮王心里也并非真正爱重她母妃，否则怎会施苦肉计骗走母亲财产，还纵容老王妃对母亲百般搓磨。
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连带着楚司珏都一同讨厌起来。
两人正对峙着，陶妈妈领着颜太医出来了，南菱赶忙迎上前去，走了几步，确定母妃听不到了，才压低声音道：“状况如何？”
颜太医嘴角的肌肉微微抖动：“王妃只是暂时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按时服用安神汤即可慢慢好转。”
说罢，他便急匆匆向南菱告辞，乘车离去。
南菱回来时，楚司珏还站在廊庑下，身上素白衣袍披着金箔般的淡淡光晕，她被草药味呛到，不敢离他太近，站在他身后道：“一会你进去了，能不能瞧瞧我娘的病？”
“不能。”出乎意料的是，楚司珏竟然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她。
南菱愕然，半晌才道：“你，你不是医术很高明吗？”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南菱转到楚司珏面前，一双杏眼忽然蓄满了水雾。
楚司珏别过了头：“我是大夫，不是阎王。”
其实他早在见到淮王妃的第一面就已经看出来，她形销骨立、面白如纸，是长期肺痨之症导致。
其实南菱早就有预感，母亲和颜太医在合起伙来骗自己，他们一直在说母亲的病快好了，可是她还是经常咳血，半夜传来的咳嗽声，在南菱所在的酿春堂都能听得到。
母亲的身体真正垮了是在父王走那日后，仿佛一直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瞬间抽离。即便南菱委婉劝过她，为了别人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得，哪怕这人是自己的夫君。
但母妃不光不听，还告诫她不要说父王的坏话。
在王妃和南菱各自的眼里，淮王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一个是体贴入微、忠君爱国的丈夫，一个是冷血无情、道貌岸然的父王。
陶妈妈掀了帘子：“郡主，二公子，王妃叫你们二位过去。”
淮王妃靠在引枕上，手中端着白瓷碗，正缓慢搅拌着褐色汤药，清苦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
见到他们来了，她象征性地挤出一丝笑容，看向楚司珏：“司珏，此事是母妃的失职，若是能早些找到你，你也不必在外头……”
明明知道母妃心里很在意这件事，但她却还是不得不对楚司珏和颜悦色，南菱心头既酸楚又愤懑，早知道楚敬尧在外头这么混账，就应该立刻劝母亲改嫁……
“母妃不必自责，”楚司珏也恭敬道，“未能承欢母妃膝下，早日团聚，是儿子不孝。”
南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两人闲叙家常，气氛到也算和谐，王妃旁敲侧击问起他在岭南的遭遇，他也是对答如流，没露出什么破绽。
问过他的课业后，母亲似乎对楚司珏的敌意减退了不少，说话也变得柔声细语起来。南菱撇了撇嘴，因自己课业不精，且经常翻墙逃学，母妃很是头疼，骤然有了个知书达理学富五车的儿子，可不高兴都来不及嘛。
“绵绵。”忽然听到母妃叫她，她一下子抬起头。
“有空叫你兄长监督你的课业可好？”王妃笑眯眯地柔声说，又看了一眼楚司珏，带着一点无奈的味道，“这丫头说什么都不肯用功读书，一看书便打瞌睡，我是没办法。”
南菱浑身的汗毛倒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挺挺坐起来，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楚司珏的视线，只听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答：“母妃放心，交给我便是。”
不知为何，她听出一点小人得志的意味。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里各处都掌了灯。王妃本想留他用膳，但他说还有药材要收拾，就不久留了。
“绵绵，”王妃咳嗽了两声，“送送你兄长。”
“哦。”南菱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起身，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装作兄友妹恭，谦让了半天，最后才一前一后出了门。
一远离母妃的视线，南菱连装都懒得装了，她冷哼一声：“别以为你真能制得住我，姑奶奶我有的是办法。”
“啧，”无端觉得她实在很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楚司珏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柔，“还以为你学乖了呢。”
原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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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装装样子，一到没人的地方就要张牙舞爪挠自己一身血印子。
觉得他的语气实在很讨厌，南菱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看都没看他：“慢走不送。”
楚司珏刚转过月亮门，就迎头撞上了醉醺醺的楚柏鸣，他赶忙往旁边一闪，楚柏鸣扑了个空，一个趔趄摔到地上，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好你个王八羔子，敢不扶你大爷……”
楚司珏看都没看他，正要抬腿离去，冷不防被人抱住了脚踝，一股恶心的酒气熏上来，将楚司珏熏得头晕眼花，他嫌恶地别开脸：“看清楚我是谁！赶紧松手！”
楚柏鸣甩了几下脑袋，视线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模模糊糊认出来了楚司珏，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哎呦，我道是谁，这不是那只阴沟里的……”
先前楚司珏给老王妃针灸，得了老王妃青眼，楚柏鸣顿时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保，对着楚司珏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这个蛮夷之地来的乡巴佬，敢在他楚大爷头上作威作福，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老鼠”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楚柏鸣就觉得自己后颈一凉，竟然连一个字也发不出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针又落在他额头正中，这下整个身子都麻了，一点劲都使不上。
楚柏鸣惊恐地睁大眼睛，口中发出类似“嗬嗬”的怪叫。
“聒噪。”
楚司珏将用过的针丢在草丛里，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的洁癖近来越发严重，有时候要将手都搓红了才善罢甘休。
楚柏鸣像一摊腐烂的肉一样瘫在地上，目眦欲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素白的衣摆与凄冷的月色融为一体，如同索命无常。
正午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落在酿春堂的竹椅上，南菱躺在上面，巴掌大的小脸上盖着一本《论语》，睡得正酣。
“郡主！”青梅兴奋地从回廊那边跑过来，上台阶时险些绊倒，“大名府来信了！”
她师傅建宁侯关山峻如今做大名府知府，兼信安军马步军都总管，师徒二人一直保持着每月一封的通信频率。
南菱迷迷糊糊中听到这话，连眼睛都没睁开：“你给我念吧……”
她方才看了几行字就困得直打哈欠，实在是没精力再读信了。
“水长城一事原本已在计划中，奈何工部迟迟不批……”青梅才读了几句，就变了脸色，“郡主，这，这是什么意思？”
南菱立刻清醒了，她一把从青梅手中夺走信，一字不落地看过，抓着竹椅扶手的手指泛白：“不应该啊……”
水长城一事，是南菱去年对师傅提过的，她在《兵略》中看到过，利用天然洼淀，疏河筑堤，引水储蓄，广置方田稻田，可以遏制骑兵的冲锋。
师傅后来的信中，对此大加赞赏，并决定立刻上报工部审批，按理说这都快过去小半年了，工部的效率再怎么低下，也该有消息了……
可听师傅的意思，不光是水长城的事没有着落，就连今年修缮城防的钱，也还没拨下来，这就有些不对劲了。若是一直拖着，边境的民工也是迟早要生变的。
薄薄的一张宣纸，犹如千斤磐石压在南菱心头。
工部，又是工部，有楚敬则在的地方，还真是没好事。
思忖了片刻，南菱从竹椅上站起身，“走，陪本郡主进宫去探望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