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北御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小贩车轱辘的声音悠悠回荡。
一缕晨光落在醒目的匾额上。
春颂斋自开业始就颇受汴京权贵喜爱,这里拥有整个大祈最名贵稀有的绫罗绸缎,无人可出其右。
春颂斋的后门,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叩响了后门,片刻后一个四十上下的精明妇人开了门,让她进来,小心翼翼四周张望,才关了门。
青梅喘了口气,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楚南菱的话:“郡主说,要三日之内将工部尚书焦融府上所有人的底细都摸清楚。”
妇人爽朗地一笑:“怎么还劳动青梅姑娘亲自来,派底下人递张纸的事。”
青梅不安地绞着手:“总之,徐妈妈你一定得上心,这可是关乎郡主身家性命的大事。”
徐妈妈当年被醉鬼丈夫打得半死不活,是淮王妃心存善念给了她一条活路。自从王妃嫁过来后,春颂斋名义上充作王府公产,但为了保持盈利,并没有将所有人都替换掉。
青梅离开后,徐妈妈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后,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徐妈妈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公子,你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是啊。”
一柄竹骨折扇挑开门帘,青年缓缓踱出来。
“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两日后,一室春光流淌,南菱倚在酿春堂的美人靠上,听红豆给她念:“焦融的府上有十一房小妾,其中有两个最得宠,一个叫凝香,一个叫秋荷。”
“这两人都没有子嗣,平日里没少明争暗斗。”
“另外,焦融唯一的儿子焦峰,郡主您是知道的。”青梅凑过来,“就那个混不吝,专门跟他爹对着干……”
“凝香嘛,喜欢香料,经常去相欢阁,秋荷喜欢侍弄花草,乃东市常客。”
南菱闻言侧着的身子一正:“这出戏,怎么能缺得了主角。”
“焦家这些人过惯了舒服日子,要让他们有危机感,唯恐本郡主进门,逼那个老匹夫主动退掉婚事。”
东市。
“小娘,您看那盆花如何?”
穿着绯色百褶裙的美艳妇人眉眼流波,冲着那卖花的老板一抬下巴:“这是什么新品种,怎么没见过?”
那老板是个中年人,嘿嘿一笑:“娘子可真是慧眼识珠,这是爪哇国进贡的极品倒挂金钟……”
莹白的手指抚摸过淡紫色的花瓣,秋荷正要吩咐丫鬟付钱,冷不丁背后抢出一人,直接将装满银锭的荷包甩进了老板怀里。
秋荷又惊又怒,抬眸看去,只见一个小丫鬟趾高气扬地冲她咧嘴:“这位娘子,这花我们郡主瞧上了,是要带过去做嫁妆的。”
整个汴京待嫁的郡主只有元嘉郡主楚南菱一位,联想到自己这几日的道听途说,秋荷禁不住柳眉倒竖:“郡主又如何,这花是我先瞧上的!”
“这话,你与焦大人说去吧。”红豆啧啧叹了口气,紧凑她低声道,“秋荷娘子还不知道吧,焦大人为了凑给我们郡主的聘礼,将整个焦府都搬空了……以后你们每月的月例银子,怕是……”
秋荷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片刻反应过来后,红豆早就已经走远了。
“且不说远的,前朝的刘相公,就是因为纳了填房,儿子与继室将整个府邸搅和得鸡犬不宁,”说书先生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后来那心狠手辣的继室,竟将儿子亲手毒死了!刘相公因这桩家丑,被御史台弹劾了两个月,最终还不是灰溜溜地告老还乡了……”
“要我说,这刘老相公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也是忒……“一个嘴碎的婆子窃窃私语,周围百姓纷纷附和。
而距离说书先生不远的一辆马车里,青梅已经笑得在马车里打滚了,红豆兴致勃勃地嗑瓜子,“郡主这故事,改编得当真不错。”
“可惜郡主被禁足在府上,听不到这么好的故事了。”
一年前父王战死,母妃闻讯后病情猝然加重。
对南菱来说,那是一段太难熬的日子,太医委婉地说,若没有藏红花,王妃的身子撑不了多久。
府上一直是二婶执掌中馈,母妃和自己的月例银子加起来依旧是入不敷出,她只好去黑市里头干些不入流的活赚钱,专挑那种旁人干不了的、危险性强的,说不定能多赚点。
一年丧期将满,二叔即将承爵,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将南菱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其心昭然若揭。既能讨好上官,又可永绝后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她觉得王府产业应该有自己一份,也插不上话了。
可南菱不服。
这王府名下一大半产业都是自己母亲年轻时打下的,她们平日里仗着她没有儿子,欺辱她,最后还要吃干抹净,未免也太划算了!
南菱曾问过她,为何要将这些产业全部充公。
母亲半晌没出声,最后才轻声道:“你爹说,昌化军缺粮,我没想那么多……”
“娘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是错付了,但你不可以,”淮王妃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绵绵,你要……”
要怎么样,娘亲最终也没说出来。
果然第三日一大早,焦峰就跟他爹闹掰了,吵着只要敢让楚南菱进门,他就投井自尽。
对于此结果,南菱显然早有预料,她只嫌这蠢货不中用,怎么不想些能拿捏得住焦融这老狐狸的法子,毕竟是他的亲儿子,找些证据出来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拿捏住了焦融,他就定然不会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迎娶楚南菱了。
南菱猜想,能让他这么痛快答应婚事,除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恐怕二叔还没少许诺嫁妆。
那嫁妆都是她母亲天南海北跑生意一笔笔攒下的辛苦钱,旁人想打这个主意,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青梅正添油加醋地描绘当时的场景:“听说那焦府都乱成一锅粥了!十一个妾室有九个要上吊的,还有两个要吞金自尽的,再加上要投井的大少爷……”
南菱笑得都要直不起身子来了,两颗小虎牙冒出来,杏眼弯成了月牙,分外灵动。
正在这时,她余光撇见陶妈妈朝这边急匆匆跑来,她在母亲身边待了这些年,一向是举止从容,南菱从没见过她如此慌张的神色。
南菱心底顿时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收敛了笑意,“乳娘,怎么了?”
“不好了,王爷养在外头的庶子,寻上门来了!”
南菱随着陶妈妈赶到慈安堂门口,远远望见青年站在溶泄的春光里,冷白的皮肤犹如璧玉雕成,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墨发,垂至腰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象征性地侧了一下眸子,很快又转回去,仿佛彻底将她忽视了。
南菱忽然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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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太疏离了,哪怕是自己这么擅长与人搭话的人,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空间来破冰,所以唯一的想法,竟然是扭头就走。
但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陶妈妈,对方朝她点点头。
这就是她兄长吗?
和她爹长得也不像啊……
南菱乍着胆子又凑近了几步,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也是,白得不正常的人通常身体都不大好,所以她这兄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陶妈妈拉一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赶紧站到老王妃身边去,免得坏了规矩,毕竟这人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淮王的血脉,身份真假还不一定。
老王妃阴沉地盯着面前的青年,“你说你是老大流落在外的儿子,可有证据?”
青年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潘妈妈接过了信,拆开来让老太太过目。
南菱始终挽着母亲的手臂,一时间百感交集。
从前汴京城对她爹最多的赞誉,除了屡克海匪、立下不世功勋之外,就是跟原配夫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府上既没有纳妾,也无通房。
可这令人羡慕不已的佳话,终究还是随着他的到来被撕了个粉碎。
母亲这许多年的苦守,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他在外边不光有人了,而且还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一直都在瞒着她。
南菱唯恐母亲昏过去,一直在低声安慰着她,但淮王妃始终精神恍惚,一双含泪的眸子盯着青年,似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老王妃看过了书信,那确实是淮王的字迹,而且年代已经相当久远,宣纸都泛了黄。
她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你就是老大的血脉,万一,这信是你伪造的呢?”
青年丝毫不惧,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从随身的药箱里捧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那这个呢?”
南菱的瞳孔一震!
那东西她见过许多次。
青年顶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雕刻着麒麟的蓝田玉印章。
南菱绝不会认错,幼年时她见过许多次,这就是她爹的大印。
凭此印与朝廷兵部的文书,方可调动昌化军。
南菱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手臂一松,母亲瘦弱的身子滑落在地,竟然双眼紧闭昏了过去!
“娘!”她赶紧拦腰将母亲抱起,踉跄着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
母亲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南菱的心脏传来一阵绞痛,如同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
她仰起头,毫不避讳地与青年对视,目光里掺杂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复杂情绪。
她痛恨这个人。
显而易见,他也是为了爵位而来的。
如果父王有子嗣,那就爵位就轮不到她二叔来继承。
但他并非嫡子,能不能成为嫡子,还得看她母亲的意思。
给母亲喂完了药,南菱才得知,青年过了老王妃那关,已经被安排在松照堂住下了。
按理说,老王妃应当不会这么快承认,难不成……这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果然,王妃刚刚睡下,就有人来请南菱,说是一家人见个面。
南菱面上凝着一抹冷笑,她倒要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兄长,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