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衢长星暗淡,汴京城内朱雀大街烛火莹莹亮如白昼,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然而城西南一条看似不起眼的街巷内,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无数挑着昏灯的人们穿梭其中,个个行色匆匆,以黑色兜帽遮脸。那灯不同寻常,散发着一丝幽绿色的微光,隐约可看见萤火虫在里头翻腾。
沙沙,沙沙。
飘渺的银铃铛声从正中间的金枝槐树冠上,传遍街巷的各个角落。
这里本是魏王府邸,占地极广,三王之乱后被朝廷查封,如今成了各类牛鬼蛇神汇聚之所。
树冠茂密的枝叶发出轻微抖动,一群蝴蝶争先恐后钻了出来,冰蓝与朱砂色交叠的翅膀抖落莹白粉尘,瑰丽诱人。
人们追随着蝴影,不由自主地朝着金枝槐的方向聚拢,有人惊呼道:“快看!”
一根银线流星般从树冠甩了出去,爪形利器攀到了另外一侧的墙头上,一女子飘然闪现,轻盈的身体立在悬丝上,绯色纱衣和素白面纱迎风而动,一头墨发瀑布一般垂下来。
只见她在钢丝上如履平地,手中三柄短剑抛得利落,令人眼花撩乱。剑锋凛冽,稍不留神就会一命归西,她却好像毫不在乎,一双杏眼只专注地盯着眼前。
钢丝在脚下颤动,她手上却分毫不乱。
“四把!”
底下有人嬉笑着,从腰间解下配剑,又扔了一把上去,少女面不改色,一只玉足勾住钢丝,身体向下俯探,一个海底捞月,随即在空中转了一圈,竟然又稳稳地站在了钢丝上!
“好!”
周围叫好声此起彼伏,犹如汹涌的浪潮,要将人淹没在其中。不断有人将新的东西抛上来,少女照接不误,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很快,她便有些吃力了,胳膊渐渐沉重,眼前出现了重影。
少女咬了咬牙,吹了一声口哨,便有另一人墙上探出头来,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可惜凑近细看,就能看出他的左眼浑浊,是看不见的。
在众人一眼不眨的凝视中,少年挽弓搭箭,箭直奔少女而去,她的身子瞬间折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箭贴着她的身子堪堪擦过,观者皆惊,片刻后爆发出掌声。
她手上抛的东西竟然一个也没有掉。
箭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密集,几乎在空中织成了网,少女如同困在网中的蝶,轻盈又脆弱。
最后一只箭破空,少女的身子自空中坠落,在最后一秒钟伸手抓住钢丝,使了个巧劲又荡回了钢丝上。
少年端着个破布袋子往人群跟前一凑,有些人看了看他的眼睛,露出嫌恶的表情,从腰间随便摸出一枚铜钱,丢进了钱袋。
更多的人唏嘘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身后忽然站了另外一人,原来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从钢丝上下来了。
“凑活过吧。”少年晃了晃钱袋子,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将铜钱一枚枚拿了出来,蹲在地上仔细数着,“十二,十三……”
少女摘了面纱,那是一张有些稚气的脸,线条流畅,眼睛显得尤其大而灵动。
“一共二十四文。”少年数完了,从中拿出十二枚,剩下的往少女手里一拍,“拿好了。”
几枚铜钱滚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
“你个小混蛋!”少女和他差不多高,一巴掌拍在他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忙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只扔下一句,“快回家吧!”
少年名叫阿满,他跟这个小娘子合作了许多年了,她声称自己叫绵绵,母亲病重没钱买药,才被迫干这种铤而走险的勾当。
可是她这一身武艺绝非寻常,手劲也大得很,一看就是正经的练家子。
楚南菱安静地将铜钱捡了起来,拢到钱袋子里,正要走,余光瞥见墙根下一抹橙光掠过。
她顿时怔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那人一看就是第一次来,不熟悉规矩,坊内禁止提亮灯,唯恐将禁军吸引过来。
而她跟上去的原因,却不是这个,而是——灯的形制,与淮王府一模一样。
如今京中只有一位异姓王,旁人应当不会在这种事上僭越。
那人显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一路上许多人都向他投出诧异的目光。
南菱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眯着眼,观察着那人走路的姿态,始终觉得非常熟悉。
那人十分谨慎,时不时回头张望,多亏南菱反应快,总是能躲在其他人的身后,才没有被发现。
拐过一道弯,他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南菱抬眸,顿时脚步迟疑了。她望着不远处破败坍圮的观音庙,一道阴森的月光直直照进门口,停在香炉上。观音面容模糊,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她按捺住紧张,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朝观音庙靠拢过去。
那抹亮光很快便熄灭了。
南菱矮身躲在破窗下,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糊涂!怎么提这样的灯......罢了,你坐吧。”
后进来的那人愣了愣,“这么晚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南菱的瞳孔骤然一缩,这声音是......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这人真是她二叔,楚敬则。
“来给你找个好机会,得偿所愿。”
隐约传来倒茶的声音,低沉的男声重新响起:“楚大人不是一直想......”
楚敬则咽了口唾沫。
“焦大人的夫人过世快两年了,”对面的人放下茶盏,“旁人他都瞧不上,家世也都不够门当户对,只有......”
“你们家那四丫头,正巧入了他的眼。”
南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手脚麻木,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胃中像吞了铅块一般难受。
脑海中浮现出焦融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南菱额头冷汗直冒。
不可能,母亲不可能会同意的。
可是,他们根本就没过问母亲呢?
毕竟府上如今是二婶金氏掌家,老太太又偏心得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那焦融是个老鳏夫、老色胚,又偏偏是他二叔的上官,平日里楚敬则就没少往他府中塞人,这下可好,竟然将主意打到自己亲侄女头上了......
南菱直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被寒风一吹分外刺骨。
她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她是绝对不会给焦融当继室的!
淮王府。
照水院已经熄了灯,四下岑寂,腊梅在枝头摇曳。
南菱悄无声息翻墙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母亲屋门口。
推门的手却迟疑了。
她不能再给母亲添麻烦了,母亲久病不起,皆是因为早些年经商心力交瘁,怎么能......
南菱收回了手,心神不宁地往酿春堂走,却在一个月亮门那儿与一个仆妇撞上了。
仆妇抬头一看,眼里顿时有了光,不容分说拉住她:“郡主,可算找到您了!您快去看看......王妃她......”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南菱的乳娘陶妈妈。
南菱闻言浑身的血液都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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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了,忙与她一道往老王妃的慈安堂跑。
母亲身子本就不好,万一再受了刺激......
“今日二夫人来了,与王妃不知说了什么,”陶妈妈气喘吁吁,“王妃听完脸色就不太对,立刻找老王妃去了。”
南菱的心猛地一沉,娘亲一向疼她,要是知道二房居然拿她打这种主意......
隔着一道墙,隐约传来老王妃的斥责声:“你好歹出身名门,应该明事理些!”
“四丫头嫁过去,对我们王府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南菱不容分说闯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娘亲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经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淌到碧绿衣衫上,分外刺眼。
而二婶金氏笑意盈盈,不慌不忙道:“四丫头过去是享福的呀,大嫂你是不知道,焦大人一口一个定然会爱重郡主......家里呀,金山银山多得......”
“啪!”
金氏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她脸上,留下鲜红的巴掌印。
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捂着发肿的脸颊:“四丫头,你敢不敬长辈?”
“我敢。”
南菱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分毫不让,“本郡主打的就是你。”
“绵绵......”
淮王妃抓住南菱的裙摆,泪混着血流下来,“娘,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南菱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发红的眼眶,只觉得心痛。
淮王妃十五岁外出经商,十八岁就将生意做遍了整个江南,只不过是嫁了人,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
“娘,”南菱掏出帕子,俯身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血泪,“回去吧,这里我来解决。”
“不肖子孙!”老王妃冷哼一声,“还不将老大媳妇带下去!”
南菱与陶妈妈一左一右扶着淮王妃,正要离开,老王妃又出声道:“四丫头,你留下。”
淮王妃闻言,担忧地望着女儿,南菱拍拍她的手背,杏眼笑得弯成月牙:“没事的,娘,你快回去吧。”
然而转过头,面对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她的神色又冷下来。
“有什么话,就摊开了说吧。”
“藏着掖着的,多没意思。”
“你——”二姐楚锦上眼看着母亲被南菱扇了一巴掌,连忙从台阶上冲下来,指着她,指尖微微颤抖。
“祖母,您瞧瞧她,”楚锦上转头看向老王妃,眼眶又悄悄红了,“我娘不过夸了焦家几句,就落得这样下场,不过都是自家人,又怎能真的与四丫头计较……她莽撞了些,我们姐妹几个都是知道的,能包容就包容,可是我们到底是自家人,若是嫁了人还是这般脾气,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楚锦上搬弄口舌的功夫越发老练,怪不得老王妃向来疼她。
“那这么好的婚事,二姐怎么不嫁呢?”南菱笑吟吟地凑近她,楚锦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今日焦家的聘礼已经送到了,”老王妃清了清嗓子,“四丫头,你这几日就安心待在府中备嫁吧。”
“何时出嫁?”南菱忽然开口问,众人都有些诧异。
毕竟他们都做好了楚南菱大闹一场的准备了,可她却像是接受了这一切。
“四月初十。”老王妃端起茶盏,将放凉了的茶浇在旁边的盆景里。
南菱暗自咬紧牙关。
她,绝对不会让她们得逞。
还有一个多月,不将这王府搅个天翻地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