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高义,我可当真了!”
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少年的喊叫吓了俩人一跳。
“铁蛋,法坛出事了!”
年轻小子的慌乱的喊声几乎可以穿透整个村子。、
铁蛋三两步走出去,问:“啥事,这么慌张?”
赵竹听见“法坛”二字就是心口一跳,他现在一身性命尽数系于班子上,若是林掌坛几人出事,他也不会好过。他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消息。
“九爷不知咋滴,带着尹掌坛跑内坛里去了,冲撞了鬼神,现在两个人被迷了眼,根本不认人,见人就打!”
“九叔?”铁蛋一咬牙,就要朝祭坛跑去:“九叔不是那样的人,他比谁都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赵竹连忙去拦,没拦住,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他高声喊:“小兄弟,咱们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贸贸然跑去,别好心办了坏事,依我看,不如先问清楚究竟发什么了什么。”
铁蛋鲁莽,依照他平日的性子,不一拳打在赵竹脸上骂他碍事就已经是他好性,但今天他才单方面认了小弟,只红着眼睛,瞪向赵竹:“最好如此。”
一点点理清内坛发生的事,赵竹说:“虽不知尹掌坛做了什么,但是九叔带他藏在内坛是事实,铁蛋,你既然说,九叔不会做有害村子的事,咱们就得先想想,尹掌坛到底是怎么说服的九叔。”
铁蛋急的脑门上全是汗,他说:“九叔一贯信尹掌坛,等我想想,等我想想……”
他越想越着急,在赵竹的安慰下,把往年陈老九和尹掌坛的陈年旧事想了个遍,忽地,他眼睛一亮,说:“女子,尹掌坛说过的,女子属阴,最易招鬼邪入体,他家的丫头都不让靠近装傩面的箱笼。”
“林掌坛法力如何不好说,但她是女子这一点,就足以让九叔惴惴不安了,他是怕林掌坛请神不成,反招鬼,请尹掌坛来坐镇的!”
赵竹两指轻轻摩挲着:“他是好心办坏事,被蒙蔽了?”
“对,九叔肯定不会害村子的。”
好心办坏事……
赵竹将这五个字在心中重复一遍。
别的问题他或许没办法,可好心办坏事?这方面,他可是行家!
他落马害的皇兄丢了户部肥差时,愧疚的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数不着。
皇兄守着他,对他说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皇室中人,当处处以己为先。
你要记住,你是秦王,天下万事,无不有利于你。
你当阿兄丢了户部的差是坏事?阿兄近日风头正盛,枪打出头鸟,阿兄回家照顾弟弟,既有了友爱兄弟的美名,又避开老二老三的算计,怎么不是两全的美事?
皇兄安慰他,是皇兄爱他,坏事若是他做的也只会是利于皇兄的美事。
陈老九亦然。
铁蛋未必不知陈老九不干净。
远在白龙镇的尹掌坛怎么能对上河村的事了如指掌?还不是有个耳报神,时时盯梢。
可这不重要,陈老九是铁蛋的九叔,铁蛋爱陈老九,如皇兄爱他,是一种天然的、帮亲不帮理的爱。
无论是非对错,究竟在谁,陈老九和尹掌坛之间,选一个背锅的,铁蛋只会选尹掌坛!
赵竹顺着房门往外看去,越过成片的稻田,远处是低矮的房屋,正是做饭的时辰,家家户户升腾起袅袅炊烟。朦胧青山下,上河村的村民连成一片,守望相助……
这里是上河村,帮亲不帮理的人绝不可能只有铁蛋一个。
况且,班子的敌人可不是陈老九!
*
林月回几人回去的路上,正撞上往外走的赵竹一行人。
两个壮小伙,搀着病恹恹的的赵竹,急的满头是汗。
隔着老远,林月回就听到铁蛋的吼叫声:“都说了我背你,我背你,你非不听,跑又不会跑,走又走得慢,我九叔是中邪,去晚了出事,我跟你没完!”
赵竹带着傩面,看不清嘴型,只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声音:“…办法…,…信我…。”
大牛怒瞪向赵竹,转头看着林月回:“师父,咱救了个白眼狼!他个叛徒!”
林月回扫过赵竹受伤的腰腹,又看他的面色,对上钟馗傩面时,她皱了皱眉,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看向大牛:“走吧。”
回到小院,放下家伙事,林月回带着三巧去找李二娘子,经着今儿个闹鬼一遭,她也不见害怕,依旧是木呆呆,拿着本书看的模样。
林月回两指放在书脊上,将书抽走。
这呆子,任着她看,她能看到晚上睡觉被李大娘子强行收书。
李二娘子抬头看看悬在空中的太阳,盯着林月回,半晌,她说:“还早。”
林月回将书一合,坐到李二娘子身边,说:“是还早,但我有事问二姐。”
李二娘子心情低落下来,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说。”
林月回将对陈老九和陈家的猜测一一说来,问:“二姐,陈老九可是陈家人?家奴?他娘应当是上河村人,爹是陈家的管事?”
李二娘子烦躁的挠头,言简意赅:“不是,是陈家人。”
林月回扬了扬手中书籍,说:“二姐,你讲清楚,我听明白了,再给你买一本,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话音一落,李二娘子的死鱼眼再次恢复了活力,她声音都上扬了一个调。
“他是陈家人,他娘……”李二娘子沉默半响,似乎是在找词形容她,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他爹是陈家主,外室子?见不得光?他得藏起来!”
颠三倒四将知道的信息说了个七七八八,李二娘子委屈道:“他娘,吓我!”
林月回几乎要笑出来,但孩子面前,该给李二娘子的面子得给,她说:“下次我陪你出去。”
说来也怪,李二娘子是个极内向的性子,见着人就跑,偏偏谁都爱跟她唠上两句。
她见着生人,就吓得同手同脚。
若有人拉住她,便连逃跑的勇气也没了,只等讷讷的呆站在原地,直到人把话说完,放她一马,或是李大娘子、李三娘子去救她……
瞧李二娘子这委屈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被陈老娘母亲拉着念叨了一堆有的没的。
林月回将书籍还给李二娘子,再次感慨她的运气。
她在村子里奔走这些天,从未听人提及陈老九母亲在何处。李二娘子出门,身边却一定带着大娘、三娘两位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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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严防死守,还是有消息从天而降。
林月回摇摇头。
这样的运气放在李二娘子身上,倒是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
另一边,赵竹累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赶到陈老九家中,站在门口,就听里面吵吵嚷嚷声。
“老九撞邪把他打晕是什么事?外来的就是不懂事,老九冲撞的是自家祖宗,有什么大不了?谁家祖宗和小辈计较?”
“你见着他冲撞的是什么了,什么锅都往自家祖宗身上扣?”
“不管冲撞的是什么,总得快些让老九醒过来,好好的人,哪能一直睡着?”
听见村人的议论声,赵竹心中更添三分把握,他跟着铁蛋的脚步,踏入喧闹的小院。
他进入院子的一刹那,空气为之一静。
村人隐晦的打量落在身上,赵竹脸上的傩面几乎要被盯穿。
有村人眼珠一转,起身迎上前:“有救了!有救了!小师傅是来救老九的吧,他知错了,您行行好,老九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竹打小就是被人恭维长大的,此时也没有发觉村人话中意味全是赖上他了。
他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陈老九平白坏了林班主的法事,林班主自然不可能轻易饶了陈老九。
现在,他愿意挺身而出,做这个中间人,怎么不算救了陈老九一命呢?
他微微抬头,像一只得意的小孔雀:“没错,我就是来救九叔的。”
又补道:“我和铁蛋是好兄弟,他的叔就是我的叔,自家叔叔,怎能坐视不理?”
赵竹转身,对着或坐或站的村人行了一个后生礼,说:
“各位叔伯兄弟,我进班子没多久,正经本事没学着,在班主面前倒是有几分薄面。”
“今儿这事我也囫囵听了一遍,九叔虽是好心,无论如何,都犯了忌讳,您看,我虽没什么学识,也恨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考不上功名,林班主是有大本事的人,心气更高……”
“咱普通人受了委屈尚且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何况是林班主这样的奇人!”
有村人面色不佳,开口挤兑:“瞧瞧这城里公子,嘴上说得是把我们泥腿子当兄弟,一口一个都是我们的错。”
“我当有什么本事?把我们当猴耍呢?”
赵竹听人质疑,也不恼,脸上仍是笑模样:“哎哟哟,哥这可冤枉我了!哪是九叔的错?”
“九叔一片好心,咱村里人都知道,林班主受了无妄之灾,也是倒霉……”赵竹拉长了语调,说:“要我说,真要说怪谁,还得是白龙镇那位!”
“尹掌坛……?”有人迟疑开口。
铁蛋立马接上:“可不咋地!九叔是外行不知道内坛不能进,他就是办傩的法师还能不知道?”
赵竹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好熟悉的话。
他小时候做错事,皇兄也是这样说的。
阿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
赵竹任由村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将尹掌坛的罪定了。
直到村人越发愤慨,他才说:“尹掌坛虽然可恨,重要的还是咱九叔……礼多人不怪,叔伯们不妨拿上赔礼,我跟叔伯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