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坛惊恐喊声连连,等在天井的村长顿时一惊,他抬眼看向林月回,却见她依旧在忙活法事,似乎根本不曾听见有人哀嚎。
“是老九的声音!”旁边的族老焦急的看向村长。
“你也听见了?”
“自然,陈老九怎么会在内坛?”
“除了他,怎么还有个人?”
四周族老低声议论。
村长深吸一口气,再看林月回,只觉林掌坛果真法力高深,陈老九叫得这样凄厉,依旧面不改色开坛。
他说:“噤声,林掌坛既然没动作,他们应当不会有事,一切等开坛仪式完成再说。”
族老们瞧着堂屋的肃穆场景,听着陈老九二人的哀嚎,实在没法相信二人不会有事的说法。
但若叫他们闯进去救人,也没有人乐意去,没听见陈老九嘴里喊的是什么?
是鬼啊!
若是有人作祟,他们人多势众,还能救出陈老九,可鬼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别进去救不出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至于请林掌坛先救陈老九?
谁都不会做这样的事,耽搁了开坛,来年风调雨顺还好说,若是有个灾荒,还不都是一人害的,没人担得起地里的损失。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了,只在心中祈祷林掌坛快完成仪式,救救陈老九!
林月回站在堂屋做法,离厢房最近,她自然不可能没听见动静。
不只是她,班子里其他人也早发现了躲在厢房的俩人。
不为别的,班子燃香,点的都是他们秘制的线香。里面加了致幻的料,作用自是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东西。
请神的人家想的都是解决祸患,看见的通常都是消灾解厄。
上河村村人讲究,没一个留在内坛,香气散在空中,站在天井的村人几乎闻不见香味。为了让他们看见神明显灵,林月回多点了一倍的线香。
班子众人吃了解药自是不怕,站在天井的村人影响也不大,只有藏在厢房的俩人,结结实实被熏了个正着。
陈老九二人以为他们是悄声密谋,在班子众人看来却像是拿着大喇叭喊:“我们在这,我们来捣乱了!”
只是多年办傩,类似的情形,他们见过太多,才当做不知,安心办傩。
随着大牛一鼓落下,林月回口中唱诵停下,文书上达天听,开坛仪式结束。
众人试探着问:“林掌坛,我们可否进来瞧瞧?”
“请便,只要莫冲撞了祖师就好。”
话音落地,几人讪讪一笑,只说:“请林掌坛带我们去看看老九……”
大牛偷偷撇嘴,林月回倒是很坦然的模样:“若有顾虑,我将他二人带出即可。”
村老俱是连连感谢,唯有村长一人想跟着进去帮忙。
林月回也不拒绝。
三两步的距离,他们就走到厢房门口,大牛用力推门,推不开:“门从里面锁上了?”
村长胡须抖了抖,说:“我找人把门踹开!”
“倒是不用。”大牛话音刚落,脚已经落在房门上。
只听“轰隆”一声,房门应声而落。
村长咽了咽口水,回想起前几日对着林月回啐的一口唾沫,一句话都不敢说,跟在班子众人身后,默默走进了厢房。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屋子,现在进来却觉得陌生,屋子里的陈设大多被推到在地,陈老九所在角落,似是陷入了鬼打墙,他一边发抖,一边喊:“你们都吃了贡品,怎么还不走?”
另一边,尹掌坛处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中空空,却似握着除魔利器,在空中比划着,口中厉呵:“孽障,受死!”
村长一开始并没认出坦胸漏乳的凶戾大汉是尹掌坛,他满心满眼都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陈老九,见着他脸上的青紫痕迹,只当是冲撞了鬼神,期期艾艾问道:“林掌坛,老九这伤可怎么办?请您让它们饶他一回……”
下一刻,沙包大的拳头朝着他的脑袋袭来。
大牛一把抓住尹掌坛的拳头,三两下将人制服,无奈道:“村长叔,怕人怪罪,咱就快些出去,你瞧人给他俩闹的嘞?”
村长听完大牛的话,再看厢房,只觉鬼影重重,几个熟悉的人影藏在角落,正冲着他笑。空旷的厢房中,无处没有藏匿着鬼怪。
他将陈老九扶起,半拖半拽就往外走,嘴上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小子无礼,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和村里的小辈计较……”
林月回眼中满是讥嘲。
早管好陈老九,哪会有今天的事?
她可没刻意设计陈老九,内坛燃香,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谁知,还真逮到两个老鼠屎。
指指地上的尹掌坛,林月回朝大牛说:“带上”。
大牛嫌弃的看一眼衣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尹掌坛,嘴里嘟囔着:“不知是造了多大孽,瞧把咱祖师爷气的……”
几人走出堂屋,就见一群人围着陈老九又是掐人中,又是掀眼皮,他们一句一句的唤着:“老九~”
尾音九转十八弯,像是在招魂。
忽地,有人高喊:“林掌坛!”
“林掌坛来了!”
“您快来瞧瞧,老九莫不是魂丢了?”
语气重满是恳切。
林月回上前,一记手刀劈在陈老九的后颈上:“冲撞了鬼神,三魂不稳,先让他睡一觉,我再做法安抚受惊的亡魂,让他诚心道歉,人家原谅他,就没事了。”
听见林月回说有解决的方法,大家都放下心来。这时,才注意到倒在大牛身边的陌生男子。
一个族老问:“林掌坛,这位是?”
林月回眼神冰冷,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村子众人:“我也想知道这位是谁?”
“脚踏禹步,口念颂词,是哪位放心不过,请来的能人呀?”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铁蛋阿爷对着脸带瘀伤的尹掌坛瞧了又瞧,惊呼一声:“这是……”
众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铁蛋阿爷环视一圈,看着林月回班子里的人,终归说不出地上人的名字,他说:“村长,我有些瞧不准,不如,你来看看?”
村长好不容易把陈老九带出来,还未坐下来喘口气,又听见铁蛋阿爷的话,他长叹一声,认命上前,蹲在一身狼狈的邋遢汉子面前,瞪大了双眼:“这不是,尹掌坛?他不是在陈三公子家驱邪吗?”
林月回眯了眯眼睛。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尹掌坛?
还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随意看一眼被束缚住手脚,还在不停蛄蛹的尹掌坛,林月回意味深长道:“既然是村长认识的人,我就不打扰了。”
话罢,她带着班子里的几人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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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上前追也不是,留下照顾尹掌坛也不是,只能喊铁蛋阿爷:“老四,快送一送林掌坛!”
阎王斗法,小鬼遭殃。
两个神通广大的术士撞在一处,他谁也不敢得罪。
狠狠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老九,村长还得招呼人,将尹掌坛、陈老九各自送回家。
*
回去的路上,大牛愤愤道:“还说白龙镇是个宝地呢,这就有同行来搞破坏嘞!”
小豆子沉默不语,她还是头一次见着其他班子来人搞破坏。
虽说,祖师在上,小人奸计还未实施,就糟了报应,她还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拉着林月回的袖口,小豆子问:“师父,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吗?”
林月回和窈娘眼神相对,默契的移开视线。
香烛中加了料的事,一直都只有她二人知晓。
在班子的其他人看来,林月回法力高超,每次都能请动祖师爷,因而,每次有外人来作祟,祖师爷都能提前捉到小人,不让他们影响法事进行。
林月回轻咳一声,自然不可能说,恶有恶报,他们既然已经吃到了教训,咱们也不便揪着不放的屁话。
她信奉的是斩草要除根、痛打落水狗的路数。
林月回将进入白龙镇后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瞬间锁定了关键人物……
陈三公子!
尹掌坛的失约,陈老九和陈家的关系……
陈三公子请尹掌坛驱邪避灾,可到现在为止,陈三公子的病可一点没好。
截了尹掌坛的肥缺儿,瞧他还敢不敢乱伸爪子。
林月回揉了揉小豆子的脑袋,说:“这场法事办完,咱们就去白龙镇。”
*
这两日城里查得严,林掌坛和家中长辈又都去忙开坛的事,铁蛋难得清闲,本要和几个兄弟下河摸鱼,却被成日带着傩面的怪人拦住。
“铁蛋兄弟,请留步。”
城里书生的文雅叫法,瞬间叫铁蛋的脚步粘在了地上。
他并不转身看向赵竹,只说:“哼,有啥事?”
赵竹一步三喘,他伤势未愈,大牛宽大的麻布衣衫穿在他身上活像是套了个麻袋。
他闷咳一声:“小兄弟,我身子不好,好些时日没听过外面的新鲜事,听说你前几日才和林掌坛去过白龙镇,必是见多识广的,可否跟我讲些新鲜事?”
铁蛋从前见过的城里人,没一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头一次见着赵竹这么给面子的,在他时不时的吹捧声中,铁蛋简直飘飘欲仙,他一副看你可怜的,我才说的模样。
不想在城里人面前失了面子,他刻意将平淡的进城生活中添加了无数挫折,先是盛气凌人的官兵,后是四处作祟的水匪,将白龙镇的事讲得抑扬顿挫。
瞧着赵竹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失几分血气,他才大发慈悲的住嘴,只用我厉害吧的骄傲眼神斜眼看赵竹。
赵竹今日叫住铁蛋,本是怀疑林月回说的白龙镇凶险掺了水分,听见铁蛋的话,一时只觉前有狼后有虎,只勉强笑笑,赞道:“小兄弟神勇……”
铁蛋站在赵竹身前,字字句句都透着得意:“那是,上河村没有哥解决不了的事,老赵,你就放心跟着哥,哥罩着你!”
说着,一碗白水豪饮入喉,颇有江湖大侠义薄云天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