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掌坛额角抽了抽,陈老九说话真是越来越不中听!
他拉着陈老九,坐在八仙桌旁,细细盘问着上河村的事情,直到日上三竿才听了个明白。
哪儿有什么巫女迷魂,纯是陈老九瞎说!
外行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姓林的一行人走到哪儿演到哪儿,就是胡编些志怪传说也没人能找到她们。
村人愚昧,被糊弄住了。
瞧着陈老九巴巴的等着他去收拾妖孽的模样,尹掌坛只想骂一声混球,成天给他找事!
前年白龙镇大旱,他根据家中传来下的记载,在山中发现最近几天有雨,因着上河村临山有临河,才选了陈老九这个憨的糊弄。
他一贯清楚,人付出的越多,看见神迹时越虔诚,确定下雨时分,他就开坛做法,让人放血。
陈老九确实憨,一海碗鲜血说放就放,看见雨滴,还傻了着说:“值!”
尹掌坛本以为有了这么个忠实拥趸,他在白龙镇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响。
谁料,陈老九真把他当神仙转世了,听闻陈三公子重病,乐颠颠朝陈家主献计去了!
尹掌坛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就是一神棍,哪来的本事治病!还是不治之症!
这些天,他被陈家主催的焦头烂额,陈老九竟又要给他找事?
尹掌坛一时直觉天旋地转,恨不得将陈老九赶出家门!
强压住心中的郁气,他说:“黔地神异之事盛行,你且等两日,她开坛做法时,我看看她的斤两……”
*
另一边,林月回可不知道有人正在算计她。连日奔波,她睡得极好,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她推开房门,正欲打水洗漱,就见赵竹带着傩面等在门前树下,金桂飘香,晨风吹动花枝,他抬头望树,凶戾傩面也显出几分柔情。
听见房门开合的“吱呀”声,赵竹连忙回头,朝林月回一笑,意识到自己带着面具,她看不到后,急忙开口:“林班主,能否单独一叙,我要要事相商。”
林月回自无不可,只说:“晨起尚未净面,恐有失礼数,公子且坐一会儿,等我梳洗一番就来。”
赵竹脸色爆红,才意识到清晨守在姑娘门前,是件多么失礼的事情,他连忙作了个揖:“是竹无礼,请姑娘勿怪。姑娘慢慢洗,我等着……”
好孟浪的话!
孟修竹啊,孟修竹,你是下江南,怎么把脑子丢了?
赵竹心中骂道。
赵竹抬眼偷看林月回,暖橙色的日光下,她挥了挥手,似是在说不必在意。
坐在桂花树下,赵竹将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的念叨,官府通缉令在前,邪术惑人心智在后,容不得他不谨慎。
数不清重复了几遍,林月回迎着晨光走出厨房,赵竹急忙起身:“林班主……”
林月回站定在他三步外,说:“晨光正好,不如去水边走走?”
上河村水边常有村人洗衣、挑水,周边的杂草被打理得干净,前不见屋,后不见树,不怕有人偷听。
赵竹有求于人,自无不可,一路低着头走路,直到林月回说:“公子有事请讲。”
赵竹才开口:“到上河村两日,我听村人闲话,说是镇上在通缉外地人,昨日班主去镇上,可听到什么消息?”
明目张胆的打探,若无其事的语气,真似只是好奇。
林月回转身,对上赵竹脸上的钟馗傩面。
面具遮住人的容貌,她看不见赵竹的神情,可那一双眼中,却写着小心翼翼,像一只小心试探的幼犬。
林月回知道赵竹身上有秘密,故意吓他:“倒不是通缉外地人。”
“通缉的是水匪,面白无须、指有厚茧、身高八尺……”她的视线在赵竹身上打量一圈,补上一句:“弱不禁风!”
赵竹身躯僵硬,强撑着不露怯,干笑:“水匪……水匪……,水匪各个身强体壮,怎么可能弱不禁风。”
林月回并不说话,只含笑看着赵竹。
赵竹颠三倒四的狡辩,声音越来越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说:“班主,觉得我是水匪?”
“镇上的通缉令,擒获水匪赏银百两,提供线索得二两银。赵公子知道我办一场傩,有多少银钱吗?”林月回不等赵竹回答,自顾自补充到:“一两银罢了。”
她指尖轻点钟馗傩面,问:“公子是水匪吗?”
轻飘飘一句话,吓得赵竹背脊发寒,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只碰到粗劣的麻布,他的锦衣华服、头冠玉饰早已不知所踪。
他咬牙,说:“班主信我,我真不是水匪。我的里衣……是云锦所制,价值千金,你拿去当铺定能换得百两白银……”
赵竹自小锦衣玉食,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是被兄弟嘲弄,现下却要用贴身衣物换钱,一时羞窘交加,雪白的脖颈上染上红霞。
“里衣?”林月回失笑,她动作温柔,将赵竹脸上的傩面扶正:“我信公子,里衣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赵竹心脏狂跳,呼吸闷在木质傩面下,氤氲的水汽熏得他头脑发昏。
他记不清自己回了什么,浑浑噩噩的回到屋子,看班子众人忙活一天,又看了一出《金簪梳水》的好戏。
夜深人静,赵竹辗转反侧,林月回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别有深意。
想起自己白日的蠢相,赵竹坐起身,取冷水净面,脸上热度消退,他忍不住拿今日的失态和落水那日的失控作对比。
同是脑子不清明,林班主的功夫要更厉害些,落水之日,他身躯犹如被人控制,神智还是清醒的;林班主却能让他神智不清!
赵竹好不容易睡着,梦中却有一人轻点他的面颊,她面容隐在云雾之后,待他极亲近。他去追,她却消失了。
赵竹猛地惊醒,才发现是小豆子拿着鸡毛搔他的鼻子。
“你咋睡这么沉?睡觉咋也不把判官老爷请下来?”
赵竹立刻抬手去摸脸上的傩面,确定它还在脸上才舒了一口气:“林班主说我身子弱,要真君护着些。”
“可判官是驱鬼的啊!”小豆子下意识说:“不过,师父办事总有道理,她让你带着,你就带着吧!”
手指向身旁的衣物,小豆子说:“你的东西都在那儿了,我们见着你那天,你一身脏的,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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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发炎,给你换了干净的衣裳。”
赵竹顺着小豆子的手指看去,一摞衣裳叠的整齐,上面放着玉佩、发冠,他的随身之物竟是一个不差。
“多谢小师傅。”
小豆子疑惑:“谢我作甚?师父叫我拿给你的。”
赵竹改口:“小师傅代我谢过林班主。”
小豆子没将赵竹的话放在心上,完成任务,她蹦跳着冲出屋门,赵竹只能听见她清脆的喊声:“师父——”
攥紧身下的被子,赵竹不敢看大开的屋门,直到门外再也听不见人声,只有树叶摇晃的沙沙声,他才试探性抬头。
果真空无一人。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赵竹扶着床起身,慢慢合上屋门。
小孩子,尽做怪……
*
三日转眼就过,今日就是开坛之日。
正午时分,堂屋早已设好了香案,上挂三清祖师、司坛历代祖师画像,桌上供奉川主土主药王三圣神像,案摆三牲五谷、七星油灯、纸钱香烛……
林月回带着班子众人净手漱口,窈娘为她披上八卦法裙……待穿好法衣,戴上法冠,拐老敲锣,大牛打鼓,李三娘吹响唢呐。
林月回持净水、香灰绕坛三圈,她脚踏罡步,洒五谷打点阴鬼,待内坛干净,才吹响牛角请本门宗师到场。
祖师到场,林月回按照黄纸上写好的文书,宣读主家办傩的原因,请功曹递交文书给玉帝、三圣……
……
“尹掌坛,请神要清净,外人出现真不会冲撞了神明?”陈老九见此等庄严情形,心中打鼓。
我滴个乖乖,往年的尹掌坛做法也没这许多事呀。
香烟袅袅,室内阴气森森,五谷落地,似有阴魂答谢,刹那间,森寒室内便叫人无比安心……
陈老九本是不想带尹掌坛进内坛的,耐不住尹掌坛一再跟他说黔中术法的可怕之处,又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陈老九虽知道带人进内坛不好,可尹掌坛不是外人呀,他和阎王爷都喝过酒,真有事,也不过和阎王爷打声招呼的功夫。
是以,他前一天就带着尹掌坛偷偷回了村,夜里,他趁村人都在忙活内坛祭祀的事,悄悄带着尹掌坛潜入了厢房,这一藏,就到了林月回做法的时候。
陈老九带着尹掌坛躲在厢房,透过墙上小洞朝堂屋看去:“你瞧,真有鬼在,是我三姥爷,他朝那小娘子作揖呢!”
尹掌坛听见陈老九的话,亦是心中发毛,他强装冷静:“你瞧,她可曾发现我二人?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懂行的尹掌坛下定结论,陈老九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他说:“对,都是骗人的……”
他偷偷带尹掌坛藏在内坛附近,若是叫村长知道,少不得一顿叱骂。
他这么大的年纪,可不能这样没脸。
下一刻,小洞对面出现一张无脸头颅,他吓得惊叫一身,连连往外爬,口中高呼:“鬼,有鬼!”
尹掌坛大骇,抬眼看去,他竟已不在厢房之中,四周遍布阴魂,每一个阴魂都是他认识的人,他掏出龙虎剑,暴喝:“看我不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