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子里的一干人等,一老二少三壮七小。
一老是班子里的定海神针拐老,二少是掌事的林月回和窈娘,三壮就是李家三姐妹,七小则是林月回的徒弟们。
二花、三巧,是七个徒弟中心思最跳脱的两个。
或许是别的徒弟都是孑然一身,跟着班子四处飘,她二人却有亲娘、姨母在侧的缘故。虽说李家三姐妹都是厚道人,在几个孩子的事上向来一视同仁,可感情这东西,看不见,却实实在在让人心安。
此刻,俩人吃了林月回一个脑瓜崩,也不生气,依旧乐呵呵的。
二花吐了吐舌头:“昨夜我做梦了,傩母说,自家孩子,拘谨反倒外道,叫我们莫拘束,随着性子就好。”
三巧也说:“没有不敬神明,神明在心中,不在口上,我的诚心,判官知道呢!”
两个泼皮大道理一套接一套,林月回懒得与她们计较,只问:“明早去白龙镇买祭品,你们几个小的,谁同我一道去?”
几个小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只有大牛埋头搬东西,说:“我留村子里看着财神爷,可不能让人把他抢跑。”
林月回点点头,又看向几个小的,小豆子下面的三个,年纪还小,去白龙镇,别说帮忙,还得人专门照顾着,不行。
二花,三巧,小豆子,三人倒是各有长处,小豆子机灵,三教九流都能凑上去说两句话,二花做傩面的手艺最好,每次进城都要买些做傩面的东西,三巧心细,总能注意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夹在三个徒弟中,林月回绝不为难自己,她说:“小五你们三下次跟着大部队一起去,二花、三巧、小豆子,自己商量,我只带一个人去。”
三个小的憋着股劲,坐在一处低声商量。
晚霞似火,漫天红云中,有人朝小院走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是拐老四人。
天暗下来,一天转眼就要过去,班子里的人围坐一处,边吃饭边聊着今日的见闻。
李大娘子最先开口:“我今儿个出去,听村东头的大姐说,白龙镇尹家傩,可不得了,祖上传下来的本事,这一片,没一个人讲到尹掌坛,不竖大拇指。”
“前年白龙镇旱了半年,说是尹掌坛在乡老面前开坛做法,耗费精血,老了十岁请来的雨,铁蛋就是看着尹掌坛一声令下,雨从天降的。”拐老补充。
林月回听着,将白日定日子,陈老九的刁难补上。
大牛压着怒气:“他瞧不上我们,是不想请姓尹的吗?还不是没本事嘞!”
李三娘子截住大牛的话头:“若说尹掌坛这次为什么不来上河村,我倒是知道些有意思的事。”
“秋收酬神是大事,往年村人都是早早和师傅约好,就等着五谷入粮仓谢神,谁料今年好端端的尹掌坛却忽然爽约了,不止上河村一处,二道沟也是尹掌坛毁约的村子。”李三娘子声音温软,娓娓道来。
“但两个村子不同的点在于,尹掌坛请雨是在上河村,旱地遇甘霖,只一次,上河村村人就将尹掌坛视作神明转世。”
“陈老九,和白龙镇的陈三公子有关。”李二娘子冷着一张脸,丢下一记惊雷。
“二姐,打哪儿瞧出来的?”窈娘好奇。
李二娘子并不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陈三公子重病,尹掌坛爽约,是陈老九干的。”
窈娘再问,李二娘子就不说话了。
大家伙问题一个接一个,李二娘子被问得烦了,就留下一句:“傩母说的。”再不肯开口了。
三巧连忙替母亲解围:“师父,不是说,明日谁跟你去镇上吗?小豆子去,我和二姐还有个傩面没上彩呢!”
林月回扶额,她早知道李二娘子的性子,最烦和人说话,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她也不强逼,只想着明天去白龙镇再打听打听。
她看向三个小徒弟:“确定了?可不能改。”
二花、三巧点头如捣蒜,乖巧极了。
小豆子眼里满是惊喜,全是天降馅饼的喜悦,黏糊糊的扯着林月回的衣裳喊:“师父~”
林月回眼中也带上丝笑意:“行,就小豆子跟我走。”
*
次日,天刚露出鱼肚白。村中负责采买的汉子已经等在门口,里面竟还有个熟人,黑得发亮的脑门,白得晃眼的大牙,不是铁蛋又是谁?
“林掌坛,条子我们都开好了,这份是您的,受托前来办傩。”
林月回接过条子一看,竹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班子的来历、去处,要做什么。
她说:“叫大家久等了,我带着小徒儿,咱这就走。”
一行人坐上牛车,疾行将近一个时辰,官道上都没见到几个同行的人。直到阳光斜斜打在脸上,几人才看见白龙镇的城门。
白龙镇城门高大,瞧着比寻常穷县还要繁华的多,只是城门处没有络绎不绝的车马人群,两个官兵腰佩长刀,目光炯炯,每走过一个人就被他们拉着盘问,十个布衣挑担的农人,最多一个人能顺利进城。
小豆子悄悄拽住林月回的衣裳:“师父,守门的官兵怎么这么多?”
她往日进城虽也见过官兵,但他们多是懒散靠在墙上,只在吃拿卡要时直起身,从农人菜篓中拿两捆时令菜,今日这样大的阵仗确实从未见着过。
林月回也有些吃惊,但她是师父,面上波澜不惊,遇事就想着和徒弟讲道理:“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上前会一会就知道深浅,别自己吓自己。
不过一刻钟功夫,林月回几人就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官兵瞧了她们一眼:“户籍证明,来城里干嘛?”
林月回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和保结,文书下压了十个大钱,她说:“官爷,我们是黔中人士,来贵地讨口饭吃,今儿个,是受了上河村的托,来白龙镇,买些祭品,您请看……”
铁蛋几个村人也拿出自己的条子,讨好的说:“官爷,是我们村请的林掌坛,这是条子。”
黑脸的官兵摸到林月回压着的大钱,紧绷的嘴角微微缓和:“祭品?跳大神的?”
他不动声色的将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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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袖中,随意打开路引翻了两下,说:“即是来买祭品的,就快些去,酉时出城,若敢逗留,被押去大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林月回状似无意的扫过城门口贴着的通缉令:“官爷,那是什么?瞧着上面像是画了个人,小人不识字,怕犯了忌讳。”
官兵不耐的皱眉:“天天的净是贱命多事。”
思及袖中的大钱,他还是解释道:“是蜀中赴京赶考的一个书生,不知怎地进了水匪窝,书生一脑子坏水,整起了私盐买卖,江两岸多少百姓被他几个臭钱蛊惑的去水匪窝……”
“嘿,跟你个跳大神的说这些作甚,你只消记着,瞧见那书生模样病歪歪的小白脸,就来官府报案,好处少不了你的!”说罢,黑脸官兵挥挥手,让几人赶紧走。
停在城门口的时间,足够林月回将贴在墙上的通缉令看个清楚。可官兵说的一样,通缉的确实是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却不是赵竹那样妖精似的模样,这位被通缉的水匪,长相清秀,浑身透着股儒生气,瞧着是个极和气的长相。
确定赵竹不是通缉犯后,林月回难得觉得松快了些,她大步往白龙镇中走,小豆子连忙跟上,几个村人等在城门口,瞧见林月回没被官兵为难,才长舒了一口气。
铁蛋率先开口:“林师傅,咱要买些什么东西,你先说,我瞧怎么走最近。”
“香烛、五谷、三牲……”林月回先将要买的东西报上,又说:“五谷要当年新米,三牲要健壮的,这些东西同往年买的祭品,相差不大,按旧历买就是。”
“今晚咱回去,就得演上一场阳戏,时间可不多。
你们要是信得过,咱们不如分头行动,铁蛋与我去买香烛纸钱,两位兄弟去置办三牲五谷,我这徒弟应了她师姐妹的托,去买些女孩儿爱的玩意,咱们申时在城门口汇合。”林月回提议。
几个小子面面相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小豆子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如条泥鳅一般汇入人群中。村人各自散开,只剩铁蛋一人跟在林月回身边。
“地头蛇,不带路?”林月回看着呆愣的铁蛋,揶揄道。
铁蛋瞧一眼悄悄溜走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还没问过我同意不!”
“那你不同意?”
铁蛋鼓了鼓腮帮子:“同意。”
话落,他往前带路,嘴上也不闲着,埋怨道:“你一个小娘子,怎么一点也不知羞,和男子单独走一路。”
“你瞧我是个女子?”
“你不是?”铁蛋语气中怨气十足:“要不是你昨天和九叔闹那一场,弟兄们也不见得一句话都不敢和你说,要我独个和你走一处。”
“哟,他还是个会告状的?不能敲锣打鼓说被我欺负了吧?”
听见这话,铁蛋一噎,这样气人的功夫,难怪九叔挨家挨户说,外来的神婆要施法咒人:“九叔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铁蛋带着林月回拐入一条小巷。
"九叔?你和他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