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河村几个村人走了一道,林月回已经能猜到,上河村对请他们这样的外来傩戏班子是什么态度。
三分信,三分敬,剩下四份全是请不到尹掌坛的无可奈何。
林月回早先还觉着稀奇,从黔中到浔阳,一路走来,见过将傩神当做乡野邪神的,倒是没见过像上河村这样,定钱给的爽快,却不太瞧得上她们,原来是信尹掌坛。
队伍走进上河村,远远就见小孩在村口玩耍,追来撵去竟请出几个老翁。
铁蛋三两步跑上前:“阿公,你怎么来了?”
他得意的扬眉:“就离了半日家,那用得着您到村口等,嘿嘿,我就知道阿公最心疼我……”
“铁蛋?边去儿。”老翁没好气的拍开凑近的孙子,客气道:“林掌坛?您总算来了,村里早备好了酒水,您看是先去修整一二,还是先商量办傩的事。”
若是往常,林月回定是要先去歇歇脚,不是摆架子,而是刚到了别人的地盘,喝口水的功夫也能叫她和村人说上两句话,多少能明白这个村子对傩戏的看法。
大雍佛道盛行,最厌恶的就是邪神淫祀。百姓不知正神、邪神,见着外来的傩神,多得是惧怕邪神吸食气运……
今日倒是省了这功夫,她对老翁说:“阿翁客气,班里的人一路走来是该收拾一二,只是酬神的时日就这几天,不若,咱们先去商量办傩,让这几个小的把东西放下?”
回村路上,铁蛋还是愤愤的,既觉得林月回世故,玷污了掌坛的神圣形象;又觉得林月回外来的不懂事,小瞧他们上河村,他们尹掌坛可比这外来女人厉害多了!
此时,看着自家阿公客气又热络的态度,他才知自己做错了事,无论是哪儿的掌坛,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铁蛋缩了缩脖子,趁着一同去城里的阿叔没有告状,轻手轻脚往村里溜。
“铁蛋!见天不着家的憨货,一会不喊你,又想着偷懒?”老翁对林月回尊敬,对自己孙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站着,带这几位小师傅去家中歇脚,西屋都收拾出来了……”
老翁转过身,对林月回说:“让您见笑了,这皮猴看着壮实,还未娶妻呢,小子莽撞……您跟我这边来。”
穿过低矮的茅屋、土屋,几个老翁将她迎进了一座青砖大瓦房里,村中族老大多都在正屋,他们脸上几乎都挂着笑,却有一两个人笑不达眼底,眼神带着打量。
“林掌坛是黔中来的,怕是还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规矩,您看,这傩是怎么个办法。”
一碗粗茶下肚,终于步入正题。
林月回放下茶碗,泰然自若:“黔中办傩,请神、行法、送神。若说忌讳,便在贡品上,黄白之前各十扎,要老师傅的手艺,香烛要做工扎实的,绝不能偷工减料,五谷三牲,稻谷要今年的新米……”
长长的忌讳说完,林月回说:“听着繁琐,其实也不麻烦,改日我随采买祭品的村人一道,半日就能找齐,不知往年上河村酬神,可有什么讲究?”
坐在主位的村长呷一口茶,像是很满意:“也没甚特别,就是供品要用本地新米,送神那日要多放几挂鞭炮。旁的,您按规矩来就成。”
林月回点点头:“那就好,开坛、请神、行法、送神,四日功夫。外头再搭台唱两天阳戏,给乡亲们乐呵乐呵。您看可成?”
说完,又补充道:“我瞧过日子,三日后,正是开坛的好日子。”
“林掌坛考虑的周到,就按您说的办,我这就让人去搭台。”
正屋里的几位族老相互对视,像是没想到,酬神的事,这么轻易就被定下了。
面对外来的掌坛,敬畏终究占了上风。
几个族老张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们不敢开口,却有人看不过眼。吊梢眼老翁从见到林月回就忍着心中的怒火,现下未经族老商议,就定下酬神的日子,他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就要拍桌而起,被身旁人按住了动作。
林月回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吊梢眼老翁身上:“老伯,有话要讲?”
“你一个女娃子,凭什么定酬神的日子?我们那么多人坐着,你问都不问一声?”
林月回笑着看向吊梢眼,笑不达眼底。
吊梢眼这话明着是说林月回不尊重在座的族老,没和大家商议就定下酬神的日子,真正的重点却只有一句话……
你一个女娃子!
“往年,上河村酬神的日子,不用请掌坛看?”
吊梢眼一噎,梗着脖子道:“你能和尹掌坛比?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家正经班子让女人来做掌坛?呸,别说是掌坛,就是打杂,也不是你一个女人……”
林月回面色立刻冷了下来。
“陈老九!”村长一声厉呵,叫停了吊梢眼的抱怨。
村长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说:“酬神的日子自然是掌坛来看。只是林掌坛刚来浔阳,黔地、浔阳相隔千里,风俗不同,陈老九莽撞,也是担心冒犯了神明,老朽代他赔个不是。”
林月回看向吊梢眼,他低着头,眼睛还在往上瞟,眼神阴恻恻的。
村长与吊梢眼,一明一暗,吊梢眼明着挑事,村长暗中贬损。
什么叫两地风俗不同,恐冒犯了神明?
归根究底就一句话……
你,外来的,还是个女人,技术不行,我们不放心!
林月回不知道村长是护着吊梢眼,还是他心中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但都不重要,什么原因都不能砸了她吃饭的家伙!
林月回说:“两地虽有些距离,可选日子,规矩都是一样的。二道沟那场傩,也是我选的日子,村长看,可还行?”
不等村长接话,林月回又说:“倒是上河村,人杰地灵,叫我开了眼,若是女子办不了上河村的傩,我这就走?”
不软不硬的碰了个钉子,村长只能赔笑:“您做法只是极漂亮的,我亲自去二道沟瞧过您做法,看您请神第一天,就知您是这个,立马下定,请您来上河村办傩。”村长竖起大拇指。
林月回也笑,心中却想。
二道沟做法,是内坛做法。
怕冲撞了鬼神,都不让外人入坛,你从哪儿知道的做法极漂亮?
林月回面上不显,心中确实警铃大作,只等着回到班子中,和窈娘细细商量上河村的法事要加些什么料。
瞧村长说了几句好话,已到了忍耐的极限,林月回也不继续拿乔。
她是来办傩的,不是来上河村砸场子的。
该忍还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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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
再说,她的本事?
且瞧着吧!
林月回顺着村长的话音往下说:“那是,我从娘胎里学傩,至今办了几百场傩,看过的人,从没说不好的!”
村长又恭维了几句,等到气氛缓和,将林月回送走,他才怒瞪向吊梢眼:“陈老九,你莫不是发了昏,酬神在即,见着外来的术士,你不好好供着,非要作乱,明年地里收成若有一点不好,你瞧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个女娃子,装神弄鬼整些假把式糊弄外行人罢了,还真能有什么本事不成?”吊梢眼瞪眼,又道:“尹掌坛都说了,等他忙过这阵子,就来帮咱们酬神,咱村年年都是……”
村长的冷眼下,陈老九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寂静的正屋中,只剩下一句:“忙完这阵子?祭五谷的日子有几天?你把尹掌坛介绍去陈家,得罪了多少个村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坏了咱们村子的事?”
*
林月回跟着铁蛋阿爷回到住处时,已是黄昏时分,经过方才一番争执,铁蛋阿爷面上也有些不自然,
一路上,只说些家中趣事,直到见着自家房屋,他才说:“林掌坛,村长他……咱村的人,都信您,别听陈老九乱说,早几日,村长就将晒谷场打扫干净,就等您来呢!”
“阿翁看,我是计较的人?一样米养百样人,上河村村人定都跟您似得通情达理……”
闲话间,铁蛋阿爷推开了院门。天井中,空无一人,只有西厢房中,有孩童的笑闹声。
林月回对铁蛋阿爷说:“几个小的,还不知收拾的怎样,我先去看看。”
“若是有啥要用着的,您只会一声,我让铁蛋送来!”
“多谢您!”
西厢房的房门并没有关,站在屋外,林月回便看见几个徒弟忙碌着搬东西。
大牛将箱子垒起,猿臂一展,抱着三个箱笼往角落堆。小豆子年纪小带着三个师弟师妹收拾零碎。
二花、三巧都是利索姑娘,正跟着窈娘整理床铺,倒是不见拐老和李家三姐妹的踪影。
“拐老带着李家阿姊打探消息去了?”林月回刚进西屋,便皱了皱眉,一股子霉味,不知道这屋子闷了多久。
“可不是,拐老闲不住,铁蛋那直肠子,又是看不上咱的模样,拐老心里不踏实……”窈娘低声回道。
“屋里扫过灰了?”林月回问。
“村子临河,湿气重,霉味浸入木头里,哪是扫灰能扫去的?只能开着门窗透透气。”
窈娘这话,便是在说,上河村没将他们当回事,随便找了几间杂物房让他们住的意思。
林月回走上前,接过大牛手里的箱笼:“赵公子呢,在哪间屋子躺着?”
“我刚给他施针,睡下了,少说也要两刻钟才能起身。”将床单拉开,窈娘又道:“方才铁蛋还问,赵公子脸上怎么带着傩面。”
“你怎么说的?”
“高热不退,冲撞了疫鬼,请终南判官降一降,小子胆小,见到判官的神面也害怕。”
二花、三巧捂着嘴偷笑,说:“我还没说,判官面是我俩刻的呢。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林月回抬手,一人给了一个爆栗:“显得你了,对神明要敬重些。”